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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有可能。”花月点头,“他不想让家人替他背上麻烦。他话未说完,严氏就打断了他,还骂了他,现在想来,更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更古怪的是昨日他在堂审上的表现,明明可以辩解,却消极对待,一言不发。”思及此,花月的坏水又盛不下了,“看来那老太婆也不是没有弱点,她怕冯飞旌自首,怕冯飞旌死了,冯家绝后。若能拿捏住这一点,兴许真能问出些什么。”
“冯飞旌怕家人受牵连,他的家人又不惜成为凶手,替他脱罪。他是的弱点是他的家人,他家人的弱点又是他。只要我们让冯飞旌认相信我们有他家人杀人的证据,他就可能认罪,而让她的家人相信我们有冯飞旌杀人的证据,就能让她们揽下罪责,说出更多的东西。可是..可是从哪里入手呢?”
柳春风觉得自己手中握着一个乱七八糟、满是死结得线团,要想捋清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于是伏在棋桌上,捂住了脑袋。
“别急嘛,总会有办法的。”花月拨了拨柳春风耳边的小辫子,拨弄了一会儿,轻咳一声道,“我买的宅子收拾好了,今晚就要搬过去。”
说完,花月静静等待着,等着柳春风说些什么,就像把心丢进了冰凉的雀女河里,等着柳春风捞起来,可那人依然捂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静。
最终,还是先把心抛出去的人沉不住气了。
“那你呢。”
“那我呢。”
他刚开口,柳春风也起身说了话,二人相视愣了愣,又同时客气道:
“你先说。”
“你先说。”
说罢,二人都笑了,笑得矜持,像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把酒言欢、一醉方休之后,不知该用何种情感作别,深也不是,浅也不是。②
“宅子很大,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是愿意,就和我一起搬过去吧。”
好啊!好啊!好啊!
柳少侠心中有只兔子在蹦,眼角都喜出了一抹红,却故作为难,拿指头扣着桌面:“那..那又没有我的屋子,我住哪里。”
有啊!有啊!有啊!
坏东西心中有两只兔子在蹦,一双柳叶眼弯成了月牙,嘴上却不肯说一句好听话:“自然有你的屋子,不然你还想和我睡一起?”
“你胡说!”柳少侠就知道这坏东西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两天明明都是你赖在我房中不走,你又恶人先告状!”
“那你干嘛不轰我走?难不成和我睡上瘾了?”花月也奇怪,他明明稀罕对面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稀罕到做些荒唐的梦,可每回惹得他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心里却无比惬意,“你昨晚上搂我搂得那叫一个紧,倒是会享福,把你那两只冰凌块儿似的脚丫子蹬在我热腾腾、软乎乎的小腿肚子上,我看你是把我当暖炉了吧?”
无耻。
花月暗自骂自己,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小九九。
“这..这不可能,昨天明明是你说冷,非要钻进我被窝里。”
听花月说得有鼻子有眼,柳春风稍稍有点心虚。
“你们两个好吵。”
二人围坐的棋桌旁,是冯飞旌住处的一扇小侧窗。此时,窗子里探出了一个顶着三个圆圆发髻的小脑袋,正是冯府上下唯一一个敢对严氏出言不逊的人——冯金刀。
“金儿。”柳春风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冯飞..你叔父的屋子里?”
“我小叔父的心上人死了,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我来看望他。”冯金刀像个小大人,摇头又叹气,“哎,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你这小东西还有点文采。”柳春风心生敬佩,虽说听起来略微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小孩儿,白杳杳死了,你难不难过?”花月开门见山。
“说什么呢你。”柳春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花月的脚尖,小声咬牙提醒他。
“我不难过,我娘难过。”冯金刀倒是爽快,两手按住窗户,撑着身体往上一窜,灵巧地跳了出来,又一个纵身,坐上了石凳,“我娘让她教我学琵琶,说女孩子不能整日打打杀杀。如今她死了,就没人教我弹琵琶了。”
“那你喜欢弹琵琶么?”花月怎么看这丫头都不像吹拉弹唱的苗子。
“不喜欢。”冯金刀的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但是没办法,我不学我娘就揍我,我打不过她。”接着,她目光一亮,“我喜欢奶奶的凤嘴刀。”随即又黯淡下去,“但她摸都不给我摸。”
“你喜欢刀?你也想去北漠杀敌么?”
