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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清平与仇恩也听出了蹊跷,二人对视一眼,前者微眯起双目,后者则锁紧住眉头。
“玉鞍是冯夫人的侍婢么?”柳春风继续问道。
“回殿下,玉鞍是姐姐的侍婢。”她想了想,又添了两句语,“她是母亲陪嫁丫头所生,母亲很是看重她,长兄死后,便让她留在姐姐身边,照顾姐姐与金儿。”
“照你所说,你离开灵堂去西屋时,灵堂中剩下了冯夫人、玉鞍与韩浪,而玉鞍又是冯夫人的亲信,所以,秋萤萤,你在暗示冯夫人是凶手么?”
一番利落的质问,让花月情不自禁转目望了望柳春风那春竹般青葱的侧影,心中感叹:“谁能想到三天前这小子还在堂审中怯生生哭鼻子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诚不我欺。”
“妾身没有!”邱莹莹惊得连连摇头,马上自知失态,清了清嗓子,又道:“母亲不可能是凶手。以母亲的性子,若要为夫君报仇,定然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说完,秋萤萤眨着一双巧目看着柳春风,无奈,柳主审向来不善察言观色,读不懂她的欲说还休。
在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之后,花月看得心急,便上前与柳春风耳语了两句。
柳春风“哦”地一抬眉毛,问道:“你觉得凶手是谁?”
“妾身知道此话不该说,可妾身实在想让夫君快些入土为安。”她拭着眼角的泪,“如果母亲有杀人时间,那姐姐也有。妾身去西屋替下姐姐后,姐姐便去了灵堂,那时,母亲去了东院看望三叔,根本不在灵堂中,灵堂中只剩下了姐姐、玉鞍和韩浪。”
柳春风点点头,心中衡量着,于秋萤萤来说,迟霜若被定为凶手,实乃好事一桩,到那时,她便是虞山侯府唯一的少夫人,失了母亲的冯金刀也会名正言顺地被她养至膝下。
“还还有句话,妾身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那韩浪本就该死,连老天爷都想让他死,谁杀他都是替天行道,依我看,杀他者有功,应赏。”秋萤萤恨恨地说。
“老天想让他死,何出此言?”柳春风问。
“殿下有所不知,当晚母亲安排的守灵护卫本没有他,是他说侯爷对他有恩,硬是不走,这才让人逮着机会,丢了性命。”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来。
柳春风心中唏嘘,看来韩浪终究不能放下棺中的金银,白杳杳白白给他留了活路。
“最后一个问题,冯飞旌什么时候离开灵堂的?”
“大约子时,打更的刚过。三叔近日身体欠安,心绪不宁,母亲便让解护卫送他回房休息了。”
与严氏和秋萤萤一样,问及冯飞旌,迟霜答得干脆。
迟霜的父亲是冯昭麾下的一员猛将,五年前,与冯昭、冯书捷战死沙场。迟霜十岁时,母亲亡故,被父亲带去了北漠,遇到了十六岁的冯书捷。落日下,风沙里,他们策马扬鞭,引弓射箭,不知不觉地,就从两小无猜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成亲五年后,年轻的夫妇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孩子,哪曾想,孩子落地时,二人已是天人永隔。父亲、丈夫都死了,迟霜誓死要去北漠从军报仇,却被婆母严氏死死拦下。严氏让她安分在家,教养出生不久的女儿。
花月细细打量着迟霜,细眉,单眼,挺立如松,飒爽之姿不输男儿,眉目间的霸道神色简直就是严氏的复刻,也不知道虞山侯府能不能容下这两只老虎。
柳春风也看出了这婆媳两的相似之处,不免暗暗同情夹缝求生的秋萤萤,又问道:“你从西屋回到灵堂时,韩浪的状况如何?”
“韩浪不在灵堂。”迟霜此话一处,众人的心都是咯噔一下,“萤萤离开灵堂时,韩浪还在,等我到了灵堂,他就不在了。萤萤在西屋与我说了一会儿闲话,大约一柱香的时间,那段时间里,灵堂只有母亲和玉鞍。”
“你..你的意思是..”
