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掠过长空,掠过堆积如山的尸骸,掠过干涸的血河,径直坠入那一片由无数残魂怨念交织成的、混沌翻滚的黑暗深处。
它精准地找到了其中一点微弱的、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澄明。
那是谢长赢的灵魂。沉寂,茫然,依偎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光华一卷,将那一点澄明包裹,强硬的拽离了混沌的泥沼。
圆明没有停留。它携着谢长赢灵魂,冲天而起,却在即将触及那无形天幕时,骤然收敛所有光华,变得黯淡平凡,仿佛只是虚空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它在等。
等这天地间,因神明陨落、万魂同悲而产生的巨大涟漪中,那属于「天道」的无情目光,扫视而过,又移向他处时——
那一瞬的空隙。
光华再闪!微弱到极致,迅捷到极致。循着规则纹理间那最细微的裂缝,“钻”了过去。
下一刻,它已带着那沉睡的灵魂,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
去往一个未知的、新的开始。
镜子的使命,已然改变。
它不再仅仅照见人心。
它成了一个守护者,怀揣着神明最后的私心与祝福,奔赴向一场渺茫的、关于“幸福”的约定。
幸福是什么?
圆明照过万千人心。它知道,人心深处若有所愿,达成了,便是幸福。
它照过谢长赢的心。最深最暗处,只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的名字是——「九曜」。
于是,圆明用九曜托付给它的力量,让谢长赢一次次重生。
直至这份力量耗尽,它都还在劝谢长赢——去攻略祂。
去吧,去攻略「九曜」,获得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来自九曜的,爱。
第68章 好,好,好!
玄度将九曜带回了圣城。
她并没有将九曜带去天界,尽管天界也有他们的宫殿。但她不喜欢那个地方,九曜也不喜欢。
玄度将九曜放在了白玉塌上,挥袖敛去一切尘埃,又招来云霞,织成干净的新衣为他换上。
然后,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于是,玄度只是愣愣站在塌旁,那双金色的眼睛定定瞧着九曜。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胸膛中缺少了一颗跳动的东西。
可玄度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的心脏还没有消散。
玉榻旁的地面上坐着只巨大的银狼,它抬起眉毛,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左瞧瞧,右瞧瞧,脑袋却不动。
尽管白榆的修为很高,力量很强,是只成了仙的狼。但它其实并没有开启灵智,只有动物的本能而已。
但即使神智蒙昧,白榆也知道,此刻躺在白玉塌上的这个人,是主人最在意的人。
可是,它从这个苍白漂亮的人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蓬松的大尾巴耷拉在地上,不时扫一下。白榆颇有些担忧地看向玄度。
尽管玄度面色如常,显得异常冷静。可白榆是狼,它的鼻子一向最灵。
从主人的身上,白榆嗅到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可它只是一只灵智未开的狼。所以,它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有些失落地,呜呜着用大脑袋撞了撞主人的腿。
主人拍了拍它的脑袋。却并没有说什么。
一旁还立着个红衣少女,欲言又止。正是玄度化名为「清规」下凡的时候,变化成小道童跟随她一起下凡的彴约。
彴约的本体是只九尾狐,一只成了仙的九尾狐。
玄度是妖族信奉的主神,她身边陪伴着一下妖仙,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与白榆不同的是,彴约早正常开启了灵智。
所以此刻,彴约所能意识到的,也比白榆更多。
所以,彴约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主不需要他们的安慰。
“照顾好他。”
玄度离开了。将彴约和白榆都留了下来。
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圣城再安全不过了。
换句话说,若是连圣城都不安全了,即使他们俩都留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可玄度刚刚走到宫殿门口,甚至还没有跨过那道门槛,有什么东西,什么破碎的画面,极快地在她眼前闪过。
无数断裂画面似潮水倒灌,直迫灵台。
玄度顿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骤暗,身子便向前栽去。
“我主!”