“当然了,我们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的。”
柳春风鼻子一酸,想不到,在这个侯府最不适合上场杀敌的人身上,看到了虞山侯府的最后一点军人血性。
“你是瑞王,我认得你。”冯金刀认真打量了柳春风一番,“我奶奶说你不像你娘的儿子,却也怪不得你,谁让你娘和你哥欺负别人,别人便只能欺负你了。”
“什么?!”柳春风瞬间没那么难过了,这家人,没一个说人话的。
“一看你就不行。”冯金刀哪里知道自己正踩在瑞王的尾巴上,又在尾巴上跺了一脚,“要不,过两年我武艺精进了,你拜我为师吧,我护着你,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我..我堂堂少侠拜你个小毛孩子为师?我..我..”
简直岂有此理,柳春风一时不知作何反驳,干脆站起身,试图用身高震慑这个狂妄的小不点,抬手竖起大拇朝花月晃了晃,“我已经有师父了!”
冯金刀眨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淡定而疑惑地仰起头,看着这个莫名暴躁起来的大人,略带同情地说道:“那可能你师父也不行。”
“你..”极为要面子的柳少侠连着被人踩了三次尾巴,准备不择手段了,“花兄!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就..就爬树!看那棵树了没有?”柳春风朝远处的一棵参天的杉树一指,“你眨眨眼的功夫,我师父就能飞到树顶上!”
“......”
爬树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爬树。
花月感到了极大的冒犯,他觉得自己应该反思一下,反思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要为孩童表演爬树的地步。
“小姐!小姐..”
还好,就在僵持不下之时,丫鬟的声音远远传来。
“催催催,跟朋友叙叙旧都不得安省。”冯金刀只得从石凳跳下地,拍拍手,扥展了小襦袄,“我得走了,我奶奶骂人可凶了。”
“你奶奶经常骂你么?”花月问。
“岂止是我,谁都要骂,前天晚上还把小叔叔骂了一顿。”
花月心中一惊,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道:“前天晚上?是不是小叔叔惹你奶奶生气了?”
“不知道,我在西屋,就听见他们吵来着。”
“那你没有过去安慰你的小叔叔么?”
“我这不是来了么?小叔叔被奶奶气晕了,解护卫把他送走了,我一直没得空见他。小叔叔最听我的话,一会儿你们若见到他,记得让他去找我。”
冯金刀迈着昂扬的小步子,迎着风,颇有些飒爽巾帼之姿。
“殿下。”快走到过堂尽头时,她回过头,语重心长道:“别跟他混了,他连上树都不会。”
有道理。
冯金刀离开后,柳春风回头冲花月眼一横:“她说的对,我后悔了,不想认你做师父了。”
花月却未答话,只是望着那个消失在过堂尽头的小小身影,若有所思,许久,才起身揽住柳春风的肩:“走,让你见识见识为师的本事,看为师如何让那老太婆一点一点把她的儿子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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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平云
冯飞旌,字平云,出自《九歌·国殇》,“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② 这里,就像佩索阿的那句:
“我爱你,就像两船交会时的相互热爱,有一种它们相互擦肩而过时感到的无法说清的惆怅和依恋。”
花柳二人此时的情感还谈不上爱,是少年之间青涩朦胧的喜欢与依恋。
我很喜欢佩索阿,因为我能感觉到却说不出的,他都能用最精准、最温柔的文字写出来。
谢谢大家的鼓励,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 我会继续努力的,万分感谢!
另外,谢谢捉虫,我已经在反省错别字问题了。以前的章节会重新检查一遍,以后的章节会多做检查,抱歉!
归青♡
第48章 自缚
“解虎将冯飞旌送往东院之前,你与冯飞旌有过争吵。而他在东院醒来后,颈部感到疼痛难忍。所以,我猜..”花月踱步到严氏身边,“我猜冯飞旌并非自己昏倒,而是被人伤在后颈处,导致昏厥。”
严氏再次被提审,太师椅也搬回了大堂。
经主审大人提议,由花月来审问,对此,乐大人一口答应,仇大人则在狠狠瞪了几眼这个戏耍过自己的小子之后,勉强保留了意见。
“我与他争吵,是因为他出言不逊。他昏倒,是因为他身子骨弱,将这二者硬扯在一起,怎么,要给老身加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么?”
夫君和长子常年戍守北漠,剩下两个儿子又不争气,候府大小事务都扛在严氏一人身上,几十年如一日,让昔日的粉面桃花熬成了如今的凶神恶煞。
“那将他锁在房中你要作何解释?他后颈的伤痕又要作何解释?”
