第30章 恶意
“你不是不让我去找你嘛。”
话一出口,未散尽的委屈劲儿被勾了起来,想再放句狠话吧,怕花月真与他散伙,什么都不说吧,又显得自己没原则,索性就往边上一挪,掀掉花月的氅衣,不吭气了。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花月笑嘻嘻凑上去,将自己的氅衣重新搭在柳春风身上,“刚把地方焐热,别乱动。”
柳春风心中一暖,任由花月将他圈在怀中,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我还没说原谅你呢,除非,你肯认错..”
“我错了,我不该做小偷,如若再犯,你就大义灭亲,直接扭送我去悬州府。”花月二话不说,认了个干净利落,只是没把最后一句说出来:“倘若悬州那帮虾兵蟹将拿不住我,可怪不得我。”
见他答应爽快,柳春风也拿出了主审大人的气度,老气横秋地学着小画本中掌门宽恕孽徒的口气,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念你初犯,且未酿成恶果,这次罢了,下不为例。”
“知错和能改可不是一码事。”这句话花月也留在了肚子里,他见柳春风有了笑意,知道这事算是翻篇儿了,便说回了正题:“如何?韩浪好对付么?”
“倒没不好对付。他被严氏叫去给冯长登入殓,等了许久才到。听冯府的人说,严氏对韩浪一直颇为器重,治棺椁一直都是他操办的。”说着,柳春风向远处望了望,“花兄,我们这么等着有用么?乐大人派去的眼线说,白杳杳下午去冯长登棺前拜祭时与韩浪见过面,还说了话,也不知道韩浪知不知道我在骗他。”
“既下了饵,就得有人称撑着杆,不过,大冷天的,你没必要来。”
说完,花月仰头看了看天,星临万户,月傍九霄,如此良夜却要吹着寒风替官府抓人,实在煞风景,幸好怀中的家伙可以暖暖手。
“没必要?”在涉及到自己重不重要的问题上,柳主审异常敏感,马上就抓住了三个要害字眼。
“主审嘛,理应保存体力,监览全局。”花月信口胡诌:“你何时见过军师冲锋陷阵的?”
“乐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我当他是糊弄我,看来错怪他了。”花月的马屁拍到了柳春风心坎儿上,趴在屋顶上的怨念瞬时疏解了七七八八,“花兄,你说韩浪究竟是不是凶手?我们将他定为疑凶,无非是因为只有他和颜玉有作案机会,而他和颜玉之中,颜玉没有撒谎,可颜玉不是凶手也不能当做给韩浪定罪的证据啊。我现在愈发好奇堂审中乐大人究竟看出了什么问题,那肯定是个极为要紧的证据,否则他也不会憋着劲要抓韩浪个现行,不过,那证据八成也不能给韩浪定罪,否则他直接抓人便罢,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今晚的局,或许是由于那个证据不够给韩浪定罪,又或许乐清平想一箭双雕,把韩浪和白杳杳绑在一起。”
“他们本就是一起的,令我们怀疑韩浪的最初原因,也是我们所有推论的根基,就是白杳杳在时间上的欺瞒,她当然是同伙了,为何还要将她与韩浪绑在一起?”
“白杳杳瞒报时间的事,你可以作证么?我可以作证么?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乐清平与仇恩现有的所有推论都是基于你的引导。是你提醒他们白杳杳谎报了时间,也你假设白蝴蝶不是凶手,还是你假设了两人偷盗,一人顺风杀人。基于这些,推断出了白杳杳有同伙,同伙是凶手,凶手在候府,又从候府众人中通过不在场证据筛选出了韩浪与颜玉,最后用证言的真假排除了颜玉,只剩下韩浪最为可疑。纵然你我知道这些推论万无一失,可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顶多半信半疑。就是说,我们从白杳杳推理出了韩浪,但由于白杳杳的可疑是出于你的假设,所以他们现在要通过韩浪回过头来坐实白杳杳。打个比方吧,这条河的水是否有毒,他们在上游无从下手查证,只得在下游核实。”
“如此说来,他们对你我恐怕只有疑虑,为何又是半信半疑呢?信从何来?”
谈话间,寒风阵阵袭来,柳春风往花月怀中靠了靠,花月也紧了紧搂着柳春风的手臂。两人盖在一张大氅之下,远远望去,像一个被窝里钻出两个脑袋,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把床榻搬屋顶上了。
“从他们的无能中来。”花月冷哼一声,道:“首先,他们没有头绪,又急于破案,只能信你,当然,你的推理本身也十分合理。其次,他们只能相信那三个人中的第三个人是凶手,因为他们拿你我无可奈何。你想想,即便我们是凶手,他们又能怎样?砍你的头么?估计下刀之前他们就被你哥大卸八块了。砍我的头么?我肯定一包药先送他们上西天。”
“可是..可是..”
