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将一只手掌枕在头下,刚想闭眼,看到了那截里衣袖子,给柳春风拭过泪的袖子。
“他吃了那么多甜点心、甜果子,眼泪也是咸的么?”
舌尖轻抵袖口,竟也是咸的。
“他身上哪来的的茉莉香气?是熏香还是花露?”花月闭目深呼吸了几回,那香气却愈发模糊了。
“真烦。”
花月坐起身,浑身燥热,烦乱不堪。他使劲松了松繁复的领口,顿时觉得好些了,兴许,是炉火烧得太旺。
“抹得香喷喷的,白天黑夜地来我心里招我,自己却闷头大睡,凭什么?我得去找他,把他也吵醒才不吃亏。”
花月愤愤跳下床,双脚一着地,又清醒了些。
“他今日可不怎么高兴,再拿歪理气他,搞不好又要恼我半天,须得找个非去找他不可的理由。”
花月灵机一动,盯上了桌案上一包客栈伙计老熊刚刚送来的香丸。
他三两下撕开纸包,呼啦一下将半斤重的各式香丸尽数倒进暖炉里,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浓香与白烟兜头扑来,呛得花月差点厥过去。
“妥了,这屋子算是呆不下去了,不得不去找他。”
花月捂住口鼻,理直气壮地逃出了烟囱一般的房间。
“你主子呢?”
白鹭抱臂靠门而站,身旁的石花托①上放着一碗冒着白气的汤药,见花月走来,抬了下眼皮:“屋里。”
“让路,我要见他。”
“主子想见你,自会去找你。”这回连眼皮也没抬。
花月见他一脸愁容,八成是为那碗药,于是端起碗:“你让我进去,我帮你喂药,如何?”
白鹭闻言抬起头,瞧瞧那碗药,又瞧瞧花月,迟疑片刻,说了句“一滴也不能剩”。
屋门正冲着一张矮榻,榻后设一张等宽的木座画屏,屏上画得是一幅《冬日婴戏图》,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招猫逗狗。
花月扫了一眼,觉出不对劲,走近一看,也不知是谁吃饱撑得,给画中人物挨个添了胡子,山羊胡,八字胡,络腮胡..画中二十来个小孩儿,无一幸免,包括几只哈巴狗和大花猫。
花月拿指尖蹭了蹭,墨迹未干,不用说了,是某位少侠干的好事。
绕过画屏,是一扇挂了珠帘的月洞木门。门洞左侧摆了一棵光秃秃的瑞香,右侧则放着一盆结满妃色瑞香的珊瑚枝,谁手这么欠,想想也知道。
拨开珠帘,寝室里温暖如春,若有若无的蔷薇香气伴着暖意袭来,让花月舒服地生出些困意。
寝室里静悄悄的,没有燃灯,月色溶在白色的窗纸上,又朦朦胧胧渗进屋子里。
床上无人,书案边也是空的,黑色的木格斜窗被一柄金色的叉竿撑出些缝隙,钻进些夜风来,将案上的几册小画本吹得哗哗作响,有一本落到了地上。
花月将药碗搁在书案上,弯腰拾起地上的画本。
“《白蝴蝶之月圆之夜》,鹅少爷。”看着封皮上生出一双蝶翼的裸背怪物,花月挑挑眉,借着月光,饶有兴趣地翻了一页,“是夜,九嶷山一片死寂,圆月如碗大的疤痕烙于中天。小船行至湖心,船夫正欲撒网,豁拉拉一声巨响,湖面裂开一条巨缝,一水怪从中跃出。那怪物身高八丈,宽也八丈,月明下,只见他赤目,白身,双翼幽蓝,却生得一张俊俏人面,血口只消微张,便将那渔夫连同渔船吸入腹中..”
花月艰难想象了一下高八丈宽也八丈的俊俏自己,啪地合上书,扔到一边:“什么胡扯八蛋的破烂玩意儿。”
喵。
正当花月寻人不到要离开时,屋内响起一声细弱的猫叫。
他寻声走到书案对面的一张鹤膝方桌前,掀开蓝绿的桌衣②,发现柳春风竟蜷在厚实的地毯上,怀抱一只狸花猫,睡得正酣。那狸猫一点也不瞌睡,无奈被柳春风搂得结实,动弹不得,眼巴巴望着花月,等待解救。
花月没理它,挪开了方桌,打横抱起柳春风,狸猫也跟着腾空而起,吓得喵喵又叫几声,惊醒了怀中人。
“花兄。”柳春风揉揉眼,“你抱着我做什么?”
