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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马上就要杀死身前的这个男人了。
谢长赢跪了下去。像个鸵鸟一样,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面。
真可爱。
祂伸手,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这其实是祂第一次触碰到谢长赢的手,也是祂第一次,握住谢长赢的手。
祂取过了整齐摆放在一旁的外袍,替谢长赢穿上。
这又是一件多此一举、不必要的事情。
可祂还是这么做了。
祂突然明白了,祂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不是作为「九曜」,而是作为,祂自己。
最后,祂轻轻抱住了谢长赢。
这是第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
也是最后一次。
祂唤了他三声。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涵义。
只是想叫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祂取的。
祂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谢长赢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有力,愈来愈快。
祂多想逗他一下。可是,
来不及了。
祂用那把通体漆黑的剑,「长乐未央」,将祂的长赢洞穿。
然后,抽剑,离去。
祂看见他哭了。
他攥住祂的衣角。红通通的眼睛里有着各种情绪。
却唯独没有恨。
*
先杀谢长赢,其实不只是祂的私心。
祂害怕谢长赢变得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祂也害怕谢长赢会阻碍他接下来的行动。
长赢很强。祂向来知道。
如果不是「长乐未央」,即使出其不意,祂也无法杀死长赢。
若谢长赢不死,必定会阻止祂对人族动手。
到那时,即使有「长乐未央」在手,祂也拿谢长赢毫无办法。
或许祂可以将真相解释给他听。他会相信祂的。
可那会浪费很多时间。
多到,祂来不及阻止那个最坏的结局。
所以,祂必须先杀谢长赢。
无论是出于理智,还是私心。
祂突然感觉心脏很痛。
这种剧烈的疼痛顺着心脏,渐渐蔓延至全身。
*
王都的清晨很美。
然后,光来了。
不是朝阳的光,而是神明手中流淌的着的光。
九曜没有用「长乐未央」。那是谢长赢送给祂的。
祂只用那把剑杀过一个人。
光穿梭在长街,掠过楼阁,拂过惊恐或茫然的脸。
光过处,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生命悄无声息地熄灭,像风吹熄一盏盏灯。
很快。
快得来不及形成悲号。
只有血,慢慢从千家万户的门槛下渗出,汇成溪,聚成河,在王都曾经最繁华的大街上,无声地流淌。
尸体堆积在巷口,在桥边,在宫门前,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王都死了,死在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死在他们最喜爱的上主九曜手中。
剑从九曜手中消散,重新化为无形阳光。
祂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金白的衣袍依旧不染尘埃。
但祂的背影,却显出一种近乎崩断的疲惫。
祂一步步,朝着王都外走去。
心脏处的疼痛愈加强烈。
祂知道,那是因为祂所犯下的罪。
在祂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天穹之上,那轮圆日,定住了。
它不再移动。
炽烈的、毫无怜悯的光,倾泻而下,笼罩四野八荒。
河流开始蒸腾,草木瞬间焦枯,山石迸裂。
七日。
烈日高悬七日,不曾偏移一寸,不曾减弱分毫。
大地上,再无一丝荫蔽。
凡日光所及,属于“人”的气息,如同露水遇见真正的太阳,彻底消失了。
第七日,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只余下死寂与灰烬。
没有哭声,没有哀嚎,只有风吹过荒芜旷野的呜咽。
祂在「命运相连大阵」彻底生效前,杀死了那法阵所涉及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祂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
如此,他们便不必再遭受天罚。
如此,罪皆在祂一人。
“我罪有二。”
九曜站在王都外,仰起头,苍白的面孔迎向高悬的太阳。
“其一,灭绝人族。”
因为祂是在「命运相连大阵」生效前杀死了全部人类,所以在天道的判定中,这是纯粹的杀戮与暴行,毫无缘由。
可是,祂又怎么能等到「命运相连大阵」生效之后,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后,再有所行动呢?
如此,便让我一人背负所有罪孽吧。
九曜直视着太阳,喃喃着。
“其二,起心动念。”
即使只是一瞬心动,作为「神」,也是不被允许的。
祂一直都知道。只是,没做到。
九曜扯出了一个疲惫的笑。
然后,祂再没了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倒在焦黑的大地上。
太阳忽然熄灭了。
不是落下,是熄灭。
天地间,瞬间陷入最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没有星,没有月,没有一丝光。
紧接着,声音来了。
起初是窸窣的,像是无数片枯叶在摩擦。
很快,那声音便清晰起来,尖锐起来,汇聚成潮——是哭,是嚎,是尖啸,是亿万喉咙里挤出的、无法言说的凄厉。
漆黑的烟雾,从焦土中,从废墟里,从每一寸曾经沾染过生命气息的地方,袅袅升起。
烟雾凝而不散,扭曲翻滚,隐约显出人形,又破碎成更痛苦的姿态。
它们满世界徘徊,漫无目的,只是不断地发出那穿透骨髓的惨叫。
怨魂。
死得太快,太惨,太不甘。魂魄离体,却无法归于天地,无法前往轮回。只得依凭最后一念——那炽烈的怨与憾——永远徘徊在这世间。
它们暂时还没有扑向祂。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神明虽然虚弱,余威仍在。
而它们,还太过弱小。
九曜倒在黑暗里,听着万鬼同哭。
祂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超度。
它们需要有人用最纯澈的力量,洗净这滔天怨气,引它们重入轮回。
可祂做不到了。
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如何去结印,去超度亿万怨魂?
