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长赢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属于「神」的心脏。
他能这么快就认出来,是因为,不久前,他刚刚,亲手挖出了一颗。也是这样晶莹剔透,如琉璃一般。
看到那颗心脏的一瞬间,谢长赢自己的心脏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住了一样,不住震颤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颗心脏,连牙关都在颤抖。
他在害怕。
谢长赢的眼前骤然闪回过许多画面,快得他甚至无法捕捉。
然后,这无数零碎光影交错重叠,倏忽间拼合成一幕——他的手贯穿了九曜的胸膛。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五指收拢时,抓住了一颗温润的、坚硬的、还在跳动着的东西。
他似乎又看见了九曜。那双金色的眼眸很快涣散了、唇角溢出鲜红的颜色。
可祂还在对他笑……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目。
“不……”
谢长赢喉头一哽,踉跄后退数步,不断摇头。
“不。”
他痛苦地抱住头,却仿佛能看见有猩红的血正顺着自己的指缝淌落。
“不!”
一瞬间,谢长赢脸上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颜色。
他的双眼又变得混沌起来,充斥着惊惶。
“谢长赢!”
却此时,一声清喝破空而来,如冰凉的水,朝他兜头浇了下来。
那声音里蕴着宁心静魄之力,直透灵台。
谢长赢身形猛地一滞,涣散的眼神渐渐重新凝实,看向声音的来源——
玄度。
“……我该怎么做?”
他问玄度。
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分毫?
他杀死了九曜。
他将世界搞成了这幅样子。
很快,巫族亿万怨魂就会冲破封印,来到这个世界。
彼时,生灵涂炭将不再只是一句说辞而已。
这个世界当然不全是普通而又平凡的人类。还有修士,还有妖,还有神、魔、仙、鬼……
可那些是巫族人的怨魂。
生前,若比照如今人类的修真体系,巫族生来即有元婴期的实力。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实力还会不断提升。
再者,他们生来得天地偏爱,魂体更加凝实强大。
死前,他们死得极度凄惨,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一个新年,被他们敬爱信奉上主九曜杀死了。于是,怨气升起。
死后,他们被封印了上万年,死前的怨气在这万年的时间内不断增强、增强……
更何况,巫族怨魂的数量如此之多。
若他们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谁还能阻止他们呢?
即使能阻止他们,又要耗费多大的代价呢?
在这期间,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生灵死前呢?
所以……
“我该做些什么?”
谢长赢看向玄度。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必须进行弥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弥补多少。但至少,他应该拼尽自己的全力。
玄度垂下了眼眸,看向被自己捧在掌心的心脏:
“这是上一代「玄度」的心脏。”
她告诉谢长赢,
“用这颗心脏,我可以继续维持中央封印,挡住亿万巫族怨恨。”
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毕竟是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所剩下的力量已经不多。”
玄度轻轻合上五指,握住了那颗心脏。
“虽然「玄度」和「九曜」是同源之神,但所属的能量却不尽相同。”
她看向谢长赢,用那双和九曜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金色眼睛。
“「玄度」的心脏并不能完全代替「九曜」的心脏。所以,我最多只能再稳固中央封印三天。”
她没有说谎,每一句都是实话。
可她改变了措辞顺序。
或许是因为谢长赢眼眸中的那种悲伤,连她也被触动了。于是,她终于对这个她讨厌之人,生出了一丝怜悯。
“给你三天时间,去夺回九曜的心脏。把烂摊子解决了!”
“夺回,九曜的,心脏……?”
玄度看见谢长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显然,他误会了什么。
夺回九曜的心脏?如果将夺回后的心脏再放回九曜空洞的胸膛中,祂会醒过来吗?
玄度别开了脑袋,无法再面对谢长赢的眼睛。那双充满着希望的眼睛。
可,这不正是她希望谢长赢误会的吗?
去吧。
怀抱着能够让九曜复活的希冀,
去夺回祂的心脏。
玄度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谢长赢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与希冀一同在他心中升起的,还有生机,与坚毅。
“我一定不会让怨魂离开封印,为祸苍生。”
谢长赢承诺道。
这不仅仅是在向玄度承诺,更是向他自己承诺,向「九曜」承诺。
“我会夺回祂的心脏,然后,”
“重新稳固封印。”
谢长赢低下了头。
在玄度没有看到的角度,谢长赢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狠厉。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阻止惨剧的发生。
如果真的到了必要时刻。
谢长赢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起来,力道大得双臂都微微颤抖,指甲刺破了掌心。
如果,真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
他不会犹豫。
即使要杀死、碾碎自己的同胞们的灵魂,
也在所不惜!
但在此之前……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眸中已经不见任何阴暗了。
在此之前,他会先尝试着,超度他的同胞们。
谢长赢露出一个希冀的笑来。
他希望他的同胞们能够重新开始,能够投胎转世,能够拥有崭新的生活。
那或许会是很平淡、很平凡的生活。但,那样也很好,不是吗?
谢长赢走向「明春城」位置的封印。
而最坏的情况……谢长赢已经做好了将亿万同胞的怨魂全部湮灭的准备。
通过已经被打开的「明春城」封印,谢长赢进入了巫族故土。
谢晏也回到巫族故土了。谢长赢知道,谢晏也知道。从内部打开中央封印,比从外部更加高效快捷。
谢长赢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世界,看来一眼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圣城。
我主,请您等我。
一整剧烈的空间波动后,谢长赢消失在封印之中。
玄度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忽然松了一口气。
可她的脊背却不再如刚才笔挺了。
她有些颓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玄度」心脏。
接下来,她要去用这颗心脏稳固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
可是,
她这样暗示谢长赢,
暗示他九曜还有治愈的可能性,
如此,
真的好吗?