迟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母亲才是杀死韩浪的凶手。”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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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些红色的和吉祥如意的东西是《东京梦华录》或《梦梁录》上讲到“十二月”时提到的。
② 漏盂
宋代一种简单便捷的民间计时小仪器,具体工作原理可以搜索论文《宋代民间计时小仪器漏盂的复原》,作者王立兴。
③ 秋萤萤
如果家妓受到主人喜爱,或是为主人生子,是有可能转换身份、升等为妾的。
我在书中也没有看到过家妓转为正妻的例子,故事中秋萤萤的身份转变纯属虚构。
参考书籍《礼法视野下宋代妇女的家庭地位研究》,作者李节。
④ 人物名称出处
迟霜,秋萤萤,“萤飞秋窗满,月度霜闺迟。”
玉鞍,小眠,“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第45章 拨云
堂审结束,已至深夜。
整个冯府几乎在堂上过了一个遍,除了冯飞旌,其他众人都是有问必答。
此刻,证人各归各所,剩下的相聚无言。许是一下子接受的信息过多,每个人都是云山雾罩、脑中嗡嗡作响。
柳春风筋疲力尽地伏在主审桌上,一手托腮,一手抓着笔,在证词本上画着大大小小的一队乌龟。
花月则抱臂立在柳春风身旁,一边津津有味地数乌龟,“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一边猜测画到第几之只时,会有人打破沉默。
主审桌两旁,对坐着乐清平与仇恩,一人咂着一盏白气腾腾的热茶,目光偶尔交汇,不知从何说起,又各游移到别处去了。
“一个人一个说法,真稀奇。”柳春风自言自语道。
“五十九只。”花月默默报了个数。
柳主审没有停手的意思,换了支朱砂笔,开始给乌龟们挨个添翅膀:“照他们所说,子时之后出现在灵堂的人,除了冯飞旌,全部可疑。好歹也是一家人嘛,怎地此般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仇恩放下茶盏,冷哼道,“我看她们是同心同德,默契的离谱,拿我们当猴耍玩。冯夫人,迟氏,秋氏,三人三种说法;三个人都凭借韩浪在不在灵堂来推断凶手;末了,三个人一个也没落下,全成了疑凶。这让我们怎么查?哈。”仇大人气笑了,“得亏那晚守灵的人只有这三五个,挨个调查未尝不可,这要是三五十个都成了疑凶,查完之后就该我出殡了。”
乐清平笑道:“仇大人所言不错,全部有嫌疑,便能让每个人的嫌疑减至最小,我也不信这是巧合。”
“若她们三人在撒谎,那撒谎的可就不止他们三人了。”在给打头的龟妈妈画了一顶御寒皮帽之后,柳春风结束了这幅颇为壮观的《群龟雪行图》,将毛笔搁到笔山上,揉揉鼻子,“侍婢,护卫,厨娘,凡是为她们三人作证的,都有撒谎的可能。如此兜圈子,戏弄我们,说明什么呢?”
柳春风回头看向花月,几天下来,他觉得花兄能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花月向乐仇二人微微欠首,说道:“说明两件事:其一,她们想编织一张网,让我们深陷其中,走不出去,永远查不出真凶;其二,她们八成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身份,而为了包庇那人,她们甘愿付出成为凶犯的代价。”
“举全家之力保全一个人,那凶手一定是冯飞旌,他现在是冯家仅剩的男丁了。此外,因为白杳杳的死,他一定恨透了韩浪。”柳春风见缝插针地将冯飞旌推到了戏台中央。
由于白蝴蝶印记是个见不得光的证据,花月与柳春风必须在冯家人的证词中寻找线索,拼凑出冯飞旌杀人的证据。
“这不见得吧。”仇恩一下一下薅着右边那撇胡子,“若凶手是冯夫人,冯家不是照样要包庇?至于杀人动机,冯夫人是冯长登的娘,秋氏是冯长登的媳妇,哪个不比冯飞旌更恨韩浪?”
仇恩的话音未落,乐清平已经开始摇头了:“殿下是对的,冯飞旌确是最可疑的那个。如花先生所言,冯府的人在编织一张网,想让我们深陷其中不得脱身,那么,试想一下,我们走不出去的后果是什么?”
