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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某自然没有这等福分,可乐某请来了一人,他来了,如同太祖亲临。”
说完,乐清平转过头,看向柳春风,也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柳春风的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柳春风不明所以,只觉责任重大,他赶忙正了正站姿,又将剑握得更潇洒些,低声问:“花兄,我这样行不行?”
在严氏的记忆里,瑞王刘纯凤还是个吃奶的小孩儿,若非乐清平提醒,她根本没认出这个身长七尺的少年是那个被佘娇娇抱在怀中的小皇子。
她扫了柳春风一眼,不以为然道:“一个孩子而已,有什么与高祖..”
话说一半,她神情一滞,没了下文。
玄鸟符,这孩子身上有玄鸟符。
她再泼辣嚣张,也绝不敢对那位武将出身的开国皇帝有半分不敬,更何况,此刻跟在她身后的是整个虞山候府。
“玄鸟符就在殿下身上,见此符如见高祖,请冯夫人行个方便吧?”
乐清平字字铿锵,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玄鸟符被赐给了瑞王刘纯凤不假,可此时此刻在不在瑞王身上就没准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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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路祭,卤簿。鼓吹
路祭是死者亲友在送葬沿途的祭奠,灵柩来时进行拜祭。《宋史·寇准传》如此记载寇准归葬时的路祭:“县人皆设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纸钱,逾月视之,枯竹尽生笋”。
宋三品以上勋贵送葬有卤簿。古代功臣葬礼会动用军队送葬,如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是军队送葬,“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后来,军队送葬变罕见,开始用其他显示葬礼的隆重,如卤簿、鼓吹。
唐宋后,鼓吹仪仗开始普及民间。
参考:《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司马迁;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② 冯金刀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出塞,王昌龄,唐
第40章 开棺
“别慌,站直。”花月低声道。
柳春风看向他,如同看向暗夜里最后一盏灯。
“照我说的做,将怀中帕子掏出来。”
照着花月的指示,柳春风站得昂首挺胸,先将握在右手的剑从容替换到左手,又将右手伸进衣襟里,当摸到帕子,马上要掏出时,花月拦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行了,放回去,其他交给我。”
“乐大人,此举不妥!”花月挑高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玄鸟符曾佑太祖开国,又助太宗复国,如今用它开棺,你把太祖太宗至于何地,又把瑞王置于何地?”
乐清平立马反应过来,玉符不在瑞王身上,故作为难道:“这..事急从权,乐某也没办法。”
“还有你,冯夫人!”花月转向严氏,厉声道:“你说你只给官家面子,可依我看,你根本不把官家放在眼里,否则,瑞王是官家钦点的主审官,瑞王殿下命你开棺,你为何不听?”
“黄口小儿!休要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花月冷笑,心想,爷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小题大做:“虞山候的死,于私不过是你死了个儿子,这自然是小事,于公,却是朝廷一品军侯被害,大周的一品军侯拢共才十六个,个个关系江山太平,损失哪个都是天大的事。你不说配合官府查案,反而从中阻拦,只顾你儿子的体面,不顾大周的脸面,你这是要将你的儿子的丧事凌驾于大周社稷之上么?”
听到这里,乐清平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花月是要将冯长登的死往高里拔,高到严氏与她身后那条黑色长龙都下不来。
“你..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可不是欲加之罪嘛,但加得还不够多。
花月寻思着,这老太婆皮实的很,一刀插不死,得换个角度再插一刀:“怎么?冯夫人觉得冤枉?虞山侯府能有今日荣光,全靠二字——忠勇。你将冯家的家事至于社稷之上,何谈忠?你拿着战场杀敌的凤嘴刀对抗官府,又何谈勇?你口口声声为了冯家,实则是把冯家往火坑里推,冯家世代得来的名名声被你一朝败尽。老侯爷若在天有灵,恐怕都不想在身边给你留地方!”
这番话难听至极,却字字切中要害,不留反驳的余地,听得严氏脸颊直抽搐,仇恩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死在当场。
乐清平则暗自叫好,庆幸这个难对付的小子不是凶手。
“够了。”只见送葬队伍中走出一个人——一直未出声的冯飞旌,“让他们开棺吧,事到如今..”
“滚回去!我没你这个儿子!”严氏根本不给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一丝颜面,厌恶地骂道:“登儿虽不成器,可从未苛待过你,你也想让他暴尸街头么?”
“一个大炮仗,一个小炮仗。”柳春风看着这娘儿俩,啧啧摇头。
“娘,我..”