又到了这个让柳春风难以面对的问题上了——王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
“可是什么?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乐清平铁面无私?你不会真以为他这辈子抓到的该死之人的数量等同于他那三把铡刀下的人头数量吧?”
“我..”
“就拿你那徽阳姑姑来说,他杀了驸马家一十三口,她死了么?”
柳春风摇摇头,又欲辩解:“起码她剃头做了姑子,也算受了惩罚。”
“一头青丝换十三条人命,这叫惩罚?这叫笑话。况且,她当了姑子并非是她杀了人,而是她的罪过被昭告了天下,不罚不能服众,她的罪过是谁告知天下的?”
“父..父皇。”柳春风不敢再看花月的眼睛。
“所以就说,王子犯法何曾与庶民同罪?刘家人即便犯了天大的错,是死是活,都由不得他乐清平。至于你,这天下能决定你生死的人很多,可能用律法决定你生死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哥。若有一天,你成了乐清平的刀下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柳春风还是怯怯的问了句:“说明什么?”
“说明你哥想你死呗!”
“你哥才想你死!”
柳春风噌地挺直上身,毕竟想到和亲耳听到的刺激天壤之别。
看着他又成了只急眼的兔子,花月乐在其中,心理极度扭曲地琢磨着“凭什么你有哥哥在身边,我就没有。你哥再好,能有我哥好?凭什么你哥好好活着,我哥就没了踪影。”他越想越气,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哥可没你哥那么狠心,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我哥心肠好的了。再说了,我哥又不是皇帝,才不会动辄想让别人死呢。”
“那..那我哥也不会,我哥心肠也好,比你哥好千百倍!”
“噗。”花月故意噗地一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心肠好能当皇帝?谁信谁傻。你那老皇帝哥哥若是没有些狠辣手段,能十五岁就..”
“我哥才不老!他只比我大四岁!你哥才老!”
“哈,过奖,我哥跟我一般大。老四岁怎么了,那你也得喊他哥哥,总不能让他喊你哥吧?”
“你..我不许你说我哥不好!”
“那你也别说我哥不好!”
刚刚还依偎着取暖的两个人三言两语再次闹掰,一个向左看,一个向右瞧,气哼哼地好一会儿谁也不理谁。
花月理亏,知道是自己挑事儿在前,僵持中,偷偷侧目瞟了一眼柳春风,见他伏在屋脊上,假装睡觉,心想,我堂堂白蝴蝶,岂能与这种幼稚鬼一般计较,便用胳膊肘碰了碰柳春风,道:“诶,诶,你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一生气就不理人。”
柳春风不说话,像只蚕一样往旁边扭了扭,不让花月碰他。
“哎呀,刚捂热,你又跑了。”花月伸手想将他揽回来,他却死死扒住瓦片不动弹。花月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伏在他耳边,说道:“装睡是吧?我就说四个字,保证能让你醒过来。”
耳语间,花月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柳春风的耳朵,呵出的热气一点不落地全钻进了柳春风的耳朵眼儿里,害得正在装死的柳少侠差点破功,就在他暗自得意自己的定力时,只听花月压低嗓音,吐出了四个字:“快看,韩浪。”
“哪呢..啊!”
柳春风闻言松开了扒着瓦片的手,可不及他反应过来,就被花月拦腰一用力,拽回了怀中,瞬时身侧一阵暖意。
“骗人!”
柳少侠恼羞成怒,攥起拳头,回头便打,无奈被花月紧紧箍着肩背,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骂道:“坏东西!又欺负我!”
“嘘,嘘,不闹了不闹了,房顶闹塌,要掉下去的。”
听着柳春风急出了哭腔,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花月紧急转移话题:“我刚刚就是想说,乐清平对我们还是有一半信任的,别管这信任是出于什么。至于另一半嘛,我反正是不稀罕,可若你想洗清自己的嫌疑,那咱们再找机会争取就是了。”
说完,花月低头瞄了一眼,只见柳春风抿着唇,轻轻点头,心想,这家伙气性大,忘性更大,他..他抿嘴的模样真是好看。
夜色里,柳春风双唇暗红,开合间,月光流转,落于唇缝,又滑向嘴角。
怪不得他吵不过我,花月琢磨着,这么好看的嘴可不适合吵架,只适合笑,适合说故事,适合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还适合..适合亲嘴,就像梦里那样,含住,轻轻的吮,那滋味可能就像..就像剥了壳的水荔枝,嫩嫩的,软软的,清清甜甜的..”
