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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花先生,我与仇大人去找冯夫人回话,随后回府衙商议案情,先行告辞。”说完,乐清平施礼,示意仇恩一同离开。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个白蝴蝶印记我是这么看的..诶诶,你拉我做什么?!”
“走吧,仇大人,咱们回衙门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为何不在这儿说?乐无忧,你今日不对劲..”
仇大人不情不愿、不明不白地被拉走了,停尸房中剩下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一个在想:“饿了,午饭吃什么。”
另一个..
“我该假装没看见,再偷偷擦掉。不,我那晚就不该去找他帮忙,若不是我将他拖进这趟浑水,此时他正骑着那匹名叫花雀的白马四处逍遥呢。或许去了云梦泽,划着小船钓鱼,或许已经回到了九嶷山,在林子里抓凤凰,可是现在呢?平白地被怀疑。”
柳春风偷瞄了花月一眼,花月看起来若有所思,情绪不高。
“他定然是恼我了,不然为何出了候府只说了句‘走,去吃饭’就再也不理我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又瞄了一眼,这次故意多看了会儿,可花月还是没有回应。他心中蓦地腾起一阵委屈,很快,委屈又叠上了气恼。
“我又有什么办法?虽说我知道那印记是假的,可那毕竟是重要线索,我也不能瞒着不说不是?凭什么怪我。”
就这样,刘春风仅凭一己之力把自己气得鼻子阵阵发酸。
“我数三下,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一、二、三..哼!”
柳少侠向来说话算数,数到三,他便拂袖转身,要往回走,袖子甩得老高,把花月吓了一跳。
“干什么去?”
“回客栈。”
“客栈?”花月挠头,“客栈不是在前面么?”
他停下脚步追上去,见柳春风眼梢飞着红,眼眶噙着泪,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又要掉金豆子!”花月连忙伸手,作势去接。
“一边去。”柳春风打开他的手,“不是不理我么?那就别理我呀。”
“啊?”
“你怪我,我也没办法。”话一出口,金豆子噗嗒噗嗒滚了出来,“你走吧,我不连累你。”
“啊??”
“觉得我出卖了你生气就说嘛,干嘛一路都不理我,说出来我又不能把你怎样。”柳春风抹了把泪,把腹中的委屈一股脑往外倒,“哼,小气鬼。”
噢。
花月总算听明白了,这家伙是心虚了。
一想到他心虚的由头,花月的心像是跌进了一团柔软之中,好似一帘幽梦,又似十里春风。
“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花月笑嘻嘻地拿胳膊肘碰了碰柳春风,见柳春风不做声,干脆像之前一样握住了他的手,知道他会挣扎,便紧紧握着,不撒手。
“放开。”
“不放。”
“快放开。”
“就不。”花月撒娇似地一扭身子,把柳春风的手往心口一放,“你想不想知道我刚才为何不理你?”
“为何?”柳春风不挣了,手也任由他握着。
“我在想,柳兄果然信任我,他既信我没有行凶,又信我能找得到凶手,这才不加犹豫地将那蝴蝶印记说了出来。”
柳春风听得连连点头,又抹了几把泪,才算破涕为笑。
“饿死了。”柳春风捂住咕噜咕噜叫了一早上的肚子。
“走,白马楼,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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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此处参考宋慈的《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第42章 白马
白马巷尾的白马楼,不如玉楼的雅致,不如状元楼饮徒三千的热闹,更没有太和楼有酒如海糟如山的气派,能在酒旗林立的东京城悬州屹立不倒,全靠着自己的几样招牌特色:
七位身怀绝技的厨娘——谢吴时魏窦秦张。①
八样别家做不出的味道——酥骨鱼,满山香,雕花蜜饯,雪霞羹,羊头签,玛瑙肉,绿荷包子,蟹酿橙。②
四方绝美的景色——北面翠山浮玉,南面雀女洒金,西面画梁访燕,东面蔷薇揉香。
还有一位形似杨玉环,却能一拳撂倒镇关西的老板娘。
老板娘姓白,芳名珍珠,眉眼比桃花妩媚,身段比牡丹富态,罗裙慢束,缓髻轻拢,斜插着一只缀满五色宝石的金步摇,半露着一双浑圆雪白的明月,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忙时,白老板围裙一绑,担水,杀猪,拾掇鱼,不在话下。闲时,抓把瓜子儿,往门口石凳上一坐,吐着瓜子皮,赏味着门前来往的美人。
“呦!这不是我柳兄弟么?多久不来照顾姐姐生意了?”
老远瞧见柳春风,白老板眼一弯,招手寒暄,“来来来,姐问你个事儿,上次四娘提的孙家小娘子相中没有?”
