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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力抬起头来,望向九曜。
微弱光芒自半空坠落。
那双涣散的金色双眸有一瞬间恢复清明。
“是你……”
神明扬起一抹虚弱的笑,
“……你来了啊。”
谢长赢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什么情绪。似乎有讶异,有了然,有欢喜,有释然。
他来不及去思考,神明转瞬坠落。
“我主!”
谢长赢强提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踉跄扑前,以己身为垫,将神明接在怀中。
九曜彻底昏厥了过去,可那痛苦之极的神色也终于渐渐消弭。
与此同时,一起坠落的还有那颗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琉璃般的东西。
谢长赢没有功夫去接。它便咕噜噜落在碎石间,被碎石遮掩了光芒。
谢长赢抱着坠落的九曜滚倒在地,脊背重重撞上碎石,闷哼一声,心头巨石却稍稍落下。他看向怀中的神明,安静虚弱,双目阖起,苍白透明,
但还活着。
谢长赢重重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直愣愣望着天空,疲累之下有些出神。
此时,天上乌云已散尽,露出的却非朗朗青天,日色昏黄黯淡,宛如暮色早临。
谢长赢喘息片刻,勉力恢复一丝气力,将九曜小心翼翼安置在稍平坦处。
随即,他拔出深入岩缝的长乐未央,以剑拄地,一步一蹒跚,走向他留下的那个活口。
谢长赢用微微颤抖的剑尖,挑去那人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来。
谢长赢的眉头微蹙,这人绝不可能是巫族人。
“说!尔等究竟是何人?所做种种,所求为何?”谢长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如铁。
那黑斗篷被费了修为,又见满地同伙尸首,身如筛糠,喉头滚动,颤声道:“是……是奉了魔……”
话音甫出几字,蓦地,一道黑影自谢长赢侧方断柱后倏忽闪现,剑光闪过。
谢长赢反应不及,他特地留下那活口的头颅,已经咕噜噜滚落在地。双眸圆睁,面色惊恐。
“谁?!”
谢长赢挥剑欲砍,却没站稳。
且那来灭口的黑衣人身法奇诡,且似乎不愿与他纠缠。等谢长赢稳住身形,那人已在十步之外。
谢长赢咬牙奋力追至崖边,与那黑衣人交击两招,觑准破绽,左手疾探,一把扯下对方面罩。
晦暗日光下,赫然露出一张清隽脸庞,却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之人——
“哥?!”
黑衣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趁谢长赢晃神之际,反手虚晃一掌。
随即那人身形急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谢长赢视野之中。
谢长赢重伤之下气血翻涌,踉跄两步终未能追,只得驻剑于地,望着那远去背影,双眉紧锁,疑云丛生。
谢晏,他的——亲大哥,巫族的王。
可是谢晏不是早被九曜杀了,随着巫族故土一起,化作尘埃了吗?
难道谢晏也重生了?
谢晏来灭黑斗篷的口,说明他至少是知情的。
那么这群黑斗篷对巫族的了解,甚至还能拿出巫族的宝物,也就不难理解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杀我,哥哥?
第56章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天界。天牢。
悬浮云海的白玉台上,玄度独坐金圈中,百无聊赖。
打坐是不可能打坐的,没那个心情。
帝青布下的结界看似通透无形,实则固若金汤,任玄度如何尝试破解,灵力触之皆如泥牛入海。
正自郁结之际,忽见天穹异变——那轮照耀万古的太阳竟陡然黯淡,如蒙尘金镜,漫空霞彩也随之褪作苍青之色。
玄度倏然起身,望着太阳的双眼瞪大。片刻,在丈许方圆内踱步如困鹤,咬牙喃喃着:
“‘一会儿’到底是多久?”
话音未落,云台西侧华光漫卷,素商已踏霞而至。
此番素商未多言,站定见礼后,双手顺序法印,指尖灵力翻飞。
但闻清音琅琅如碎玉,那困了玄度许久的灵力罩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自穹顶向下寸寸消散,化作点点星芒没入玉砖。
素商敛衽垂首,恭声道:“上主托我转告,请您务必时刻含慈悲之心。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语声温润,却字字如磬,在这突然开阔的云台间悠悠回荡。
说罢她再次行礼,转身飘然离去,身影渐淡。
这就完了?就把我放了?不怕我扰乱天道安排好的事情了?
