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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事多,他们到时只有一名老妇在家纳草鞋,过了约摸一刻钟,杜氏及其丈夫才从田里回来。
杜氏才从裴乐口中得知自己儿子死了。
她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乍然痛失亲子,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还好她丈夫及时扶住了她。
裴乐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等候她的反应。
杜氏已经被扶着坐下,闻言流下两行眼泪,悲痛得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她并未怪罪裴乐,裴乐心中有了数,留下一盒糕点,说杜氏若想为儿报仇,可去枣树路寻裴家。
第141章 失火
临近戌时
裴乐从郊外回到家。
天快要黑了程立已洗过澡,换了衣裳,正等他一同用饭。
晚食不似午食那般丰盛但龚夫郎手艺好,两道小菜配杂粮饼和粥吃着也十分美味。
裴乐奔波了一下午,转眼间两个饼子就下肚了,吃饭间他也同程立说了今日之事。
然而说着说着他忽的一顿,继而站了起来:“我要回去。”
他记起了休哥儿的教训。
休哥儿的亲爹娘为了钱都能如此狠心更遑论这次遇见的对手。
冯汉夫妻家境普通全无背景,此前从未做过栽赃讹钱之事,这次初次行事便闹出人命,实在不寻常。
背后定有人指使指使之人若是知道他去找了杜氏,多半会对杜氏下手。
越想越觉得后怕,裴乐连饭都不吃了,立即牵马要出门。
大晚上的,程立不放心哥儿一人出门也牵了马一同离开。
程立不会武,为防万一,裴乐先去找了张鸣,三人快马出城,赶到了杜氏家中。
突然深夜前来杜氏吓了一跳,听明原因后又连连道谢,要将两间正房腾出来给他们住。
“不必麻烦。”裴乐道“城门还未关闭,你们此刻随我进城,我会为你们安排住处。”
杜氏后嫁的这一户家境还不错,家中有牛车,人员也简单,一辆牛车就够坐了。
张鸣骑马在最前面领路,牛车居中,裴乐和程立两人在最后面。
一路上不仅防着有刺客,裴乐还分出精力注意到了杜氏一家的相处。
夜里凉意重,一行人走得匆忙,杜氏身上披着的是汉子衣裳,那汉子一路上挺护着她,想来是个知冷热的。
这便好。
夫妻难免互相影响,若那汉子是个可恶的,即便杜氏本性不坏,这茬事也不一定能按照裴乐想的走。
到了枣树路,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屋子,让他们一家三口住下,张鸣也留了下来,说怕万一。
因为空房间不够多,休哥儿跟着裴乐夫夫俩一道回家,在堂屋睡了一夜。
这番折腾并非毫无意义,次日裴乐派人去杜氏家里帮忙拿些东西,那人回来告诉他,昨夜“失火”,杜氏家的屋子被烧了大半,东西自然都没了。
杨母一阵恍然,随后庆幸:“幸好我把银子都带上了。”
杜氏的丈夫杨汉也宽慰家人道:“只要地还在,咱们人没事,房子迟早会重新盖起来。”
三人互相宽慰罢,又朝裴乐道谢,感谢裴乐救他们性命。
裴乐坦言道:“若没有我去找你们,兴许你们不会惹上祸事。”
“死的是我儿子,我这两天正想进城偷偷看看他,即使您不来,我也会知道这件事。”杜氏双目通红,说话很慢,但条理清晰,“只要我知道,我就会有危险。”
“若果真如此,便是上天注定你要为小草报仇,专门派了贵人来救咱们。”杨汉搂着妻子的肩膀,轻声道。
夫妻俩情深义重一番,裴乐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在我这里住下,旁的事都不必想。”
三人再度道谢,又问有没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做。
这段时间铺子里不需要人手,裴乐便让他们在院子里做做洒扫,无事可帮裴叔良做些木工活儿。
恰好他们的房子没了,家具俱备烧毁,如今也可给自己做一些。
这头安置好,裴乐当日就找了一名颇有名气的状师,为杨氏写好诉状,次日上午前去衙门状告。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无忧食点“吃死了小孩”这档子事,近来满京城都在议论。
杜氏自称小孩生母,衙门先受理了她的案子。
第二日晌午时分,裴乐及铺子里几人和当日给冯小草看过病、验过糕点的几名郎中,还有曾经给冯小草看病的郎中都被叫到了衙门。
前面所有人据实陈述,看起来案情就要明朗了,可曾经给冯小草看病的姓苟的郎中却宣称当日冯小草只是吃坏了肚子,并非因绿豆而中毒。
