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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是说,凶手可能在我们去画室之前已经杀死了冷烛,行凶后故意将这幅画移到了画室,叫人看见,等确定有人看到后,在将画放回冷烛的桌子上,如此以来,众人就会觉得是冷烛自己收走了画,在我们离开画室的时候还活着,是么?”
柳春风点头:“对,向后推移冷烛的死亡时间。”
“可这样做对谁又有利呢?只对一个人有利——百里寻。他在借画时杀死冷烛,再用这种办法混淆死亡时间,让我们认为冷烛在他离开之后还活着。如此确实说得通,不过,他要如何将画收走呢?”
“嗯......他没有收走画的时机,借画之后再次回到前院是夜里和缪正一同回来的。”
“不只是没有时机,”花月指了指画上的血迹,“你看这血泊,规规整整,干干净净。冷烛被扎在心脏,血会不断的往外涌,想把一张白布压在一具滴啦着血的尸体下面,还要弄出这种血迹,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说,画一定是在冷烛被杀前铺在桌子上的,那如果是这样呢,”柳春风思忖着,“在冷烛死前将画放在桌上,这样就能保证完整干净的血迹,比方说,冷春儿去找冷烛之前收了画,顺便给冷烛送去,结果两人产生争执,冷春儿杀死了冷烛,而这幅画刚好被冷烛铺在桌上。”
“这倒是有可能,但这不会对我们的推断造成任何影响,因为,无论画是冷烛自己收得还是别人收后给他送去得,都说明冷春儿回到前院时冷烛还活着,冷烛可能的死亡时间不会有任何改变。至于徐阳、水柔蓝他们,同样的道理,造成冷烛在我们离开画室后还活着的假象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见柳春风眉头紧蹙,花月安慰他,“放轻松些,案子一定能破,比我聪明的坏人还没生出来呢。”
柳春风不高兴了:“那我呢?我可有可无么?”
“加上你,那更不得了了,简直...简直如虎添翼。”
柳春风依然不高兴:“凭什么你是老虎,我只能当翅膀。”
“你可真难伺候。”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里间。
桌,椅,门窗,房顶,地衣,床上床下,窗里窗外,重新查了个遍,二人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冷烛的尸体静静躺在床上,隔着白绢,依稀可见消瘦的身形。寝室中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混杂着书香、墨香、血腥以及不时从后窗吹进来的春日芳草香气,不算难闻,可一想到这气味中定然少不了尸臭,柳春风胃里那几口午饭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花兄,冷先生死后会变鬼么?”柳春风站在墙角,远远望着冷烛,似乎这样可以让“死”这等天下第一骇人之事离自己远一些。
“会吧。”花月答得心不在焉,他从床下翻出了一块品相极佳的琥珀坠子,正极力压制着顺手牵羊的念头。
“那会变成好鬼还是恶鬼?”柳春风又问。
算了,被他瞧见可不得了,花月偷瞄一眼柳春风,狠狠心,将坠子丢回了床底下。
“我听说好人被害死后更容易变成恶鬼,是么?”
“别整天瞎琢磨,根本没鬼。”花月起身准备离开,“走了,这里没什么可疑的。”
柳春风却不依不饶:“那人死了去哪?”
花月没辙,一指床头的烛台:“瞧见没有?人死如灯灭,噗,灭了,什么都没...”
蜡烛。
蓦地,一个念头如烛火灼在心头。花月不说话了,呆呆看着那支燃了一半的蜡烛,许久才重新开口:“外间书房的蜡烛还剩多少?”
柳春风见他神色古怪,赶忙跑去书房查看:“燃尽了,三只蜡烛都燃尽了。”
花月紧随其后跑了出来,先是对着书桌上那三支蜡烛愣神,片刻后,眼睛一亮,问柳春风:“蜡烛燃尽说明什么?”
见他目光似有惊喜之色,柳春风知道他有所发现,可一时间又猜不出他发现了什么,只得摇头。
“当你在伏案作画或看书,蜡烛燃尽了,”花月提示道,“这时候你会做什么?
柳春风想了想,答道:“续上。”
“对,续上。”花月点头:“而不是眼看着三只蜡烛全部燃尽而置之不理,那么,何种情况下会任其燃尽不去理会呢?”
“睡着,或是..”柳春风头皮一阵发麻,“死了。”
“聪明。”花月接着问,“那昨晚咱们去茅厕时,隔壁冷烛房中的灯有没有亮着?”