玄度怔怔立于白玉台边缘,天风骤烈,吹得她蓝袍猎猎作响。
低头看时,足下云海翻腾如沸,抬眼望去,远处仙山楼阁在渐暗的天光里只剩淡淡轮廓。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哼了一声:“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等等!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将这句话在齿间细细咀嚼,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帝青才不会这么好心突然把她放了!
九曜可能出事了。
还有谁?还有谁也出事了?
帝青在暗示她也要救下那个人……
玄度凝立白玉台上,闭目调动灵力。
但见她周身泛起淡淡蓝芒,三千青丝无风自动,在渐黯的天光里飘拂不定。
瞬间,无形的神识如皎皎月光,润物细无声探照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四面八方竟皆是九曜!
不,不,这怎么可能?
四面八方都是逸散着的九曜。也就是说——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集中的、强烈的九曜!
“怎会如此……”
玄度喃喃低语,陡然睁眼,眸中怒焰如灼,
“可恶的谢长赢!可恶的帝青!”
话音未落,她又强压心火,蹙着眉头,再度阖目。
此番,玄度十指交叠结印于心口,额间隐现金色纹路。她与九曜本就是世之至亲,她不信!九曜若是……她必有感应!
沉下心来,本源相连之感顿如春溪破冰——毕竟至亲,纵使相隔九天十地,终有一线灵犀不绝。
云海忽向东卷,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玄度蓦然睁眼,眸光仿佛能穿透层层云海的阻隔,射向某个位置。
她不再犹豫,纵身跃入茫茫云霭之中。
但见那身影在下坠途中化作一道湛湛流光,似流星逆溯苍穹,撕开茫茫云霭,须臾间便消失在霞色渐沉的远方。
天空之上,尚有最后一抹金红,如不肯熄灭的余烬。
*
人界。帝都山。
山巅之上,暮色四合,天地晦冥,狂风呼啸。
谢长赢拄剑自崖边踉跄而回,俯身,正要伸手将九曜揽入怀中,忽又瞥见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胡乱在身上擦拭双手后,谢长赢这才蹲下,艰难地将九曜抱起。欲起身时,双腿却似灌铅,整个人沉重无比。
他太累了
咬着牙站起身来,勉力挪出十余步,谢长赢双腿一软,竟被一枚碎石绊倒。
他于倒地瞬间犹自拧身,以脊背承撞山石之痛,将九曜稳稳护在胸前。
意识渐涣之际,忽觉颊上一凉,似有冰冷之物溅开。
谢长赢抬眼,只见灰蒙蒙天幕中,似疏落落下几滴雨珠。
接着便是淅淅沥沥,渐密成线。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染着血,焦黑与猩红混杂的面颊上,混着腥气,漫开一片模糊的咸湿与苦涩。
雨是突然落下的。渐渐地,越下越大。
谢长赢想要转个身,将九曜换至身下。至少,能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遮风挡雨。
可是他太累了。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渐渐地,眼皮也越来越重。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也变得越来越重。
冷雨如丝,沥沥洒落山巅。
谢长赢躺在废墟中,抱着九曜不敢松手。神智昏沉间,依稀瞥见一袭蓝衣立在丈外烟雨之中。
玄度。
她静立雨中,风雨不近身。眸光透过雨幕,落在谢长赢身上。
太好了。
谢长赢心头一松。
玄度来了……九曜当可无恙……
谢长赢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玄度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些黑斗篷为什么要抽取九曜的灵力,也不知道这会对九曜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或许玄度会知道。
他想要将这些都告诉玄度。可是,他太累了,累得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却见三步外,玄度轻轻抬手,掌心凝聚起点点璀璨星光,须臾化作一柄光华流转的短剑。
她缓步走近,剑尖无声无息抵上谢长赢颈侧。那凉意,比冷雨更彻骨三分。那是名为「杀意」的东西。
谢长赢的感官变得迟钝了,可他对杀意的敏锐却不曾迟钝。
要杀了他吗?
