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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柳春风突然打断。
“不明白什么?”
“白杳杳为何不做辩解就选择自尽?就为了让韩浪放松警惕么?”
花月点头:“反正也是死,砍头,绞死,亦或流放死在半路上,再或在背叛的痛苦中生不如死,还不如自我了结,弄好了还能拉那薄情郎同归于尽,岂不痛快?”
花月言之在理,柳春风却依然认为白杳杳不该寻死。只要能减刑,保住性命,在哪里不能快活?
柳春风听说,有些重刑犯会被发配置至海岛①,海岛上能看海,能吃新鲜的荔枝,还有与白鹭他哥同名的鸟儿飞来飞去,想想便觉得有趣。有一回,刘纯业问他将来想做个什么差事,他郑重其事回答“想去押解犯人”,听得刘纯业惊慌不已,连忙敷衍道:“六郎,哥哥与你说笑,回去看你的小画本吧。”
“继续刚才的说。白杳杳交代赃物不全,不是官府的陷阱,也不是白杳杳自己的圈套,想清楚这一点,我的戒备心便再次减半。最后,还剩一个疑虑,也就是你刚才所担心的:尽管白杳杳无心害我,官府也信了她的供词,可若是中途被人发现蹊跷呢?比如那个小贼,他很可能看出了问题,这样一来,剩下的赃物就不再安全,官府的人一定会想法子抓我个现行。”
“可是,白杳杳只提醒了我们赃物不全,并未告知其他赃物的下落,我们要如何抓他现行呢?”
“问得好。”花月禁不住称赞了一句,“不知赃物的下落,是我们的拦路石,同时也是凶手的方便门。此时,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彻底放弃白杳杳为她留下的财宝,求得万全;二是富贵险中求,赌我们没有发现赃物不全,或找不到赃物的下落,抢在我们之前转移那批脏物。”
“那..那他如果真的只求万全可怎么办?”柳春风急切地问,“我们岂不是永远无法给他定罪了?”
花月冷哼,道:“贼不走空,更何况他不只是贼,还是个赌徒。他杀了冯长登,还敢留下来,是赌我们找不到他。用计除掉白杳杳,是赌白杳杳会信他,也赌白杳杳即便与官府联手也定不了她的罪。如此一个胆大自负的赌徒只会越赌越大,反正我是不信他能狗改吃屎,保守从事。”
“花兄,你别跑题。”柳春风盘腿坐到花月对面,“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抓他个现行?我们总不能从早到晚跟着他或者将冯府翻个底朝天吧!”
柳春风直直挺起腰背,双目眨也不眨地等着花月回答,连怀中的小凤都丢到一旁不管了,小凤喵喵叫了几声,又伸出爪子拍拍主人的大腿,无奈主人的心思全在那个陌生两脚怪的身上,最气猫的事,那家伙时不时还瞟自己一眼,眼神中分明写了三个字——气死你。
“我们能想到的,白杳杳同样能想到。命都舍了,自然要把后事交代清楚。”花月伸了个懒腰,将衣服脱得只剩里衣,往下一出溜,钻进了被窝里,顺带一蹬腿,两条长腿便伸出被窝,横在了小凤与柳春风之间,头一歪,冲小凤勾勾嘴角,眼中又写了四个字——我故意的。
小凤也不甘示弱,张开爪子,眯起眼,比花月还多出一个字——你给我等着。
“何意?”柳春风的心开始砰砰跳,他往花月身边挪了挪,“你是说白杳杳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了?”
“昨夜,在屋顶上,你觉得韩浪不会来,为何?”
“嗯..因为白杳杳白日里到冯长登棺前祭拜时见过韩浪。”
“那遗书上又是怎么说的?”
“说..说后悔没去棺前拜祭..在棺中!”柳春风几乎喊了出来,把小凤和花月全都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赃物在棺木中!韩浪一直参与治棺椁的事,他完全有机会将东西藏在棺中,走,我们去抓他!”
说着,柳春风就要下床,双脚还未着地,便腰间一紧,身子一轻,回过神时,已经躺在了花月身侧。
“沉住气。”花月将他塞进被窝里,盖好被子,“今日启殡,棺木停在正堂,晚上还有人守灵,选择现在动手,除非他疯了,最起码也得等到明早下葬之后,睡吧,睡醒了再说。”
“你睡我床上?”
