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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卷画都妥善地装在锦袋中,上好的月白色锦缎,烛光下,流光溢彩,花月数了数,共一十二卷。
花月拿起其中一卷,从锦袋中取出画,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随着画卷一寸寸铺展开来,柳春风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咽了回去。他觉得这幅画实在不一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张着嘴巴,半晌才吐出一句外行人的最高赞美:“画得跟真的似的。”
画中,一半苍苍山色,一半茫茫江水,青绿填彩铺色,青绿之上,用泥金勾染了孤山、树木、小阁与孤舟。
桌子太短,画卷太长,超出桌子的部分花月只能用手托着。
山色中,有断崖绝路,有乔木参天,碧波里,有峨峨两山倒映水面,宛如明镜里美人高耸的发髻。
水面上,一只孤舟荡漾前行,奈何风软水缓,久久无法靠岸,倒是船家的棹歌伴着水声冲破清晨缭绕的霞雾,飘向岸边,亦真亦幻地飘进观者的耳朵里。②
“画这么好,不会是真迹吧?”柳春风摩挲着稍稍泛黄的绢布。
“寒江万里归期远,春魂一缕入孤舟。这是李思训的《长江绝岛图》。”③
花月念着题画诗和落款的名字,随后卷起画,放回了锦袋。接着,他又展开了几卷,可谓卷卷精美绝伦:“想必这些就是众人所说的冷烛的家财,——那些书画真迹。”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被百里寻如此随意地堆在桌子上。”柳春风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挺好的么?桌面干净,堆放整齐。”
“可放在明面上不怕被偷么?”柳春风看着皓白如月色的一十二个锦袋,“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画,常人哪怕得到其中之一,都会藏得严严实实的,就算不造个暗阁,好歹也该锁起来吧。”
花月则感叹道:“冷烛这老头儿实在是偏心,怎么说也要分一半给女儿与女婿吧。”
“也不是什么都没给。”柳春风想了想,“他不是将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四景图》送给水师兄了么?玩飞花令时,云生说过,冷先生有两样宝贝,一是这些书画真迹,另一个就是那卷《山河四景图》。冷先生可是当世名家,这《四景图》是他的遗世之作,也是千金难求的墨宝,千百年后,没准儿比李思训的画作还要受世人的追崇呢。”
“呵,百年之后,冷春儿和水柔蓝不着急就行。”花月觉得可笑,“这些书生,一个个的不食人间烟火,想法怪谬,着实令人......”
“怪缪”二字刚出口,花月突然不说话了。
“着实令人什么?”柳春风问,“花兄?”
很快,花月回过神来,摇摇头,自语了一句:“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
“没什么,走,再去冷春儿房中看看。”
出了门,明月当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上,小小一弯月牙,乖乖巧巧地悬在天上。
剪剪轻风吹来一阵松香,阵阵薄寒侵透了柳春风的衣裳,他打了个抖,裹紧了氅衣,追在花月后面,向冷春儿的住处走去。
花月一心想着案情,行至冷春儿门前时才留意身侧空了,回头一看,见柳春风举着灯台,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忙回去接过柳春风手中的烛台,和他商量:“柳兄,你回去吧,星摇正在煎药,待会儿我让她给你送去,喝了药,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再告诉你进展。”
“不。”柳春风不肯,“万一有什么线索被你忽略了却被我发现了呢?”
花月无奈:“那我陪你回去,睡醒一觉咱俩接着查行么?”
摇头,还是不肯:“我想让冷先生早点瞑目。”
花月叹口气:“真是个死脑筋。”随即,一个好点子冒了出来,他准备一会儿派个人去告诉刘纯业他兄弟病倒了,想必这路修得就更快了。
冷春儿房中无甚可疑,只是比寻常闺阁女子少了些脂粉,多了些书画颜料。
“半夜不打招呼在人家姑娘房里查来找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柳春风心虚地翻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和一摞书。
“那你去一边坐着,”花月在首饰匣子里翻腾,“等着干些君子该干的事。”
“什么是君子该干的?”