不出花月所料,这两句问话一出口,严氏的眼中便起了波澜。花月心中冷笑,老太婆,这才刚刚开始,爷爷我手把手教你如何作茧自缚。
“冯夫人,你最好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否则,我们就得去侯府将令郎请来。”花月继续道,“前晚的伤想必现在痕迹未消,请他来一问便知。况且,我向来不信你们母子二人如传言所说,母不慈,子不孝,正好借此机会来验证验证。”
严氏嘴角微微颤动,看样子,是硬生生压下了已到嘴边的狠话。她习惯气势上压倒别人,可当弱点拿捏在别人手中时,就由不得她了。
“都说我苛待于他,可你们都该听听当时他说了什么。为了一个下贱歌妓,他与兄长反目成仇,即便登儿死了,他依然处处相逼,不顾灵堂乃肃穆之地,大放阙词,放肆至极。我也是出于无奈才打昏了他,又将他锁在屋里,以防他闹出什么乱子,可谁知,哼。”严氏厌恶地扫视众人,“防不胜防。”
“冯夫人,那晚你若再小心些,在房门上多加上几把锁,或许你这番话会有人信。可惜啊,可惜你大意了。”花月摇头叹气,“你让冯飞旌出现在墓地上,还让他开口说了话,而他言语间没有任何对你的不敬,也不见任何失控的征兆。倒是你,冯夫人,不但匆忙打断他的话,还在那种千钧一发之刻,腾出闲来辱骂他娘,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我不得不好奇冯飞旌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话说一半,花月停下来,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严氏的脸色变化,那叫一个难看,明天除夕直接挂门上,保准比门神管用,各路魑魅魍魉都得躲得远远的。
对于严氏来说,花月这番话如同一把扎在心口的尖刀,让她疼痛,恐慌,却又因为扎得不深,而让她误以为问题不大。
花月得意地回头,朝柳春风抛去一个“为师厉不厉害”的眼神,接着,继续将那把尖刀向着严氏的心脏推进。
“所以,我猜你出手打了冯飞旌是因为灵堂上发生了某件突如其来的事。这件事让你和冯飞旌起了争执,且无法达成一致,又必须马上解决。比如,你得知韩浪是凶手,一气之下,要为儿子报仇,可冯飞旌试图阻拦你,他不许自己的娘成为凶手。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冯夫人要杀韩浪的话,多的是机会。而在灵堂上下手,让自己儿子的葬礼成为第二个凶案现场,为了转移尸体,还要委屈儿子与杀死他的凶手同棺,这几乎不可能。”
从花月刚刚那一回眸起,柳春风的目光就总也忍不住花月身上跑。
今日,花月上身一件草白色窄袖棉布襦衣,下身一条茶色的裳裙,裙上洒缀着银线绣成的海棠,远远望去,如同落了片片雪花,抬手投足间,尽是少年风流。
柳春风只好低下头,命令自己不许看,才能全神贯注地听花月在说些什么。
“又比如,你早已杀了韩浪,将尸体藏于棺材中,此事被冯飞旌发现,他怪你行事鲁莽,与你产生了争执。不过,这也不合理,因为韩浪的尸体摆放仓促,只有冥器遮盖,不可能是有预谋的行凶。
再比如,冯飞旌在灵堂上杀了韩浪,想要自首,而你不同意,一番争执之后,你阻拦不住,只能将他打昏,锁在屋子里。而他杀人时,你们都在场,为了保住冯飞旌,你们串通一气,编织了一张关于疑凶的网,让官府的人陷在网中,无暇顾及网外的真凶,冯飞旌。”花月注视着严氏的眼睛,“冯夫人,这三种猜测中,我认为第三种最为合理,你觉得呢?”
按照严氏的炮仗个性,柳春风以为花月要挨骂了,谁知她与花月目光对峙片刻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你猜对了一半。原本他是想杀人的,不过,被我拦住了,人我替他杀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皱起了眉头,除了花月。
在众人看来,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指证冯飞旌杀人时,只要严氏愿意提供自己行凶的罪证,那凶手就非她莫属了。
而花月则认为,既然严氏情急之下可以认罪,就能情急之下说出更多东西,他有的是耐性看这个自作聪明的老太太如何作茧自缚。
“他虽然说不是我生的,可毕竟是侯爷的骨血,也是最后一个可以承袭爵位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傻事。他性子倔,仇人不死,他不会罢手的。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韩浪,以绝后患。当然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他,也算是为我的登儿报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严氏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认了罪,她反而放松下来,不急不缓地说着,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不少,作为一个母亲的柔情便遮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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