两人都侧卧着,四目相视,被中已温存出暖意。
花月生怕眼睛不听使唤,将心思泄露出去,便闭目转身,背朝柳春风,道:“我那屋里一股怪味,睡不着。”
“那你睡这,我睡哪?”柳春风看着花月的后脑勺,问道。
“这么大的床还容不下你,你也八丈宽..你哪去?”正说着,他觉出柳春风又要起身,便一回身将他按回床上。
“我..我不走。”见花月神色异样,柳春风不明所以,也不敢反抗,好声商量道:“你先放开我,让我脱掉衣服,穿太多睡不舒坦。”
“哦。”花月自觉失态,虚咳一声,躺好,“我以为..我以为..你脱你的,我先睡了。”
说罢,笔直规矩地仰面躺好,准备睡觉,却不知身边一双翠色瞳仁已缩成了两条剑锋,只听“喵呜”一声,等花月反应过来,小凤已一跃而起落坐在他的脸上。
“小凤,你怎么回事?”柳春风衣服脱了一半,赶忙将小凤从花月脸上抱走,临走时,那心机深沉的的翠眼狸猫骂骂咧咧伸出爪子,在花月脸上扇了一巴掌。
“......”
花月脸都绿了,他白蝴蝶平生第一次被对手坐到面门上,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四脚小畜生。
“不打紧。”花月坐起身,冲小凤呲牙笑道:“只是你我身量太大,夜里压到小凤就不好了,要不,让它委屈一一下睡在暖炉边的地毯上?”
小凤不知这两脚怪在叨念什么,只知道他刚说完,主人就点点头把自己扔下了床,好在床不高,等他们睡着后跳上去就是了。
然而,作为万物灵长的花月,还能猜不出一只狸猫的如意算盘?
他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伸长脖子伺机上床的小凤,一边亲昵地帮柳春风脱衣服,接着, 又将床帷放下来压好,探出脑袋送给小凤六个字——你主人,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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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一些身负死罪被免除死刑的重刑犯可能会被发配至海岛做苦力,比如沙门岛(今山东长岛),海门岛(今江苏海门境内)。
宋代实行“折杖法”,配隶之前,犯人要执行杖刑,被打之后带伤赶路,再遇到严寒酷暑的,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柳春风异想天开,以为流刑只是赶出京城发配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参考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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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快乐!
归青♡
第37章 红痣
“小蝶,小蝶..”
睡梦中,花月再次跌入秀山迷雾中,癔语着,冷汗涔涔。
“花兄,醒醒。”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年,少年的双眸盛满了月光。
“亲亲我。”花月痴痴地看着柳春风。
“什么?”柳春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亲亲我,这里。”花月指指眉心,“我做了噩梦,我哥就会亲我这里。”
“行吧,就给你做回哥。”柳春风从未见过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得理不饶人的坏东西判若两人,于是,撅起嘴,在花月的眉心上“啾”地亲了一口。
小蝶也是这么亲我,花月想着,总是用力亲出“啾”的一声,嘴上还念念有词:“亲一下,病邪退散。”
这法子是花笑笑糊弄小蝶的,每次他做了噩梦,花笑笑就会在他的眉心亲一下,说是只有亲在正中间才管用,亲偏了,要拿手擦掉,郑重其事地再来一次。
“你就是他。”柳春风正要伸手摸摸花月的额温,却被花月一把拥在怀中,“你怎能不是他呢?”
“你睡癔症了。”花月力气奇大,将柳春风箍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向后挣着,“花兄,你..你放手,我喘不过气..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咬你了!”
啊!
花月肩头一痛,瞬间松开了双臂,也清醒了:“真咬啊!狗嘛你是?!”
柳春风舒展了一下身体,揉了揉胳膊:“快被你勒折了,还不到月圆之夜,提前疯了么?”
“唉。”花月又凑上来,“搞不好你真是我哥。”
“怎么可能?我们才刚认识。”
“你看,我把我哥弄丢了,你是你娘捡来的,我们又都是鹤州人,说不准你娘捡错人了,你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我就是我娘亲生的!”柳春风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又添了句:“你才不是你娘生的。”
宫中向来有瑞王非先皇所出的传闻,柳春风一半的闷闷不乐都源于此。这下可好,连娘也不是亲的了,像伤口上被人撒了把盐。
“你过奖,我没娘。”
自打记事起,花月换过四个娘,平均三至五年一个。
第一个,早已没了印象,只记得她喜欢在颈上挂着亮闪闪的珍珠串。
第二个,是个秀才的妻子,管他管得那叫一个严,吃饭掉粒米都要打手心。
第三个,便是花蝶的母亲花笑笑——鹤州有名的歌妓,也是花月最喜欢的一个娘。可惜,她红颜薄命,被人逼得跳了河。
第四个,是封狐的妾室,那是个毒妇,明里答应将花月当儿子疼,暗里却想把花月养成一条狗,不多久,成了花月的药下鬼。
“你也别难过。”柳春风心又软了,思量了一番,说道:“要不,以后你就叫我哥,我罩着你。”
“呵,你罩着我?靠什么罩?靠你那二百五的轻功?想占我便宜就直说。”花月斜了他一眼,“想想你也不会是我哥。我哥喜欢笑,不像你,动不动就哭哭唧唧。还有,我哥后腰上有一颗特别好看的红痣,像一对蝴蝶翅膀,你有么?”