“没有,房中没有光。”柳春风极为肯定,“一出门我就往冷先生房中望了一眼,还让你小声说话,莫要吵到冷先生休息。”
花月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柳春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去茅厕时冷先生已经死了,所以水柔蓝可以排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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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朱砂的制作方法
将朱砂洗净,晒干,研细,用水飞法(待补全)
第77章 碎瓷
“水柔蓝不是凶手,云生的嫌疑也可以排除了,现在只剩下了冷春儿、星摇与徐阳。”
疑凶又少了两个,二人心情不错,尤其柳春风,连走带跳,重新规划了下山游玩的路线,还提前列好了一串儿白马楼的吃食。看他兴高采烈的模样,花月不忍提醒他:或许,剩下的两人才是最难办的,又或许,现有的推论在某个环节上已然出现了疏漏,需要推倒重来。
“现在只剩下冷春儿、星摇和徐阳三人了。”柳春风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三根松枝,左手两根,右手一根,“他们之中谁在撒谎呢?或是都在撒谎,需要撒谎的人八成就是凶手。”
没有花月的命令,所有人不得进入前院,花月与柳春风也不想去后院面对那一张张真假莫辨的苦瓜脸,便坐在主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
“我们先来梳理一下可能发生的情况——谁可能是凶手以及谁可能在撒谎。”花月拿过柳春风手中的树枝:
“第一种可能,徐阳杀了人,他在撒谎。他去找冷烛理论,冲动之下杀死了冷烛,然后,他故意摔碎茶壶引冷春儿与星摇出门查看,再做出无法进门的样子。另外,据星摇说,冷烛平时不常锁门,为何偏偏那时锁了门?这一点也值得怀疑。
第二种可能,冷春儿杀了人,冷春儿在撒谎。徐阳去找冷烛理论,出言不逊,冷烛一气之下摔了茶壶,引得星摇出门查看,她看到徐阳推了几下门推不开后便放弃了。徐阳走后,冷春儿去找冷烛,且与冷烛发生争执,冲动之下杀了冷烛。在这种情况下,星摇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很小,即便她没有与冷春儿一同前往冷烛房中杀人,也有很大可能听到了动静,因为,冷春儿与星摇的住处离案发地不远,所以星摇很可能在帮自家小姐撒谎。
第三种可能,徐阳杀了人,徐阳、冷春儿和星摇全部在撒谎。盛怒之下,冷烛砸了茶壶,想赶走徐阳,徐阳恼羞成怒将他杀死,还未来得及出门就被闻声赶来的冷春儿与星摇撞见,出于朋友情谊或其他目的,冷春儿与星摇选择撒谎来隐瞒真相。说到这,星摇有一个反应相当古怪,不知你有没有注意。”
柳春风摇头:“什么古怪反应?”
花月继续道:“当我问她冷烛平时是否有锁门习惯时,她犹豫了一阵才答说‘一般不上锁’,还在最后添上了一句‘我也说不准’。她是山庄的丫鬟,对她来说这问题很难回答么?直接回答‘没有’会对她与冷春儿产生任何不利么?如果不会,那她在犹豫什么呢?”
“星摇好像有些..有些爱慕徐阳,爱慕他,就会担心他。若她告诉我们冷烛平时从来不锁门,我们肯定会怀疑徐阳在撒谎,所以她才支支吾吾回答得不痛快。”柳春风看向花月,又道,“可是,花兄,我觉得这三种情况或多或少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嗯,你说说。”花月问。
柳春风掰着指头:“假如是第一种情况,徐阳杀人,那他杀完人最好的选择不是立马逃跑么?为何要多此一举摔碎茶壶引人来作证?若星摇真的去推门查看情况,那他不就露馅了么?”
假如是第二种情况,是冷春儿杀得人,那么,徐阳成为疑凶会让她更安全,她和星摇为何要帮着徐阳洗脱嫌疑?
假如是第三种情况,徐阳杀人时被撞见,那么,冷春儿又怎会包庇一个杀父仇人呢?若凶手是水柔蓝,兴许冷春儿会出于兄妹情分不忍心揭穿,可她与徐阳之间没什么情分,怎么可能包庇他?况且,若是徐阳洗清了嫌疑,她与水柔蓝的嫌疑就会相应加重,为了一个外人,置父兄于不顾,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退一步讲,她真的不顾一切要包庇徐阳,那她也应该说‘确认过了,门是锁的’,而不是根据徐阳当时在推门猜测门是锁的,她该知道这样模棱两可的证词并不能排除徐阳的嫌疑,反正也是撒谎,何不撒得痛快些?”
柳春风望着身旁的杜鹃花丛,阳光下,花色殷红如鲜血,接着道:“除非如你刚才所说,她包庇徐阳、证明徐阳没杀人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而实现这个目的要比替父报仇、还自己与兄长的清白更加重要......”