“我饿了,我上去吃饭。”
柳春风脸一红,扯着花月的袖子,一溜烟儿朝楼梯跑去。
“诶,怎么跑了,行不行给个话!这孩子,面皮忒薄。”白老板啧啧摇头,看着柳春风青竹般的背影,笑道,“怪可人疼的。”
晌午不到,白马楼的座儿已经满了七八成。
食客们把酒说闲事,一醉方休。伙计们记着上百道菜品,传喝入流。还有那时妆祛服的美貌歌妓,弦清愁绪,酒遣酣歌,可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包君宾至如归。
店小二将花月与柳春风领进了东面一个小阁里。
四景中,东景最平庸,最不受待见。
东窗外,是一户人家的花园,园中栽满了蔷薇,园子的主人就是黄娘细果铺的老板娘——黄四娘。
每至夏日,蔷薇盛放,香满绮陌,细果铺子里就没了老板娘的人影。等着吃果子茶食的客人便跑到白马楼,白马楼的伙计再跑去东窗,朝花园喊一嗓子:“四娘!干正事儿了!”
久而久之,招呼黄四娘干正事的活被白老板包下了,她不厌其烦地往东窗跑,还在正冲蔷薇园的小阁子外面竖了个“闲人免进”的牌。
这下好了,连白马楼的老板也不务正业了,从早到晚待在小阁里看四娘,看她采花,看她将花朵儿制成蔷薇露,再看她把蔷薇露灌进琉璃小瓶里,摆进铺子售卖。
四娘的蔷薇露不输大食国的蕃货③,且价格低廉,回回一上货就被抢购一空,须得春末预定,才能购得一两瓶。
近水楼台的白老板跟四娘谈了笔生意,只要四娘不限量地供她使用蔷薇露,她就在白马楼帮四娘卖细果。
“客官,先用些果子,酒菜马上就得。”
一个丝鞋净袜、长相周正的小伙计招待客人点了菜,顺手摆上了一叠酸甜开胃的圆欢喜。
在雕花高脚小银碟的映衬下,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山楂丸摇身一变,贵气逼人,连外面的一层糖霜都泛着碎玉般的光泽,实在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山楂扎丸子靠银盘。
见到碟中的一群老熟人,柳春风立马精神了,双目放光,吸溜着口水,伸手就抓。
“慢些吃,留着肚子吃正经菜。”
花月试图拉走那盘果子,可刚碰到边儿就被柳春风双手护住。
“真好吃..真好吃..”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抓了一个,想想光顾着自己吃,实在是不妥,反手塞进了花月口中,“花兄,你也吃。”
看花月没有拒绝,柳春风开启了“你一个我一个”的投喂模式。虽说花月武艺高强,可咀嚼能力实在比不过桌对面那个鼓着腮、越吃越快的家伙,没吃几个,便无福消受讨饶道:“你..你先让我咽..”
话音未落,又一个塞了进来。
没办法,花月只好豁出去了,顶着柳春风“你怎能如此对我”的质问眼神,强行收走了那碟剩下不到一半的果子。
从银碟离手那一刻起,柳春风就板着脸,瘪着嘴,一脸幽怨的盯着花月,盯得他直发毛。
“蟹酿橙,炉焙鸡,荷包鲫鱼,满山香,胡萝卜酢,五味杏酪羊,一壶梅花酒,一壶鹿梨浆,菜齐了,客官慢用,需要添菜尽管吩咐。”②
终于熬到了伙计行菜,花月长舒了一口气,将窗户斜撑开了一条缝,又招呼香婆子捧来一炉雪中春信④,透骨的清冽中掺和着丝丝甜暖,伴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这一餐总算是开始了。
在风卷残云似地吃掉一只塞满蟹肉的橙子、一条裹着糯米的鲫鱼,外加几筷子蒸羊肉之后,因被抢走圆欢喜而倍感恼火的柳少侠终于平静下来,可以进行正常交流了。
“花兄,嗯..”柳春风吐出一块鸡骨头,嘴巴油汪汪的,嘴角沾了几粒芝麻和糯米,“你觉不觉得乐大人在帮我们?他根本不信凶手是白蝴蝶。”
“他还不算无药可救。”花月拿帕子给对面的人擦了擦鼻尖和嘴角,暗叹到,这张嘴平时讲话吵架不利索,啃鸡骨头、吐鱼刺倒是又快又干净。
“便宜他了。”柳春风愤愤道,挑了一块焙得外焦里嫩的翅中,一口放进嘴里,嘴巴咕哝了几下,一串鸡骨头吐了出来,“他本就死路一条,是谁多此一举去杀他呢?”