那只是出于一时的怜悯而已。可现在,玄度又有些后悔了。
给予一个人希望后,然后再剥夺这个希望……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他希望。
*
天界。瑶池畔。
火红的巨树依旧开着银色的花。
可这一次,瑶池畔万年不变的美丽景象不再。这里也一如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陷入一片黑暗灰蒙之中。
「母亲」依旧立在树下。
帝青也在。
黑暗并不会影响他们的视觉。
“这也早就在计划之内吗?”
帝青静静看着「母亲」,问她。
难道,必须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来稳固封印,也在既定的命运之中?
在既定的命运中,难道谢长赢一定会崩溃,中央封印也一定会被崩溃的谢长赢波及?
「母亲」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她看向帝青,看向自己的孩子:
“「玄度」早已换代,你还苦苦留着过去的东西,不愿撒手做什么呢?”
极致的温柔,就是极致的冷漠。
帝青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低下头,忽然,疲倦将他席卷。
玄度常常说,他把他们当成棋子。
但即使是他,也不过是天道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与玄度,与九曜,与素商,没有什么不同的。看似地位尊崇,不染因果,可到头来……
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帝青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天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天的尽头。
他一个人站在天界的尽头,望向人间,望向玄度。这几乎是下意识的。
然后,他听见了玄度通过措辞,在不说谎的情况下,对谢长赢进行了错误的暗示。
帝青一愣。
忽然,又笑了。
那是一种无奈的苦笑。
他太了解玄度了。那家伙只是出于一念之间,见不得谢长赢的可怜样,所以才这么“骗”他的。
可玄度的这个“谎言”,却恰恰让既然的命运轨迹变得更加坚实。
倒算是帮了他的忙了。
可,究竟是玄度的“谎言”坚实了命运的走向,还是命运在推着玄度说出这个“谎言”呢?
究竟是弄巧成拙吗?
就连帝青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命运不可违。
第70章 反攻计划
如今,谢长赢的目标有二:
其一,夺回九曜的心脏。
其二,阻止巫族怨魂来到现世。
如今,谢长赢碰到的阻碍也有二:
首先,谢晏已经带着九曜的心脏,回到了封印中的巫族故土。他要从内部打开这样封印,那样效率更高。
一旦谢晏回到了巫族故土,那里就是他的主场了。如果谢长赢想要反悔,就会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其次,玄度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来替代九曜的心脏,加固封印。可那封印最多也只能再维持三天的时间。
所以,谢长赢必须在三天的时间内,将一切都解决。
于是他通过「明春城」的封印,追着谢晏的脚步,也回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土。
穿过封印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一瞬间,谢长赢只感觉自己整个人,包括灵魂,都在不断地被揉搓、挤压、拉扯。
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之中,像是被迫穿过一条细长狭窄的通道,几乎窒息。
然后,迎接他的不是柳暗花明的光亮。
忽地,脚下一实,谢长赢已踏在坚硬地面之上。
可入眼仍是一片漆黑。比被他崩溃后破坏过的现世更加死寂。
谢长赢没有直接落入巫族王都,或者出现在谢晏身边。这很好。至少他还有不多的时间可以准备。
这里是一片荒郊野地。举目四望,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依稀可辨。
谢长赢认出,这是王都左近的形貌——此处距王都不过百里之遥。
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所以即使没什么有特点的辨识物,谢长赢还是略一分辨就知道了。
只是……
这里原本该是片蓊郁森林的,如今,却只剩得枯木林立,枝桠如鬼爪般刺向苍穹,不见半片残叶。
巫族故土之上没有半分自然光亮。天穹是一片沉郁的深灰色,无日,无月,亦无星辰。
大地上皆是焦黑之色,泥土板结如铁,裂痕纵横交错。这是万年前被太阳炙烤留下的痕迹。四周群山依旧巍峨矗立,可却再无半分色彩。原本奔腾的河流,如今河床裸露,尽是龟裂的灰白巨石,不见一滴水痕。
巫族故土,成了个寸草不生,虫鸟绝迹,静得只余风声呜咽的死地。
谢长赢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呼入肺中的是焦枯、陈旧的气息。
他转过身,朝着记忆中王都的方向走去。
九曜是在王都外设下封印的。那里就是中央封印的所在。
所以无论怎么想,处于哪种原因,谢晏都一定在王都内。
谢长赢在漆黑山野间穿梭。蓦地,
他瞥见一点微光。仿佛莹莹晨星,静静悬于黑暗之中。
这光是如此幽微,又是如此耀眼。
谢长赢心下一凛,怔怔循光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极快,极快。
那是一棵巨大的枯木,矗立于焦土之上,枝干虬结粗壮。
有一个人,一个散发着幽微莹光的人,斜卧于巨木主干的分岔处。
九曜!
谢长赢的呼吸好像窒住了。
他瞪大着眼睛,愣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脑海中“轰——”得一声炸开。然后,什么都不剩下了。
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那抹柔和的微光,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九曜。他绝不会认错!
神明双目轻阖,面容在微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几缕乌发散落颊边。
祂……睡着了吗?
还是,……
谢长赢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神明蜷卧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色淡似褪色的花瓣。却如此鲜活。
谢长赢伸出手,缓缓向前、向前。
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神明脸颊的那一瞬间,僵住了,再不敢前进半寸。
73/88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