“大冷的天,你有猫取暖,我可没有,只好抱着你了。”花月将他放在床上,“既然醒了,先把药喝了再睡。”
“不喝。”柳春风搂住猫,往床角一缩,闭上眼睛,“没心情喝那苦汤子。”
“还在为白杳杳的死想不开?”花月将药碗搁在炉边暖着,燃起烛火,上了床,靠着柳春风坐下来,他喜欢这样贴着柳春风,像是夜里在九嶷山迷了路,依偎在一只小鹿身旁。
柳春风抚着狸猫的背,又红了眼圈:“思来想去,我就是始作俑者,若我那晚没有打晕冯长登,便不会生出如此众多事端来。”
“始作俑者不是这么用的。”花月道:“多读些正经书,别总看些胡诌的小画本。”
“你怎么跟我哥似的?”柳春风怨怨地看向花月。
“小小年纪,东想西想,劳里唠叨。”
“我不开心,你就好好劝劝我嘛。”
柳春风嘴角抖了抖,看样又要掉金豆子,花月拿他没办法:“多亏你将冯长登打晕,才让他死得没有痛苦,他懂事的话,就该给你磕头道谢。还有那白杳杳,是你让她偷盗的么?是你让她与韩浪为伍的么?她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别这么说,或许..或许她有苦衷。”
“人活一世,哪个不苦?谁有你这等福分,一碗药,两人喂。若比你苦的你都要可怜,那你还活不活了。何况,人的命数都是神佛给的,就算要怜悯,也是神佛的事,你多管什么闲事。”
柳春风停下抚着猫背的手,静静听完,看着花月,道:“你是怎么学会如此多歪理的?”
“无师自通。”花月也不管柳春风是夸是贬,“我们聪明人的心就像一面镜子,用心若镜,懂不懂?从镜中看世界,不过心,这样才看得真切,看得明白。”
“你的心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么?”柳春风用手按了按花月的心口,又俯身将耳朵贴到上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花月胸前涌起一阵暖热,一时间,不知该将手放在哪里。
半晌,柳春风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把心变成镜子?”
花月下床,端来药碗,舀了一勺送到柳春风嘴边:“喝了药,我才教你。”
小半碗温热的药汤很快见了底。
柳春风喝够了,花月却没看够,心想,这小子连喝药也这般悦目,朱唇轻启轻合,小巧的喉结滑上滑下,故意撩拨人似的。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花月一抬头,正迎上柳春风两道期待的目光,心一颤,险些将碗扣床上。
“没有糖么?”
“......没有。”花月好奇太后和皇帝是怎么把他惯到这么大的,“你怎地整天喝药,一身的苦味。”
都盖住身上的香气了,花月十分不满,又不好说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我送你夜明珠,你却拿它打我。”说着,柳春风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的圆斑。
花月的目光直直投向那片裸露的胸口上,面上镇定,心中却砰砰乱跳。
“现在还疼呢。”柳春风自己按了按,“我那晚想把簪子还给你,你却狗咬吕洞宾..”
此时,花月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他胸口那一片粉白,青紫的伤痕像是宣纸上洒了颜料,在烛火跳动中,更是秀色无边。
花月想着,这家伙别管做什么,都是个景致,笑起来如朗月照花,哭起来又似梨花带雨。怨不得刘纯业、刘纯肇和刘纯适个个缠着他不放,一个宠着他,想看他笑,另两个欺负他,想看他哭,哼,全都没安好心。
“我..我只当你是个贼,哪里会想那么多。”花月好不容易移开目光,说道。
“我那是劫富济贫。”柳春风颇为骄傲,可想到后来的种种,又蔫了,“你将我送到客栈时,干嘛不连着那些东西一同送去?害我白忙活一场。”
“你还委屈上了?”花月好气又好笑,“我容易么我,光是你那一头的钗子、簪子,我就拔了老半天。”
“我得不着便罢。”柳春风恨恨说道,“挑了那么些好东西,白白便宜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坏蛋。”
听着柳春风的话,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花月心头,他问:“你那晚收拾好的东西不是有些被韩浪与白杳杳盗走了么?今天白杳杳交代的那堆赃物里,有那些么?”
柳春风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重要的几件都没看到,嗯,那一匣子夜明珠,还有那个白玉观音..”
“那封遗书有问题。”花月一下坐直了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要复仇,以牙还牙,她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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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石花托
类似花架子,来托高小型摆设,雕成或自然石料堆砌而成。
② 桌衣
傅伯星《大宋楼台》中说,宋代桌衣、椅衣不是直接盖一块布,而是“量体裁衣做成桌套、椅套,如今沙发套一般,然后用帛条在桌椅转角处打结固定,故外观整齐坚挺。”
第36章 借刀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如何动手复仇?”