仓促间,她抬手扶住墙壁。宫殿是用玉石搭建的,可此刻,触手却并非温润,而是透骨凉意。
玄度五指微收,冷汗沾湿的掌心在玉壁上滑开半寸,又紧紧抵,指甲泛着青白。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大脑被迫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甚至拼凑不完整的零碎信息。
彴约和白榆都已经来到了她身边,焦急地询问着她的状况。
玄度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声音。
“我无事。”
玄度没有再多停留,站直起身,朝外走去。
“这里就拜托你们了。我要去——”
她的背影显得异常锋利。白榆和彴约都没有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变得极暗。
“见帝青!”
*
玄度的脑海中闪回了一些画面。
那是她的记忆。或者说,前前前代「玄度」的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年「九曜」设下了封印,是为了不让巫族怨魂来到这个世间。它们太强了,数量也太多了,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封印一共有五处。或者说,有五枚钉子,将封印牢牢固定住。
如今,五枚钉子已去其四。而最后一颗稳固封印的钉子——中央封印——就是圣城!
中央封印是当年的九曜已自己的心脏作为力量源布下的。如今,想要打开封印,自然需要用相同的力量源。
九曜的心脏,是稳固中央封印的力量之源。也是打开中央封印的钥匙。
可那些人已经拿到的九曜的心脏。是谢长赢亲自送过去的。
所以,距离他们打开中央封印,只是时间问题。
玄度却不能让他们打开这封印。无论是出于身为「神」的责任感,还是……对「九曜」的承诺。
那么,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九曜」的心脏,重新稳固中央封印?
有的。那就是——
「玄度」的心脏。
他们本是同源的存在。天底下,没有比他们之间更为相似的能量源了。
玄度自然不是要挖出自己的心脏。
她有更好的办法。
在帝青那里,有一颗「玄度」的心脏。那是属于上一代「玄度」的。
*
但显然,想要从帝青手里拿到「玄度」心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说,很难。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不给我?”
玄度已经来到了天界。在帝青的宫殿中。
这次,帝青倒是没有侧卧在塌上看话本了。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在桌子旁,懒散地斜倚着桌子,一手摆在桌上,手背撑着下颌。一手拿着最新的人间话本,放在眼前,津津有味瞧着。
完全没有了在「母亲」面前时那的副人模人样。
“哦?你的东西?”
帝青听见了玄度的话,似是觉得很好玩。终于从话本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问她,
“怎么,现在,你认为自己和前代是同一个人了?”
显然,帝青知道玄度的答案。
玄度也知道自己的答案。从她诞生起,从她产生了意识开始,就从来没有变过。
从未经历过相同事情,感受过相同感受的两个人,就算祂们的身体一模一样,外貌、性格、喜好都一模一样,又怎么能算是同一个人呢?
若是换成以前,玄度此刻早已经被帝青这轻飘飘一句话,激得落入自证陷阱,最后,陷入无能狂怒之中。
但那是以前的玄度了。
玄度深吸一口气,咬牙,笑。
和帝青斗智斗勇这么些年,她也是有长进的。
于是,她选择避开这个问题,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怎么?您不肯把这颗心脏给我,是因为您也觉得我和前代不是同一个人吗?”
一向教育玄度要「悟」的人,怎么自己都没「悟」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但是玄度看见,帝青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和过去的玄度一样的无能狂怒。只不过,比玄度更加隐蔽。
那个懒散的家伙拿着话本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书页都皱起来了。
玄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怎么?你不是养气功夫很好吗?怎么不高兴了呢?
却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帝青居然也和此刻的玄度一样,咬牙,笑。
“我就是不给你。”
他放下了手中的话本,流光闪过,在他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心脏。
他朝玄度挑衅地挑眉。
“就算你说破天我也不给你。”
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得意。
“你能怎么着吧?”