“杀父之仇、哥哥和我自己的清白固然重要,可我不能为此就去陷害无辜的人。”
冷春儿与星摇不知何时从后厅走来了正屋。
一夜间,冷春儿像换了个人似的,如同风吹雨打过的花儿,再也难见那俏生生的模样、水灵灵的声音,身边的星摇也满目戒备,全然没了玩飞花令时的亲切。
“春儿姐姐。”柳春风一惊,慌忙起身,想到自己的话可能一字不落全被这主仆二人听见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嚼舌根被抓包的小人。
然而对花月来说,面子与交情实在是一文不值的东西,他回头瞟了一眼冷春儿,语气尖酸地说道:“冷小姐真是菩萨心肠,我等凡人不能参悟。”
“我能,我能。”把向来善待自己的阳哥哥和春儿姐姐当成凶手揣度,柳春风本就心存愧疚,听出花月话语不善,便急忙替冷春儿解围。
花月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像个江湖大恶人,即将闪亮登场时被同伴绊了个跟头。
“那个..嗯..”见花月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柳春风只得自己动脑筋找话题,“春儿姐姐,星摇说昨天听到茶壶摔碎的声音后,你让她出门瞧瞧有没有事,你能具体说说经过么?”
冷春儿倒也客气,在桌边坐下:“昨晚,我回到前院后就躺下休息了,不多久,听到了徐阳说话的声音,说话声很大,随后传来一声脆响,应该是茶壶砸到门上的声音,我很担心,就让星摇出门一看就近。”
“冷小姐,”花月不客气地打断道,“你为何自己不去?我听说平时冷先生咳嗽一声,你都要前去提醒加衣、关窗。”
“我是想去看看来着。”冷春儿继续解释,“我当时在床上躺着,就先让星摇先跑出去看情况,等我披衣出门后,徐阳已经离开了。星摇让我不用担心,说门是锁上的,父亲不会有事,我便没有立即去打扰父亲,怕他正在气头上,连我也要轰出来。”
合情合理,花月一时挑不出毛病,便问道:“冷小姐,柳兄与我查案期间,不得有人踏入前院,你不知道么?”
“一会儿太阳落山,天儿该冷了,我们小姐想为大家取些厚衣裳来,这也不许么?”星摇半是抱怨,半是委屈。
“不许。”花月冷言道:“请二位回后院等候。”
等主仆二人离开后,柳春风堆着笑脸凑过来,花月一看便知这家伙心又软了,要替人求情,于是,不等他开口,就断了他的念想:“不行。”
柳春风只好闭嘴,挨着花月坐下,过了会儿,又嘟囔道:“咱们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别案子没破再把人冻病了。”
“你不是把我的氅衣给她了么?裹着那么厚的氅衣还能冻病,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装的,她在撒谎。”
“你又不是郎中,怎知她是真病还是装病?”
“当不能确定一句话是真话时,就要当成谎话对待。在众人都对案发之地避之不及的时候,她们偏要往是非之地跑,这正常么?柳兄,”花月正色道,“今后查案,你要记住三件事:一,不要心软,侦探断案只讲证据,人情一文不值;二,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第三,没有我们破不了的案子。记住了?”
“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怎么办,”柳春风有些失落,“我不想心软,不想轻信别人,可我管不住自己,而且..而且我更不想冤枉了别人。”
花月一清二楚心软的人是什么样,他们如同没有刺的玫瑰,生来便容易招来伤害,又生来害怕伤害别人,就像柳春风一样,就像小蝶一样。见柳春风蔫头蔫脑的模样,花月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便勾了勾他耳侧的小辫子道:“生气了?”
柳春风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松枝,将松针一根一根往下拽,墨绿的松枝,白皙的手指,看着看着,花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圆欢喜上的糖霜,想起了沾着糖霜的手指含在嘴里的甜腻滋味,他微微张嘴咂摸了一下,咽了下口水,觉得自己像个贼,至于偷得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干嘛你,”松枝被人从手中突然抽走,柳春风想要回来,“还给我。”
花月起身将树枝举高:“不给。”
“给我!给我!”柳春风跳起来去夺,“我要生气了!”
他上蹿下跳、伸胳膊踢腿,可气的是,松枝永远在差一点够着的位置。
“你诚心欺负我!”
可不是么,坏东西就是诚信心欺负他。
他的手不时蹭过花月的身体——头发,脸颊,肩头,胸前,腰侧,花月想让那双漂亮的手碰自己哪,就将松枝往哪送。
一阵风起,整个桂山都被吹得沙沙作响,花有花的声音,树有树的声响。
“别动,”风掠过耳畔,花月将柳春风的了手按在颈窝处:“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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