颜氏是个二踢脚的话,冯飞旌在她面前顶多算个哑炮。
“我不是你娘!你贱妇亲娘在前头埋着呢!若不是老侯爷让候府给你留碗饭吃,我断不能容一个贱妇的儿子到今日,还不滚回去!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语愈发恶毒,声音却没了开头的气势。
骂回了冯飞旌,颜氏抬头望天,立在地上的凤嘴刀更像是一只拐杖,撑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和她肩上的担子。
乌云厚重,天边没有一丝曙光,逝去的夫君在厚厚的云端之上,听不见她的祈祷与忏悔,也看不见两行浊泪划过她苍老的面颊。
半晌,严氏终于开口:“兔死狗烹,如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乐清平,若开了棺,你还是找不到真凶,老身不会放过你的!”
乐清平松了口气:“老夫人高义,乐某感激不尽。不会放过乐某的能从这里一直排回南城门。乐某这颗脑袋已经在颈上悬了十年,害得乐某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若老夫人能将它摘下,对乐某而言等同病痛除根,乐某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说完,乐清平长揖到地,礼罢起身,大喝一声:“开棺!”
随着木头的吱呀作响,外棺被打开,一阵浓烈的松香①霎时侵入寒气中,令围观的人为之一凛,也引得哭声渐起。
外棺之下,是雕饰繁复的朱红寿棺,白鹤飞舞,祥云缭绕,仙女长袖当风,仕女进酒奉茶,在黑黢黢、冷飕飕的坟地里,显出几分诡异的艳丽。
“他还没变鬼吧?”柳春风悄悄问花月。
柳少侠怕鬼,确切地说,是怕他们翻眼睛、吐舌头的鬼样子。
“放心吧,变成鬼,也是个蛤蟆形的鬼,跑不过你。”
“鬼不是飘着走么?”
“......”
棺材匠人的手艺了得,榫眼榫槽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衙役们拎着棍子、锥子绕着棺材转圈儿找,愣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罗雀叮嘱众衙役耐住性子,毕竟冯家人就在一旁站着,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一锤子下去,将棺材当核桃砸开。
“花兄你离我近些。”
柳春风打了个寒颤,总觉得有只冰凉的手不时抚上自己的后脖颈,回头看看,空空荡荡,只有望不到边的雪。
“阿双,你站我后面。”
说完,又将白鹭拉到自己身后。
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死人,就是躺在棺材里的冯长登,本以为停尸房就是永别,哪曾想还要与这死东西再打照面。
他往花月身边挤了又挤,挤得花月撞到了旁边的人:“你怎么总挤我。”
“我就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摸我脖子,我..我有点害怕。”
“要不我也站你后面。”
“不行,那旁边就没人了。”
花月无奈,给他扣上氅衣上的帽兜,将帽带系得死死的,想了想,又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样呢?”
“好多了。”
鬼怪当前,柳少侠也顾不得难为情了,他紧握花月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打着小九九:“鬼怕恶人,我和这个坏东西贴近些,鬼也得也得绕着我走。”
坏东西也有自己小九九:“可惜我不是阎王爷,不然就把十八层的小鬼全放出来,让他一刻也离不开我。”
手越握越紧,直握得花月翘起嘴角,似有一艘小船荡漾在心头浪尖上。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棺才终于被撬开了,开棺的刹那,哭声换作了一阵阵惊呼与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叫什么?”柳春风没出息地紧闭双目,不敢看又好奇,拉住花月的衣袖焦急地问。
“没怎么。”花月淡淡答道,“多了一具尸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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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松香
1979年,浙江松阳出的南宋庆元元年(1195年)一座古墓中就发现了松香。松香填充在棺柩的四周,棺底还排列着四条(有的论文中说五条,我也搞不清楚)松香结晶块,这说明宋代松香生产与使用已经达到了较高的水准。
松香可以降低木材的吸湿能力,帮助木材防潮。