这家伙破防之后,原形毕露了。
此刻的帝青哪还有众神之主的端庄模样?纯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这下,破防的变成玄度了。
她和帝青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每一次交锋她事后都会细细复盘。
但是,千算万算,她唯独没算到——帝青居然耍无赖!
玄度眼睁睁瞧着被帝青拿在指尖的那颗心脏,晶莹剔透,如琉璃一般。
那是属于上一代「玄度」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玄度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和上代「玄度」的心脏冥冥中产生的共振。
破防的玄度也选择和破防的帝青一样——破罐子破摔。
“拿来吧你!”
她趁着帝青得意的瞬间,眼疾手快朝着他手中的「玄度」心脏扑了过去!
帝青余光早瞥到了玄度的动作,却仍斜倚椅背,单指挑着那心脏滴溜溜转,任玄度左右扑抢,总是差一些。
玄度咬牙切齿,张牙舞爪,衣袂翻飞。
帝青却连袍角也未起皱。只将手腕微侧,琉璃心脏便从他指间漏过。
待玄度拧腰再夺,那琉璃心脏又倏然荡回原处。
玄度红温了。指尖亮起星光,打算偷袭。
然后,被帝青一招制服了。
玄度“老老实实”跪在了地上。起不来,根本起不来。只能仰起头,瞪着帝青。
玄度跪了。帝青得意洋洋挑起一边眉毛,正待说些什么。突然,
苍穹失色,乾坤倒悬。
就连万古长明、永无黑夜的天界,也陡然间坠入无边幽暗之中,日月星河无光,云霭崩散。
大地隆隆震颤,山峦战栗;天穹道道裂痕,风雷交轰。
四方上下皆陷入黑暗之中。
帝青和玄度几乎同时朝外看去。
但见圣城忽地迸出灼灼华光,穿透重霄,刺得人几乎难以睁眼。
“怎么回事!?”
玄度身上无形的压制终于消失。
一片晃荡之中,她手足无措地踉跄到窗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圣城的方向。
“封印要开了?!”
这怎么可能?
就算那群人拿到了九曜的心脏,也不该这么快啊!
而且,这般天地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世界,真真如末日降临一般。玄度从未见过,亦从未听说过这种景象。
她猛地回头看向帝青。却见帝青也皱起了眉头,那副令人讨厌的懒散也终于消失了。
于是玄度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绝对不仅仅是中央封印被打开这件事。
玄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帝青却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是谢长赢。
怎么回事?
谢长赢的力量怎么会变得这么狂暴,这么不受控制?
帝青从窗边挤走了玄度。
天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从这个窗户往人间看。被挤走的玄度只觉得莫名其妙。
比起玄度,帝青因为知道更多,所以在往人间看的时候,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谢长赢。
是谢长赢。
他崩溃了。
帝青看见谢长赢的身形剧震,双目中仅存的一点清明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他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长发散乱,在身后狂舞。整个人带着无比的绝望。
随着理智的崩塌,谢长赢周身爆发出狂暴骇人的能量,如狂风过境般席卷而去。
以他立足处为始,青石街道寸寸化作齑粉,廊桥楼阁如被无形巨手抹去。远处山峦先是崩裂,继而似沙塔般无声倾颓,河流倒卷蒸腾。
这股携带着毁灭之力的能量飞速扩散席卷,直至蔓延整个世界。六界之地无一能逃脱。
没错,这末日般的景象,皆是谢长赢一人造成的。
因为他崩溃了。因为他的理智丧失了。因为他的力量不再受到制约。
弄巧成拙一般,谢长赢逸散出的能量将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一下子冲破了一个大口子,眼看着那封印马上就要被完全破开了!
此时,玄度也重新挤回了那扇窗边。
她探出脑袋,顺着帝青的视线望过去,终于,也看到了谢长赢。
玄度的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究竟……是什么人?!”
玄度早料到谢长赢身上有问题。但她可没想到,问题居然这么大啊!
这种力量……
比之「帝青」或「沧渊」也不差了吧?
玄度看向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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