“一会儿走的时候你把门关上。”
柳春风懒得理他,翻开了桌上一本册子,其中文字图案交杂,记录着一些矿石制成颜料的方法:“黄水留碗半日,撇出,所留第三碗内之红底,谓之头朱。”每个字都认得,合起来就不明白了:“好像在讲朱砂如何制作,三朱,二朱,头朱?”他抬头问花月,“画室里那碗朱砂是几朱?”④
花月没留意柳春风在说什么,只顾着满屋子翻来翻去,匣子里一件像样的钗环首饰都没有,他扣上了首饰匣子,对柳春风道:“走了,收兵。”
“哦。”
柳春风放下册子,将桌上翻过的书归整成原样,起身将走之际,瞥见笔筒里像是塞着什么东西,他并指将其捏了出来,是一小张宣纸,应该是从画稿上裁下来的,背面似乎还写了些字,灯被花月拿走了,看不清楚:“花兄,你看这是什么,花兄?”
“鬼——来——了——”花月颤声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柳春风浑身汗毛倒立,将纸条往袖子里一塞,追了出去:“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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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九歌·东君》,屈原,战国
② 这段画作描写的依据是苏轼的《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长江绝岛图》已经失传,只能通过一些文字记载来想象一下画面的内容。
③ 这两句题画诗是我编的。
④ 出处参考《芥舟学画编》,沈宗骞,清
第80章 毒药
“来,坐起来,把粥喝了。”
晚饭时,水柔蓝用仅剩的一点米和红豆,为每人熬了一碗热粥。此时,柳春风那碗粥端在花月手上,花月坐在床边,跟被窝里的人好声好气的讲道理:“星摇正在煎药,一会儿就送过来,肚子空空直接喝药会拉肚子的,快喝两口粥,就两口。”
生病的人一旦躺下就越发不想动弹。柳春风觉得浑身发力,忽冷忽热,嗓子眼儿像被拉了一刀似的疼痛难忍,咽口唾沫都费劲。他用力吊起眼皮,看了一眼花月受理的粥,摇摇头,
齉着鼻子道:“没有胃口。”
见他一动不动,花月吓唬他:“你再不起来,我可就下狠手了,弄疼你不要怪我。”
还是不动,甚至闭上了眼:“欺负弱小,不算好汉。”
“我可真动手了啊,你别后悔啊。”花月把碗搁一边,环住柳春风上半身,连人带被子拽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重新端起碗,把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劳烦你张张嘴总行吧。”
还是摇头。
花月没了耐性,决定采用“简平快”喂饭法,直接用手捏住柳春风两腮,捏开了嘴,把粥往里灌。这招果然见效,柳春风身不由己,只能把粥咽了下去,不过,副作用也比较显著,没咽忌口就哭了。
“怎么不哭?”花月赶忙放下碗,给他擦泪。
“都说了我嗓子疼,咽不下东西。”
柳春风的眼角红红的,像抹了胭脂,泪珠儿滚落,像雨滴划过海棠花瓣,花月不合时宜地记起一句诗: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我想我哥。”柳春风哭着说。
诗情画意瞬时烟消云散。
“你哥,你哥。”花月觉得自己的心像块帕子,被“我想我哥”这四个字拧得皱巴巴的,说不出的不舒爽,“你哥把你扔山上不管了,你还惦记他?你看你都病了,他也不来看看你,要是我病了,我哥爬悬崖也得来给我喂药。”
柳春风本来觉得自己被送到桂山上像是被遗弃了,花月再给他这么一扎针儿,柳春风哭的更凶了:“你胡说,我哥不会不要我的。”他实在无力与花月斗嘴,只是扭脸报复似的将鼻涕、眼泪往花月领口蹭,“我哥现在正像我呢。”
从前院把粥端回来时,花月拐到了下山处,探着身子查看了一下石梯修复的进度。
看了一会儿,他才留意到众多身着暗色衣裳的修路官差之中站着一个白衣人,那人负手而立,挺直如松,见到花月的身影出现在下山口,似乎也愣了一下。
入了夜,山下向上看,只看得到剪影,山上向下看,也只看得出身形。可不知为何,花月能感到那人面色不善,两道目光利箭似的投向自己,一箭直冲咽喉,一箭射往心脏。
两人似乎都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对峙片刻后,山下的白衣人让了步,转身走了。
“好好好,你哥也想你,我是坏东西,行了吧?”花月认输,“这样吧,你把粥喝完,我就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不行,”柳春风抽抽鼻子,“一勺一个。”
“听你的,一勺一个,喝吧。”
一勺下肚,柳春风问:“你最讨厌做什么?”
“喂别人吃饭。”
第二勺下肚:“你哪来的那么多歪理?”
“你怎就知道你说的是正理?”
第三勺:“你真的把封狐毒得半死不活?”
“是他兄弟要毒死他,与我无关。”
第四勺:“月圆之夜你会不会变成怪物?”