“花兄,花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柳春风见花月蹙着眉,面色严肃地望着自己的嘴,就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舔嘴角,又推了推花月,问道:“我嘴上有什么?”
“没什么..我..我..”花月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心通通通跳的厉害,喉咙干渴极了,就连柳春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也忽地浓烈起来,于是信口说了句:“我冷。”
明明是热,却说成冷。
花月心中讥讽自己:“他说的对,你就是个骗子,天生的坏东西,满嘴谎言,一肚子鸡鸣狗盗、腌臜想法的坏胚子。”
正想着,只觉肩膀一沉,柳春风也揽住了他的肩,往他身边挤了挤,说道:“挨紧点,暖和。”
花月看着他的眼睛,盈盈眸光,比得上千斛明珠,就像九嶷山清可见底的湖水,晴日的夜里,漫天星斗沉入湖底,如同一颗颗珍珠,伸手搅一搅,又碎作了一船清梦。
“暖和点没有?”见花月点头,柳春风才把自己的胳膊从花月的肩膀上拿下来,“今天八成是没戏了,明晚我们干脆抱床被子过来。花兄,你说,韩浪是不是根本没信我的话?我担心自己把事情办砸了,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应该不会,韩浪有什么异常反应么?”
“没有。”柳春风想了想,“他一句话都没说,像早知道我是冲他去的。若硬要说异常的地方,那个账房先生对白杳杳出言不敬,说她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任君品尝,众人都笑的时候,韩浪竟然也跟着笑。不过,若是别人都笑他不笑,就显出他和白杳杳的关系不一般了,倒也说得通。花兄,你说他和白杳杳究竟什么关系?”
“亲密关系,亲密到同仇敌忾,亲密到一起杀人。”
“如此亲密,听到别人侮辱白杳杳,还要强颜欢笑,想必他心中也痛苦的很。”
“那可未必。谁说亲密的两人就不能对彼此产生恶意了?颜玉是如何侮辱银朱的?银朱①又是如何一气之下要弄死颜玉的?忘了?”
听花月这么说,柳春风心中升起一阵恐惧:“那..那白杳杳若是知道了,不会也想杀了韩浪吧?他们二人会互相猜忌么?”
“说不准,不过,你倒是孺子可教。”花月摸了摸柳春风的后脑勺说道,“越亲密,越危险。他二人既要相依为命,又需互相提防,就好比二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架在对方颈间的利刃,聪明的话,就通力合作,谁都别先动手,除非可以将对方一刀毙命。一旦有一个先动手,到时候可就不是两败俱伤了。”
“不是两败俱伤,又是什么?”
“是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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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银朱
银朱是一种绘画颜料,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感觉这个名字很有画面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适合这个爱恨分明的角色。
第31章 轻薄
“两年前,白杳杳的父亲因杀人被判斩刑,她没了依傍,又怕死者家人不肯放过她,这才来了悬州。乐大人派人去郎州询问过当地知州,确有此事..嗯?”
花月揽着柳春风的手臂有些酸痛,想放下缓缓,可刚一收手,柳春风肩背着凉打了个颤,扭头给了花月一个“你怎么回事”的眼神,花月心中一慌,连忙将手臂又放了回去,心想,这家伙准是当主子当惯了,觉得天下人都该伺候他。
“白杳杳与韩浪,一个两年前才到悬州,一个土生土长的悬州人,非亲非故的,你说他们是何时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在水云间?可水云间里来来往往的风流郎君众多,白杳杳为何单单对韩浪另眼相看?在侯府里?他们顶多打几个照面,难不成这就是诗文里说的‘与君初相识,如见故人归’?花兄?花兄!你今晚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白杳杳与韩浪是否如诗句所说,花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每见到柳春风正是这“犹如故人归的”的心境。更令他苦恼的是,后一句“朝暮最相思”也有了苗头。
“在..在听。”花月愣愣地,无法将目光从柳春风脸上挪开。
“那你怎么想?说说。”
“刚才风大,我没听仔细,你再说一遍,柳..柳兄。”
柳兄。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并没有顺利传达出花月的切意真情,反而让柳春风汗毛倒竖,毕竟小画本里讲过,眼前这人一到晚上就不太正常,别是什么发疯的前兆。于是,他半句废话不敢多说,乖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花月自知今夜言行古怪,于是定定神,道:“他们何时认识,暂时未知,但他们何时入的侯府,可是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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