“首先,凶手肯定不知道白杳杳设了圈套。”
“照这么说,除了我们几个读过白杳杳遗书的人,其他人不都有作案可能了?”
“其次,凶手可能已经知道了韩浪是凶手,他杀韩浪是为了复仇。”
柳春风点头表示赞同,接着一愣,停下筷子问道:“韩浪杀了冯长登,又间接害死了白杳杳,那凶手在为谁复仇呢?冯长登还是白杳杳?”
“自然是白杳杳。”花月饮了一口梅花酒,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柳春风去拿酒瓶的手,给他倒了一碗温热的鹿梨浆,“若为冯长登的死,何须报仇?报官即可。而白杳杳是自尽,官府无法因白杳杳的死去惩罚韩浪,因此,要想害死白杳杳的人偿命,就只能自己解决。”
“知道韩浪害死了白杳杳,想为白杳杳复仇,还得子时有机会接近冯长登的棺木,那就只有冯飞旌一人了。”柳春风喝了一气鹿梨浆,揉着撑得圆滚滚的肚皮,“还记得找出赃物时么?他揪着我领子问我,问我白杳杳房中发现男人东西的事还告诉了谁,那时他八成已经怀疑白杳杳的死是遭人算计了。唉,说来说去,凶手是冯飞旌只是猜测,或许凶手不是他,或许凶手根本不是为白杳杳复仇,杀死韩浪只是因为一些不相关的缘故。”说着,他一手托住腮,指尖在琉璃盏沿儿上画着圈,叹了口气,“从哪查起呢?大海捞针似的。”
“唉。”花月学着他的样子,也斜着身子托着腮,拨弄着白瓷酒盅,长叹一口气,“就算不是大海捞针,也是鱼塘捞鱼。鱼都长一个样,想找出哪个是妖怪变的,就得盯紧所有的鱼。可是呢,如果有人直接告诉我们哪个是妖怪,接下来我们只需盯紧他一个,找出他一个人的漏洞就容易多了。”
“说了等于没说。”柳春风轻转身子,换做两手托着下巴,愣愣地盯着桌上小山似的鸡骨鱼刺,突然,他回味出花月话中的不对劲,一抬头,正对上花月那双色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的,闪烁着皎洁的光。
“你知道凶手是谁?!”柳春风一下坐直身子,“快说!”
花月揉了揉太阳穴,哇哇哇地打了个哈欠:“想不起来了,被瞌睡虫吃了,早知道你晚上睡觉那么不老实,又蹦又跳,还把你那玄鸟符往嘴里送,就不和你一起睡觉了。”
“你这是污蔑!”柳春风不服气,“我哥说我睡相最好了,搂着我睡像搂了一只暖炉。”
花月一怔,脱口问道:“穿着衣服还是不穿衣服?”
“什么?”柳春风没明白。
“哦,咳,那个..”花月暗骂自己荒唐,虚咳一声遮掩心思,“你之前说我帮你查案,你就会答应我一件事,还作数么?”
“当然,我说话向来作数。”柳春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说过不帮你干坏事。”
“我也说过你干不了坏事。”花月嫌弃的瞥了一眼柳春风,这一瞥,目光又挪不开了。
吃饱喝足的柳少侠面颊粉扑扑的,双唇润红,衬着光彩流转的淡青锦袍,宛如浸了蜜的樱桃,头顶束发簪子上的白玉梅花也是鲜灵灵的,像被朔风吹开,又要被东风吹落。
“那你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我准备在悬州常住..”
“我帮你挑宅子!”
一想到案子结后花月要回九嶷山,柳春风的心就空落落的,听他要常住,柳春风只觉心花怒放,差点打翻手边的一壶鹿梨浆。
“宅子已置办好了,我是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帮你谋差事!”
“你先听我说完,我呢,你也知道,聪明绝顶,武艺高强,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花月不要脸地说着,正了正衣襟,“因此,我想收个徒弟..”
“我帮你..”
“我只想收你为徒。”话一出口,花月自己都觉得古怪,他见柳春风一脸惊色,连忙加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我帮你成为真正的少侠。”
柳春风先是惊,随后是喜,紧接着又一脸为难:“我哥不让我跟别人学功夫,只许他教我。”
怪不得你一身三脚猫功夫,原来是那老三脚猫教出来的。
花月暗骂刘纯业,嘴上却继续温声细语地哄:“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做了我的徒弟,我包你一年徒手翻城墙,两年揍得你那三哥四哥满地找牙,三年打败悬州城..嗯..悬州城所有公子哥儿,怎么样?”
见柳春风还在些犹豫,花月又加一码:“小画本上那些江湖上的大侠、大魔头,我让你见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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