“白杳杳的死是韩浪亲自动手么?”花月问得柳春风一愣,“白杳杳想借我们的刀除掉韩浪,就如韩浪借我们的刀除掉了白杳杳一样。不同的是,韩浪将白杳杳推进了现成的陷阱里,而白杳杳需要自己设置一个陷阱,将韩浪骗进来。”
说了等于没说,柳春风更糊涂了,挠挠头,不知从何问起:“可是白杳杳已经死了。”
“先别管她死没死,回想那封遗书,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见柳春风摇头,花月继续道:“她点名让你清点遗物,有乐清平,有仇恩,有必要找你么?”
花月此话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柳主审一拍床,吓得狸猫尾巴一翘跳下膝头:“我是主审!为何不能找我?”
“好好好,主审大人息怒。”花月哄道:“你没懂我的意思,这与你是不是主审无关。你想啊,白杳杳八成能认出你就是那个凭空消失的小贼,在官府这些人中,你离她的秘密最近,她若有意撒谎,不该离你越远越好么?上回,你说,你挑的那两包袱东西里有许多都不见了,刚刚你又说,白杳杳交代的赃物里没有那一匣子夜明珠和白玉观音,这两样东西可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宝贝,她难道不怕官府有所察觉,进而怀疑她并没有交代全部的赃物么?你再看看那封遗书,她不但不对赃物数量加以回避,反而提醒官府去细细清点,且指名道姓让你去,你可是最有可能发现赃物缺金少两的人。”
“她是故意的。”经花月一番提点,柳春风恍然大悟,倏地一股寒意爬上后脊,“她就是要让官府发现赃物不全,这样以来,剩下的财物就能变成圈套,只等韩浪放松警惕,自己走进去。可是..可是..”柳春风脸上愁云又起,“堂审时,他的古怪反映已经说明他认出了我,而同伙交代赃物不全的事他定然也能发现,如此,他还敢碰剩下的东西么?花兄,若你是他,你会怎么去想白杳杳的所作所为?”
柳春风话音落时,烛火刚好燃尽,夜窗如昼,窗外又飘起了雪。
“要燃灯么?”花月问道。
长夜缓缓,让柳春风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期盼,盼着与花月心儿贴得更近。
“不用,黑灯瞎火的更..”更亲近,话到嘴边,柳春风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改口道:“更清净。”
说完,柳春风偷偷看了花月一眼。
月色温柔,敛去了花月眼中的锋芒,松香淡淡,嗅得柳春风双颊微热,身后的床柱也变得坚硬难忍起来。
“你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这柱子太硬,我..我靠着难受。”
“真金贵。”花月从床尾取来一床被子,卷起,垫在柳春风背后,“这样呢?”
“好多了。”此时,在床上溜达了一圈儿的狸猫跳回了柳春风的怀中,“小凤乖,别乱跑。”
小凤,呵。
花月往柳春风怀中瞥了一眼,只见那毛茸茸的东西正瞪着深翠色的眼睛看向自己,那眼神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猫:“这猫哪里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这是我的猫,从鹤州带来的,都养了七个年头了。我哥怕我想他,派人送来了。”说着,柳春风低头蹭了蹭那毛球,蹭完,拿起一只猫爪子向花月打招呼:“小凤,叫哥哥。”
哥哥,呵,我是你大爷。
花月觉得这狸猫长了一副心机深重、冷血刻薄的脸,看样子,日后与之和平相处是不可能的。
“假如我是韩浪,嗯..”花月白了他的新兄弟一眼,继续整理思路,说道:“白杳杳一死,我的警惕心便会减半。我知道她没有供出全部赃物,但不知道她留了遗书,至于剩下的赃物,我会琢磨,这是她有意留给我的?还是官府使诈呢?经过一番思索,我得出结论,这不可能是官府的使诈,因为,官府想要用赃物钓我上钩,就不会用贵重且易识别的赃物作为诱饵,如夜明珠、白玉观音等。既然排除官府的使诈,那只能是白杳杳留给我的。这时,我会闪过一个念头:我害了白杳杳,她会报复我么?马上,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白杳杳想要报复我有两个法子——与官府合作或独自复仇。与官府合作,我们刚刚说了,他们不会将容易辨别的赃物作为诱饵,而独自复仇就更不可能了,大多数人都想你刚才那样想:一个死人要如何复仇?之于她选择自尽,在我看来,只是出于一个自知死罪之人对死刑的恐惧,或是出于被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绝望,甚至,我会嘲笑这个傻女人,嘲笑她明知受到了背叛,还至死不忘给我留银子,毕竟她为了帮我复仇,傻到去陪一个蛤蟆睡觉,再做一件傻事也不奇怪。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猜到她会拿死当作赌注,让我放松警惕,拉我偿命,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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