也罢……他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
来吧。
谢长赢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只觉颈间寒意寸寸浸透。
杀了我吧。
他感受着、汲取着臂弯间,自九曜身上传来的唯一暖意。
杀了我。这样,我便不能再复仇了。也好。
只是……
母亲、兄长、族人们……请原谅我,原谅这样懦弱逃避的我。我无法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雨中传来极轻的叹息,与雨声混在一处,几不可闻。
可良久,剑锋却仍只是贴在谢长赢颈侧,未进分毫。
雨势骤疾,瓢泼般浇打在山石与躯体之上,噼啪声里夹杂着远处隐隐雷鸣。
是天空在哭泣吗?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涣散,恍恍惚惚间,颈间那股刺骨凉意倏然消失。耳畔只余暴雨滂沱之声,与几不可闻的衣袂滑动之音。
他最后一点清明随之沉入无边黑暗。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想起了帝青让素商转告她的话。
这不是劝说,是警告,是命令。
神不该生出嗔恨之心。可是,
她恨谢长赢。不仅仅是恨他对九曜做的事情,更是恨他的存在,恨他将会导向的结局。
她恨不能立刻杀死谢长赢。这是不带有任何恶意的,纯粹的恨。
可那有用吗?
杀死一个谢长赢,不过是再用数个九曜去填补这无底洞。
帝青是对的。天道定下的事情,不是她能够改变转圜的。
玄度低叹一声,广袖拂过,将地上昏迷二人各自卷入两边袖中。
随即,身形一晃,没入茫茫雨幕深处。
可是,谁又来怜悯我们呢。
我们注定困于名为「责任」的重重枷锁之中,为天道、为众生奉献一切。还必须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若有来世,愿不再生而为神。
可哪有来世呢。
*
恍惚间,谢长赢似乎又回到了记忆深处,回到了过去。
谢晏是谁?
他是谢长赢的哥哥。也是,巫族的最后一任王。
谢长赢是父母的老来子,来得太迟。迟得父王没能看他长大。
长年累月的征战压垮了父王的身体。巫族人人有的百年寿数,他却没活到。
战争。这是每一个巫族人都熟悉的东西。
大地上太乱了。妖族、魔族、甚至是鬼族。
于是,战争,不断地战争。为巫族而战,为上神九曜而战。
血染红了战旗,也染红了王座。
父王薨逝,年轻的谢晏坐了王位。
谢晏比谢长赢大二十岁。
对谢长赢来说,比起兄长,谢晏更像是「父亲」这个角色。
他们亲近。很近。
谢长赢记得一个秋夕。哥哥带他去望月台。台高九丈,风很冷。
哥哥解下披风,裹住他。他们并肩坐着,看天上月。
月如银盘,哥哥的声音很轻,很重:
“落苏,你看这月。”
“天下苍生,都沐着同样的月光。”
“人族守的不是疆土,是安宁。”
谢晏温和,彬彬有礼,心怀天下。
这是谢长赢对这位兄长的印象。深刻的印象。
但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兄长。
谢长赢十三岁参军。剑很重,血很热。
后来,他又经常去轮值天界,戍卫九曜的宫殿。眼中只有一个身影。
渐渐地,王都的宫墙,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和兄长的联系,少了。
他总是没有太多时间与兄长相处。
他依旧尊敬兄长。兄长依旧爱护他。
可彼此之间的了解,少了。
谢长赢记得在某个夜晚。
那是一定是个秋夜。烛火在风里摇。
他坐在母后对面。母子俩难得一起用膳。
他刚从天界回来,盔甲上还沾着云的气息,人却已落在人间烟火里。
母后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中:“多吃些。”
食不言、寝不语。
这本是极好的。可在家庭餐桌上,又似乎显得有些寂静。
于是母亲开口了,大抵是想找些话题。
“你兄长近来总是很忙,我已有许多天,没与他一道用过膳了。”
谢长赢抬头。兄长一向最是孝顺。
母后的眼中有烛光跳动,或许,也有别的东西。
“我劝他不要太忙于国事,偶尔也要休息休息。他每次也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一转身,他又照旧忙忙碌碌,宵衣旰食。”
母后望着他,笑了:
“你们兄弟一向是最亲的。长赢,你这次能在家呆多久?不若替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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