“这是那个鹅少爷乱编得,瞧我得空了怎么收拾他。”
第五勺:“你和那些小郎君睡过觉么?你究竟有没有抢占你的小姨娘?”
第六勺:“你是不是打不过莳花秀才江拂雪?”
第七勺:“我听说你爱慕拥堵高手黑孔雀祁二娘,可她看不上你,嫌弃你本事不够大,是真的么?”
。。。。。。
在回答了一连串粗鄙无知的问题之后,名震江湖的坏蛋白蝴蝶觉得头顶都要冒烟儿了,最后,他忍无可忍,咬牙道:“你还是病的太轻。”
咚咚咚。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星摇送药来了,我去开门。”花月将碗放在柳春风手中,“自己拿着,赶紧喝。”
打开门,门外站的不是星摇,而是冷春儿。
冷春儿双手拖着一个木盘,盘中有一杯、一碗,都盛着琥珀色的汤药,冒着白气:“这碗是柳师弟的汤药,这杯是给花兄弟的甘草茶。”
花月愣了一下,道了声谢,接过木盘。
“药和茶一定要趁热喝。”临走时,冷春儿再次嘱咐。
见冷春儿走远,花月关上门,走回寝室,把药碗递给柳春风:“汤,小心点儿。”
“哦。”
一碗粥下肚,柳春风精神好了许多,接过药碗,呼呼低吹。
花月却忽然间感到不安,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这冷小姐在搞什么鬼,我又没要什么甘草茶,她干嘛给我煮了一杯?”
“瞧你,总把人往坏处想。”柳春风用嘴唇沾了沾汤药,烫的他一激灵,“人家给你煮好了茶,又亲自送上门,也落不着半点好。对了,”他从袖中掏出那张纸片,交给花月,“刚刚在冷春儿房中找到的,掖在笔筒里,还没来得急看。”
花月抚平皱巴巴的纸,借着床头的烛光念着上面的字:“《长江绝岛图里》,李思训,这个咱们刚才见了;《晴栾萧寺图》,李成;《江山雪霁图》,王维,这个也见了;《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张僧繇;《万壑松风图》李唐。。。。。。一共十副画,”花月懒得念完,草草扫过后面几幅画和画家的名字,“这应该是个清单。。”
话说一半,话说一半,倏地的一阵寒意窜上脊梁骨,花月回手打掉了柳春风已经送到嘴边的药碗,药汤泼了一床。
"你做什么?"柳春风吓了一跳。
花月从褥子上捡起挂着汤汁的的碗:"这药先别喝。"
"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哪里不对。"花月面色犹疑,"刚才开门的时候,冷春儿站在对开木门的东半扇门前。"
"那又怎么样?"柳春风不解。
"她从前院过来,穿过后厅,正屋,再向东走,经过画室,冷烛的房间,最后来到咱们门前,应该出现在西半扇门前,敲西半扇门,为何多走两步敲东边那扇?这说明她是从东边走来的。"
"她的住处在我们东侧,或许她偷偷回了自己房间一趟,是从东边走过来的。"柳春风思付着,"下午星摇说想回住处拿件御寒衣物,她会不会是回去拿被褥了?毕竟入了夜比白天冷的多,裹着被子都冷,你看我都冻病了。"
"谁让你逞能把氅衣给别人的?再说了,你以为都像你似的,风一吹就病歪歪的?"
“可人家主仆俩是姑娘嘛,肯定跟你不能比。”柳春风裹了裹被子,嘟囔道。
"那衣裳呢?她穿得还是下午那一身,手里也没多出其他衣物。"花月又问。
"可能是被你吓得,"柳春风道,"本来她想回房换身厚衣裳,拿床被褥,再给星摇拿些御寒衣物,结果一想到你那么凶又不敢拿了,这才空手而归。"
"呵,你可真够善解人意的。"花月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让星摇来送药,她干嘛亲自送来?我那么凶,她为何不躲得远远的?"
"因为.."柳春风琢磨了一会儿:"因为春儿姐姐关心我,想借着送药的机会亲自看看我的病情。"
花月无语,翻着眼看了半晌天花板,攒了些耐心:"回房拿衣物只是你的假设,万一她回房不是为了拿衣物呢?那她在房中做了什么?送药的机会来看望你也是你的假设,万一她不是借机看望你而是借机做别的事呢?你所说的都是假设,而我说的可疑之处有真凭实据,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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