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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淮尘讲得兴起,怀里突然探出个小脑袋。
是小坨。
它似乎比以前要活跃了一点,被这热闹气息唤醒,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睁大,打量着周围。
“大人,这是什么?”
士兵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好奇问道。
殷淮尘低头,正对上小坨懵懂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小家伙似乎被这么多目光注视,有点害羞,往他怀里缩了缩。
“无妨,是我养的……嗯,一只宠物。”
士兵们顿时议论开来,一个脸上有疤,看起来最是凶悍的副将,搓着手问:“我能摸一下吗?”
殷淮尘点头。
副将小心地摸了摸小坨柔软地跟果冻一样的身体,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肉干,递到小坨身边。
小坨一仰头就给吞了。
在归墟海眼这个时光几乎静止的地方,不需要进食,但这些从外界带来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无疑是无比珍贵的。
“小子居然还藏私货!”旁边有人笑骂,但语气里全是善意的调侃。
“它吃了!它喜欢!”
副将激动得脸红,将士们见小家伙真的肯“赏脸”,一个个更加踊跃,掏出了自己珍藏的存货投喂。
气氛比之前更热络,更鲜活,篝火噼啪作响,夹杂着一阵阵笑声和惊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用随身的兵器轻轻敲击身旁一块圆润的石块,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叮”声。
很快,又有几人加入,用指节叩击地面,或用甲片轻碰。单调的节奏渐渐有了简单的韵律。
一个面容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走到火堆旁的空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
拳风呼啸,步伐沉稳,在橘红火焰的映照下,颇有几分慷慨之气。
殷淮尘见状,哈哈一笑,也站起身。他不会这套拳法,但身法灵动,随着那简单的韵律,模仿着士兵的动作比划起来。
起初生疏,渐渐也带上了几分随性的流畅。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气氛,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有人哼起了家乡模糊的小调,有人随着节奏踏起了舞步——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变形,但那股粗犷豪迈的生命力,却穿越了百年时光,在此刻微弱地复苏。
楚映雪没有加入。
她坐在石屋门口,手中端着那碗凉透的酒,静静地看着火堆旁一张张在跃动火光下的脸。
看着那个外来者殷淮尘,如何以一种奇异的融洽,融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映照着火焰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融化,又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她仰头,将碗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
……
夜深,篝火渐渐微弱。
兴奋了一晚的士兵们带着心满意足、意犹未尽的表情各自散去休息,岛上恢复了安静。
楚映雪带着殷淮尘来到了岛屿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不远处海中的涡流。
“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楚映雪开口,语气感慨。
“将士们……很不容易。”殷淮尘道。
“是啊。”
楚映雪扯了扯嘴角,但是不像一个笑,“我还记得,我们刚驻守此处时,共三千一百二十三人。人人披甲执锐,誓言以身为碑,镇魔卫道,虽死无悔。”
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好像透过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下去。
“头十年,最难熬的不是战斗,而是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感知中外界时光的飞速流逝。”
“我们演练阵法,打磨武技,记录每一个人的生辰,哪怕时间在此地已无意义。”
“我们相信,我们所做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第三个十年,开始有人出现‘时症’——不是身体衰老,只是心麻木了,对一切失去反应,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然后望着一个方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开始问,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们的牺牲,可有人记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第五十年,最年轻的一个兵,叫石小虎,大家都叫他小石头。他来时才十六岁,家乡在南方,说最喜欢吃他娘做的桂花糕。那天,他跑到我面前,问我:将军,仗打完了吗?我们赢了吗?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快把我们忘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殷淮尘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楚映雪说:“我不能告诉他,或许根本没人记得我们。我不能告诉他,我们守护的世界,可能早已将我们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我只能说,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然后,是第七十年,第八十年……人越来越少,‘时症’越来越重,有些人在沉睡中再也没有醒来,身躯完好,灵性却仿佛被虚无的时间磨灭了。我们把他们葬在岛的西边,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沉默的石头。”
她微微闭眼,又睁开,眼底有了些疲惫,看向殷淮尘:“你说,一百年,够不够长?长到足以让热血冷却,让誓言蒙尘,让‘为何而战’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回答的笑话。”
殷淮尘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应对。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
她望向士兵们休息的方向,“他们看起来还很年轻。在这里,时间几乎停驻。可他们的眼睛……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已经‘老’了,比外面任何垂暮老者都要苍老。”
楚映雪自嘲地笑了笑,“他们本应有各自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业,看遍山河,哪怕平庸终老,那也是鲜活的一生。而不是在这里,变成一具具会呼吸的雕像。”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此刻在亘古的荒芜中显得十分单薄。
“楚将军……”
殷淮尘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面前都显得苍白。
楚映雪摇头,“不必安慰我。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她重新看向殷淮尘,“你是个特别的听众,殷无常。你带来了外界的风,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人记起,原来风是有味道、有温度的。”
她神色变得平静,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今夜话多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那被镇压之物。取‘溯时晷’,并非易事,还需小心。”
殷淮尘点头,“多谢将军告知这些。明日,有劳了。”
楚映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夜色中。
殷淮尘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楚映雪说的一切,很动人,她的感慨,以及士兵们眼中对外界的渴望,那份被时光磨损殆尽的迷茫,都无比真实,触动人心。
……但。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疑虑,很轻,却如羽毛掠过心湖,留下细微的涟漪。
……
第二日,晨。
归墟海眼内,也是有日出日落的,只是大部分白天,天光都是一种苍凉的浅灰色,压抑得很。
楚映雪甲胄整齐,银枪倒提在手,神色淡漠冷肃,仿佛昨夜篝火旁那一抹柔软与疲惫只是错觉。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皆是军中好手,气息沉凝。
“走吧。”
见殷淮尘出来,楚映雪言简意赅,转身便行。
一行人沉默地向荒岛深处进发。
脚下的土地愈发坚硬,逐渐被一种暗沉近黑的岩石取代,空气也开始夹杂一丝令人感到不适的阴冷。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仿佛进入一处巨大的盆地。
四周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岩壁上钉满了粗大的锁链,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铁网,将盆地中心牢牢罩住。
所有的锁链,最终都汇聚向盆地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站在边缘向下望,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股阴冷暴戾的气息,正是从这深渊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令人心悸。
“就是此处了。”
楚映雪在坑洞边缘三丈外停下,银枪顿地,道:“下方,便是戾兽【大孽渊屠】镇压之地。”
殷淮尘凝目望去,只觉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蕴含着巨大的混乱与恶意。
他眉头微蹙,问道:“楚将军,当年既有数位九品前辈联手,何不将戾兽彻底击杀,永绝后患?何必耗费如此人力物力,在此地镇守百年?”