时间……祂最需要的时间,也像指缝里的沙,即将彻底流尽了。
突然,下雨了。
雨点很大,很重。
砸在焦土上,发出声声的闷响,像天地在轻轻捶打自己的胸口。
一滴,两滴。
随即便是万万千千,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最后,仿佛整片天都漏了,要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彻底淹没。
雨水打在九曜脸上,冰凉。
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祂知道,这不是雨。是泪。
是玄度的心在为祂哭泣。
于是,那心中的泪水,便化作了这倾盆的雨。
九曜艰难地侧过头,望向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
“不要哭。”
祂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祂知道,玄度能听见。
“我曾许你一片花园。”
“种满你喜欢的花。四季都开着。”
雨水顺着九曜的脸颊滑落。他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抱歉啊,玄度……”
雨更急了。
九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金色眼眸中的温柔,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毅取代。
祂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撑着灼热后又冰冷的土地,一点一点,支撑着自己坐起。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白衣湿透,紧贴身躯,显得祂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悲恸的雨水冲走。
但祂仍站得很直。
祂抬起双手,指尖染着血与尘。然后,结印。
没有光华万丈,只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涌向大地的四方。
每落下一处,大地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律动,仿佛心脏被钉入长钉。
九曜设下了封印。
祂不能让这些怨魂离开。它们太强,太多,恨意太浓,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你们便留在这里,等待着。
直到有一天,有人承接我的罪孽,将你们净化、超度。
做完这一切,九曜的身形晃了一下,几乎再次倒下。
但祂稳住了。
祂仰起头,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接”的姿势。
漫天瓢泼的雨水,那属于玄度的内心的泪水,忽然不再落下。
它们悬浮在半空,亿万颗水滴,闪烁着极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缓缓地向上汇聚。
同时,大地上,无数焦黑的土石,断裂的山脊,崩塌的城垣碎块,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挣脱了重力的束缚,簌簌上升,飞向空中。
雨水与土石,泪与尘,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开始交融,旋转,塑形。
过程很快,却带着一种沉默的、惊心动魄的庄严。
渐渐地,一片陆地轮廓,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显现出来。
它依托着四方封印的力量,悬浮在那里,隔绝了下方的怨魂秽土,也远离了上方清冷的天界。
雨水——那些泪水——最终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澄澈的湖泊,坐落在这片新生之地的中央,像一颗凝固的、温柔的蓝色眼睛。
土石化作山峦、平原、殿基。
无数鲜花,各种颜色,各种姿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一寸泥土中钻出,舒展枝叶,绽放花朵。
转眼之间,这座悬浮的巨城,便成了一座无与伦比的、漂浮在空中的花园。
这就是,最初的「圣城」。
雨停了。
因为所有的泪水,都已化作了城中那片宁静的湖。
九曜站在大地上,仰望着这座祂亲手打造的花园。亦是,承载了中央封印的,属于人族的囚笼。
“……不要哭,”
祂对着天空,又轻轻说了一遍,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不要为我哭泣,玄度。”
祂看着那座鲜花簇拥的城,笑着,
“我将这座城……托付给你。”
九曜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金色双眸中最后的神采。
“抱歉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了。
祂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片枯萎的叶子,落在冰冷的焦土上。
雨不再下。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那座悬浮的、鲜花盛开的圣城,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寂寥地照耀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九曜的嘴角溢出了血,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瞳孔正在缓缓散开,望着上方虚无的黑暗,没有焦点。
视野渐渐模糊了。
祂又想起了谢长赢。
想起了那个鲜活的、热烈的生命。
“可是……我不甘心……”
然后,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个早已将祂作为棋子牵扯其中的,属于天道的棋局。
祂不由得愣住了。须臾,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就连我的不甘心,也算计到了吗……?
在临死前,祂终于明悟了一切。
可祂还是……不甘心啊!
圆明静静躺在不远处,镜面朝上。
镜中,是那座悬浮的、开满鲜花的圣城发着微光;旁边,是神明倒下不再动弹的苍白身影;远处,是无尽翻涌的、沉默的漆黑怨魂。
镜光冷冽,映照着这一切。
神本无泪。
但一滴泪,却突兀地从九曜的眼角滑了下来。很慢,很缓,划过苍白的脸颊,混着嘴角的血痕,滴落在焦黑的尘土里,没有声音。
祂艰难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臂。
指尖沾着血与土,颤抖着,伸向不远处那面静静躺着的镜子。
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凉的镜缘。
祂竟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很疲倦,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圆明。”
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被照见。
“我将自己最后的力量,托付给你……”
镜身微微一震,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请你带着长赢的灵魂……离开这里……”
“带他走。去开始新的生活……”
“请……让他获得幸福……”
这是祂最后的、唯一的私心。
不是作为「九曜」,而是,作为祂自己。
话音落尽。
九曜的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
是那颗琉璃般剔透的心脏,碎了。
其实上面早已有了裂纹,
那双金色的眼睛,永远阖上了。
可祂的唇角却带着笑。
“未来的我……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
圆明静默了一刹那。
下一秒,镜面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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