看来乐清平也盯上了冯飞旌,花月和柳春风偷偷舒了口气。
“刚刚不说了么?拖延时间,耗损精力,一无所获。”仇恩道。
“不。”乐清平一语否认,“若我们这样想,便正中她们下怀,这也是这张网的妙处所在。”
他起身,拎起铜壶,用钩子挑了挑陶盆中的炭,窜动的火苗瞬间稳当了不少。
为了不让瑞王殿下冻着,堂中摆上了两个火盆,又从对门衙门借来了一个精致的三足燎炉,连仇恩压箱底不舍得用的一套黑釉盏都贡献出来了。
“怎讲?”仇恩迫不及待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问道。
“这张网是一张时间的网。”乐乐清平在炉旁站定,双手拢在上方,眯起眼,虚望着炉内的火,“起于冯夫人去往西屋,止于迟氏回到灵堂,而编织这张网的依据则是韩浪何时在灵堂消失。”他顿了顿,整理着思路,“照她们所说,韩浪被杀不出这段时间。假若照着她们的引导,纠结在这张网中,我们便会疑神疑鬼,乱了头绪,这确实是最明显的后果,但是,这并非她们此番煞费苦心的最终目的。”
“那最终目的是什么?”仇恩不解。
“我认为,是让我们困于网中,从而无心顾及这张网以外的人或事,比如,子时刚过就离开灵堂的冯飞旌。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乐清平收回被火熏得发烫的手,踱步回了座位,“冯夫人离开灵堂去西屋,约在子时一刻,距离冯飞旌离开灵堂最多不过一刻钟,那么,既然他们不惜全部成为疑凶来确保冯飞旌的安全,为何不把冯飞经推得离这张网更远一些?或者,干脆找个借口,就说冯飞旌根本没去过灵堂。”
堂内鸦雀无声,只剩风声呼啸与火盆噼啪作响。
片刻后,花月开口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无法更改冯飞旌登台与下场的时间。在冯飞旌前往和离开灵堂这段时间里,见过他的人太多,比如,来灵堂前,他去了厨房,被解虎送回东院时,又有沿途的丫鬟、小厮瞧见。让这么多人一起撒谎,容易失控,反而虚实真假参半更稳妥些。不过,顾虑之处正是薄弱所在,子时前后一定有什么破绽,是我们还未留意的。”
“嗯..既然她们精心设计了这么一个网来迷惑我们,我们就偏不往里面跳,让这张网一点用处也发挥不了。”柳春风接着花月的话说道,“她们让我们怀疑她们全是凶手,我们偏偏认定她们都是好人,认定韩浪不是她们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所杀,这样一来,韩浪的死亡时间就要往前推,就能与冯飞旌离开灵堂的时间重合了。”
花月望着柳春风的眼睛,心想,这小子聪明起来的模样愈发的可人了。像什么呢?像鹿群中最聪明的那只鹿。若自己是一只狮子或老虎,在山中撞见这么一只聪明又漂亮的小兽,一定不忍心马上下嘴,定要与它玩闹一番,再拆之入腹。
越想越离谱。
花月的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意,这浅浅的笑温柔极了,柳春风看在眼里,只当是花兄给他的肯定与鼓励,便说得愈发自信起来:“依我之见,此时第一要紧之事就是查清楚冯飞旌离开灵堂的时间以及离开灵堂的原因,他的离开一定与韩浪之死有关。”
说罢,柳春风继续看着花月,抿着唇,亮晶晶的眸中得寸进尺地写着“快!接着肯定我!”。
花月非常自觉:“殿下一针见血,有殿下引路,想必很快便能拨云见月。”
两个少年郎,你眼中只有我,我眼中只有你,乐仇二人突然坐不住了,觉得夜很黑,风很凉,自己很多余。
“乐大人,走,去我家,我让厨子做两样下酒菜,咱喝两杯。”
“大晚上的,不值当起火做饭。乳酪张家①,和上次一样,一盘腌菜,两屉包子,我请客。”
“怎么又是腌菜、包子?大冷的天,好歹添两样荤菜,烫一壶酒吧!”
“随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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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乳酪张家
《东京梦华录》上提到过乳酪张家,说这家饭馆“唯以好淹藏菜蔬,卖一色好酒。”故事发生在冬天嘛,蔬菜没有其他季节丰富,乐大人和仇大人就选择去这家馆子点个腌菜,烫壶酒。
店里卖不卖包子我就不知道了哈哈。我就感觉吧,就着腌菜,吃两屉包子,还有老友陪着喝两盅,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是一件幸福的事。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谢!
归青
第46章 清狂
黑色的格眼长窗敞开着,暗夜里,风雪愈发地肆无忌惮,不会碍于窗前人的身份选择绕道而行。
刘纯业负手赤足立于御书房的南窗前,背后正对着大周山河图,图上的疆域是大周立国一百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辽阔。
纵使如此,他不过是个人间的帝王,逃不过凡人的爱恨嗔痴。
没了窗子遮拦,歇斯底里的风如入无人之境,携着雪片,一下一下扑打着他的身体,在湖蓝色的里衣上荡起了层层水波,里衣下,年轻的身体轮廓时隐时现,让人恍然记起他刚及弱冠,尚未褪尽少年之气。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只是偶尔闭一下眼睛。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做人,便要如此么?”
他喃喃地,不知在问谁。
相思无益,可之后呢?
这些诗人才子们着实可恶,他想,将本来无凭无形的相思之苦描摹成世间万物,诉完苦衷又戛然而止,不肯说出纾解之法,读来,叫人徒增烦恼罢了。
从南窗望出去,一片茫茫雪色,不见了通往御书房的小径,也不见了路两旁的牡丹花丛。
那日清晨,从未央宫归来,刘纯业就命人将小径两旁的花木全部换成了白牡丹。这花名“白玉”的牡丹,花瓣雪白,花心淡粉,好似白皙的颊边染了一层羞色。四月里,牡丹花团团绽放,含香带雾,他便站在窗边等待着,等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或披着晨光,或映着晚霞,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花而来,远远地叫上一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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