可以作为粘合剂,填充木板的缝隙,比如宋代处州知州督造大船,在木板拼接处用“松脂蜡,嵌填之,防以漏水”。
参考:论文《关于浙江松阳出土墓葬松香的调查及探讨》,徐炎章;论文《松香在木材防腐中的作用》,李淑君等(这篇是理科论文,我我就看明白松香防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看看)。
第41章 黄雀
“伤在咽喉处,伤口长约四寸,深约三寸,食系气系并断。”
乐清平将白布拉到尸体的锁骨下方,伤口赫然,如张开的血口。
“乍一看,韩浪与逢冯长登的伤口似同一人所为,细看,便能发现不同。”
他抖开一方帕子,隔着帕子拿起尸体旁的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与棺中赃物藏在一起,刀刃薄而锋利,与冯长登的颈伤吻合,想必就是遍寻不见的凶器。再看韩浪颈部切口的边缘,较之冯长登更粗糙、不平整,因此,杀死韩浪的凶器应比这把匕首更厚,且没有这把匕首锋利。”
说罢,乐清平将匕首搁回桌案,用帕子抹了抹指头。
晨光照射在平滑的刀刃上,金红的光影闪过,令柳春风心中一悸。
“此外,韩浪的颈伤切口处肉色发白,无血块凝结,显然他的颈伤是死后所致,而非致命伤①。再从伤口的凝固程度以及尸体颜色来看,死亡时间最多不过两三个时辰,而死者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子时盖棺之前,由此推断,死者被害时间大约就在子时。凶手出于某种目的,毒死他之后,又用刀伪造了与冯长登近似的伤口。”
“用毒?什么毒?”仇恩问道。
“砒霜,与白杳杳一样。”
“那凶手为何要伪造死因呢?栽赃?”仇恩不解。
“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知道韩浪是凶手这件事凶手并不知道,因此,他想通过伪造致命伤来误导我们两起凶案系一人所为。此外,棺中赃物与凶器俱在,说明凶手根本不知棺底另有乾坤。”乐清瓶眯起眼睛,望着韩浪惨白的脸,“有点儿意思,小小一口棺材,热闹的紧。用棺木转移赃物是个妙计,想必韩浪自己也颇为得意,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他的人也看上了这口棺材。呵,想来,真是应了白杳杳的话了。”
贪痴无了,空自钻营。
恩怨不休,自有天定。
那些血字上的脂粉气,掠过花月的心头,他想,或许白杳杳口中的天定之事便是韩浪的性命。她给了他活路,只要他不再心生贪念,她允许他活下去。
奈何,有人不许。
仇恩拧眉点头,认为乐清平所推基本合理,只有一处说不通:“一般来说,栽赃嫁祸会有清楚的指向,比如,韩浪想嫁祸白蝴蝶,就将印有白蝴蝶的印记的铜镜压到了逢冯长登的尸体下面。凶手煞费苦心地伪造韩浪的死因,完全可以给我们更多的提示。”
乐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案情,花月还在琢磨着那句“自有天定”,无人留意到柳春风的神情变化。
他双手背后,一手攥着着另一只手腕,紧抿着唇,时不时抬起眼帘偷瞧一眼花月,两扇眼睫不安地颤动着。
白布重新掩住了死者的脸,五官凹凸起伏在白布之上,乐清平抱臂看着,说道:“或许凶手生性谨慎,认为同样的伤口已足够误导我们,多说多错,不如保守行事,又或许,他留了更多提示,只是被我们..”
“蝴蝶。”柳春风颤声蹦出两字。
停尸房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望向他。
又犹豫了片刻,他才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抬起手臂,往棺材处一指:“白蝴蝶。”
闻言,仇恩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棺前,乐清平与花月也紧跟其后,只剩下柳春风一人立在原地,满面愧色,像个捉迷藏时出卖了同伴的孩子。
“又是白蝴蝶。”仇恩捋着一撇胡子。
由于公务繁忙,仇大人的两撇胡子常年在处在顺天长的状态,以至于右边常受指头蹂躏的那撇变得又稀又长。拜这不对称的八字胡所赐,仇大人的鼻子与嘴巴看上去总也对不齐整。
“铅粉。”乐清平用拇指轻轻印在蝴蝶图案上,起手拈了拈,说道。
那是半个巴掌大的蝴蝶图案,用铅粉和水绘在棺材内壁上,许是送葬途中受了尸体的刮蹭,图案已浅淡、斑驳。
很快,乐清平认出了这只蝴蝶,正是那只刻在铜镜背面的白蝴蝶。
他转头问道:“白蝴蝶是凶手么?”
“我倒不觉得..”仇恩刚准备发表高见,却发现乐清平并非在和自己说话,而是盯着那个面若好女的花千树,他一头雾水地问道:“他怎么知道?”
“不是。”花月一口否认。
“你又怎么知道?”又是一头雾水,仇恩回想这两人以往的对话,回回都古怪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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