一对蝴蝶翅膀没有,一颗红痣倒是有,柳春风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花月。
“不会真有吧?”看他神情犹疑,花月一喜,“让我看看!”
“不让!”
“看看!”
“不让看!”
“就让我看一眼嘛,就看一眼!”
......
禁不住花月的不住央求,柳春风支支吾吾道出了顾忌:“看看也不是不行,可..可我那颗痣离屁股太近,你万一趁机看我屁股怎么办?”
“......”花月无语,“谁要看你屁股,你屁股上刻了藏宝图不成?”
“还是不太想让你看。”柳春风想了想,用被子蒙住头,“我要睡了,你再说什么我听不见了。”说着,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花月知道柳少侠这座堡垒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于是,他也盖好被子,道:“不让看算了。我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剑伤,作为好朋友,本想与你交换,你看我的伤疤,我看你的红痣,既然你都睡着了..”
被子中,慢慢冒出柳少侠的脑袋,他打了个哈欠,一幅刚睡醒的模样:“我又醒了。”
花月忍不住笑:“这么巧。”
“说好了,你一会儿让我看你的,你可不许耍赖。”柳春风掀开被子,在床上趴好,两手背后,一手抓着上衣,一手拉住裤腰,依然不放心,“只准看一眼,不许多看。”
“哎呀,啰嗦,快些。”
“一,二,三。”数到三,柳春风拉开衣裳,露出了后腰,“看到了吧?”说完,提上了裤子。
他不是小蝶,这不可能是小蝶的身体。花月倒吸一口凉气,心被揪了起来。
儿时,花月与小蝶一同洗澡,一同在河中戏水,小蝶的身体花月再熟悉不过。那是个净玉一般的人儿,连痣都生的那样美,怎会有一道如此骇人的疤痕?
柳春风的后腰上横着一道直直的疤,像是有意烫上去的。月色如霜,蒙在上面,花月看不真切,只觉得比别处更苍白。
“谁干的?”花月颤声问道,夜色遮住了他目中的血色,却掩不住话音里的杀意。
“你说那道疤吗?”倒是柳春风不在意,“小时候我哥领我出去玩,就是我走丢那次,正好碰到一个抢小孩的人牙子,他抄起身旁铁匠铺的火棍和我哥打,我哥那时候还小,手里有剑也打不过他,他就把我抢走了。后来,我娘就是靠这道疤认出我的。你不是要看红痣嘛,就在下面那条疤旁边,很小,看到了么?”
花月此时不关心什么红痣,他深吸了几口气,让怒意落定,想掀开衣服再仔细看看那条伤疤,却被柳春风死死捂住:“说好的就看一下,不许再看了。”
“那我隔着衣服给你揉揉行么?”
花月的手搁在柳春风的腰上,按着,揉着,轻轻地,像柳春风在抚摸小凤。
“早就不疼了,只是..只是不太好看罢了,纯肇和纯适说像贴了道封条。”
“听他们放屁,你这道疤比他们的脸都耐看。”
柳春风听了嘿嘿一乐,回头看向花月:“我哥也这么说。”
花月心一沉,停住手,问道:“你哥?他也见过你腰上的疤?”
“那是自然。几年前,这疤还没如此平整,一洗澡就又痒又疼的,都是我哥给我上药。”
刘纯业的手游走在柳春风腰间的一片莹莹冰雪之上,贪婪地嗅着肌肤、衣物上的茉莉香气,这画面让花月万分恼火,暗骂:“不安好心的老王八。”
“该你了!”
花月正阴恻恻地诅咒刘纯业,柳春风将他的手拨开,一坐而起。
“什么该我了?”
“看你的剑伤呀!”柳春风兴奋地搓搓手,“快趴下!脱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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