楚映雪沉默了一下,才摇摇头,缓缓道:“戾兽乃是灵兽的另一种分支,和瑞兽、天地圣兽一样,乃是天生地养,自无尽戾气中化生的凶物。”
“戾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的显化,人力有穷,而天地之力无尽。纵是九品陆地神仙,可移山倒海,也难将这等规则造物彻底从天地间抹去。强行灭杀,反而会造成更大灾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何需要一支军队常年镇守,而非简单的封印。此獗戾气不竭,需以杀伐兵气不断对冲消磨。我等在此,既是守卫,亦是……磨刀石。”
殷淮尘恍然,原来其中还有这关窍。
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沉默如铁,气息与锁链隐隐相连的士兵,心中对他们“镇守”的含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侧头看向楚映雪,“楚将军,冒昧一问。您当年率军来此,在外界……可还有牵挂的家人、亲朋?”
楚映雪沉默片刻,才摇头,声音平淡:“没有了。父母早亡,未曾婚配。血凰近卫,皆是从各军挑选的孤儿或自愿断绝亲缘的死士。来此之前,我已安置了有家眷的士卒。百年过去,纵有挂碍,也早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殷淮尘却听出了寂寥。
“原来如此。”
殷淮尘低声道,没再多问。
百年孤守,连一份可供追忆的尘世牵挂都没有。
楚映雪收回目光,看向殷淮尘,正色道:“【溯时晷】在戾兽体内凝聚而成,是其戾气精华所化的奇异结晶。你需要深入其镇压核心,找到并取走它。”
她递过一枚暗沉沉的铁符,叮嘱:“此乃【镇魄符】可抵御戾气侵袭,并为你指引溯时晷的大致方位。但效力有限,不可久持。”
殷淮尘接过铁符,入手冰凉,确实能感到一丝清心镇魂之力。
“多谢楚将军。”
他走到坑洞边缘,向下望了望,又突然回头。
殷淮尘摸摸鼻子,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之色,“楚将军,那下面黑黢黢的,听着就怪吓人……您看,方不方便陪我一同下去?有您这八品高手压阵,我这心里也踏实点。”
这个请求似乎有些出乎楚映雪的预料。她怔愣一下,看着殷淮尘那张五官漂亮,此刻写满“我有点怂但我努力不表现出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按照常理,她作为镇守主将,职责是守卫外围,监控全局,不宜轻易涉险进入核心镇压区域。
但殷淮尘提出的理由又很合理——担心、害怕,需要强者陪同。拒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好。”
楚映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陪你下去一程。”
殷淮尘笑道:“有将军同路,我便安心多了。”
第267章
下落的过程不是垂直落下, 而是沿着那巨大锁链缠绕形成的狭窄通道螺旋向下,通道内壁冰冷,刻满了加固与隔绝的符文, 但依然无法完全阻隔下方涌上来的负面气息,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嘶吼。
楚映雪在前,周身散发出一层银白色罡气,将大部分戾气隔绝在外,也为殷淮尘减轻了不少压力。
她步伐沉稳, 对沿途景象似乎早已麻木,偶尔用枪尖挑开一些从岩壁中蔓延出来的戾气凝结物。
下降了约莫百丈, 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巨大的地底空洞。
被无数锁链贯穿悬吊,空洞中心,一团难以名状的生物被密密麻麻的锁链捆缚着悬在半空。
说是生物, 其实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幻的浓郁黑暗。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和挣扎的肢体在黑暗中虚灭, 时而凝聚出类似巨兽的轮廓, 布满獠牙利齿, 时而又散开,如同翻涌的污浊墨海。
即便被镇压百年, 这团黑暗本身散发出的威压, 依旧让殷淮尘感到呼吸一窒。
殷淮尘毫不怀疑,若无人镇压,任其脱困,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一方地域化为死绝的戾气魔域。
楚映雪在空洞边缘停下,银枪拄地,望着那团被锁链贯穿的黑暗,握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溯时晷就在其核心深处, 你持镇魄符靠近,它会有所感应,记住,紧守心神,取得后立刻退回。”
殷淮尘望着那团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点了点头。
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周遭的空气便越发粘稠沉重。
暴戾的气息不断试图钻透他的罡气,侵蚀心神。耳畔的低语越来越清晰,化作了充满诱惑的呢喃,诉说着力量的甘美、自由的畅快,以及被镇压的痛苦与孤寂……
好在殷淮尘已经经历过天魔献祭章的力量,对这种疯狂而暴戾的气息已经有了些抗性,尚且还能抵抗。
就在殷淮尘距离那黑暗核心尚有三丈之遥时,【大孽渊屠】突然睁开了“眼睛”!
说是眼睛也不贴切,应该说是由无数破碎的幻影和扭曲的面孔组成的两个空洞,仿佛融化的污浊金属,正直直“盯”着殷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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