“但那些糕点的确无毒,当日裴家兄妹,以及铺子里多数客人皆食用过,所有人都没事。”一名老郎中道。
苟郎中道:“兴许是有人专门下毒,冯小草已将所有有毒的东西都吃下去了。”
“冯小草与我们铺子里后厨所有人素不相识,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有谁会专门给他下毒?”裴向浩忍不住道。
苟郎中道:“我也没说是你们铺子里的人做的,糕点上桌需要路程,期间经过不止一人,说不准是伙计没留意,被其他人下了毒。”
“如此精准,恰好被投毒的糕点全被小孩子吃了,同桌的大人半点不受影响?”裴乐沉声。
苟郎中被问得一愣,随后别开视线,讪讪道:“我就是随便一猜。”
“就算真是吃不得绿豆,我们也压根不知此事,不是故意的……”冯家夫妻哭诉起来。
铺子的清白很好证明,毕竟当日情形,往来过客皆看得分明。但若无人能证明冯家夫妻早知冯小草吃不得绿豆,便无法定冯家夫妻的罪。
还有昨夜杨家失火一事,是村里一名光棍醉汉干的,醉汉放完火后,跌进池塘此刻已淹死了。
死无对证。
杜氏从公堂离开时,脸上又布满了泪。
裴乐看得心里难受又憋屈。
一方面为杜氏可怜,另一方面为自己。
表面上看,无忧食点被摘了出来,清清白白的了,可实际上,铺子里死了人就是死了人,这是一件“晦气事”,以后无论在京城哪里做生意,都会受到影响。
最近铺子里客人稀少,就是因为大多客人怕沾染了晦气。
这幕后之人,他必须要找出来,还铺子一个清白。
“张鸣和休哥儿早就打探出来了,最近有生人见过冯汉,可官差搜了冯家的屋子,只搜出了他们这些年的存银,没有来路不明的银子。”晚上,裴乐眉心不自觉蹙起,对程立道,“我实在想不通,他们能将银子藏到哪儿去。”
能够让他们犯下人命官司,幕后之人给的银子定然不少。冯家夫妻在京城没有特别交好的对象,那么大笔银子,能在哪儿?
“兴许是被幕后之人拿走了。”程立分析道,“冯家夫妻所住的地方并未看守,门、锁都是最普通的,趁着冯家人外出,从中取财并非难事。”
裴乐眉毛蹙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若是没有赃银,现在就只能等他们自己承认了。”
“会有办法让他们认罪。”
裴乐看向程立,后者专注看着他,声音温柔:“我相信你。”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主意。”裴乐咽下馒头,抿了抿唇。
程立信任他,让他心情很好,可毕竟不如锦囊妙计来得实在。
天色还未完全变暗,近来蚊虫少了很多,两人在院子里用饭,没有点灯。
但两人是挨着坐的,依然能看清楚彼此的神情。
“今日休哥儿住在三哥家?”程立忽然问。
裴乐点头:“上过公堂过了明面,杜氏不会再出事,所以张鸣回家,屋子腾了出来。”
说罢,他正要问程立问这干嘛,对上后者的眼神,耳根忽而一热。
因为铺子的事,裴乐忧心,后面休哥儿又住进堂屋,离得太近,导致两人好多天没有亲热过。
对于年轻气盛的二人来讲,尤其心爱之人就睡在身侧,是有些心痒的。
浴桶打满水,裴乐先进浴室去洗澡,他把干净衣裳放好,才要插上门,程立就推门进来。
“我帮你擦背。”程立锁了门。
裴乐瞥汉子一眼,脱衣进了浴桶。
汉子说着帮他擦背,实则擦着擦着就偏了位置,与他挤进了同一个浴桶。
这浴桶一个人洗很宽敞,两个人便拥挤了起来,活动不开,水被挤出去不少,流淌了一地。
“会被听见的。”裴乐觉得有些胡闹了,“孔壮还在院子里。”
程立咬了咬夫郎的耳朵:“我让他出去帮我买墨了,没有半个时辰回不来。”
闻言,裴乐“报复”似的扭头咬了汉子的唇:“原来程大人早有预谋。”
“没办法,夫郎事多事忙,我若不耍些小心思,哪里能得到夫郎的疼爱。”
话语中透出些委屈,好似裴乐真的冷落了他一般,可实际却是反过来的。
裴乐知道程立在这方面有些恶劣,就爱折腾他,想叫他说些好听话。
“你……”裴乐咬了咬牙,在水里掐了一把汉子的腰,“你还不快些。”
“快些水又要漫出去,明日杨哥儿来打扫,恐怕会发现端倪。”程立理性道。
“地上的水够多了,不差这一点。”
“哥哥想要?”程立语气很轻。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树梢,枝丫轻晃,晃红了哥儿的耳根。
一时意乱,待到清醒后,他忍不住踹了身边人一脚。
这会儿已是两个时辰后了,夫夫都重新洗过澡,躺在了床上。
他总觉得那个地方有异,似是进了水,怎么都别扭。
“下回别再这样了。”
程立先应下,又低声道:“可我看哥哥方才很是得趣。”
裴乐虽是哥儿,力气却比汉子大得多,若他有所不愿,程立自然无法行事。
“我是在哄你。”裴乐绝不承认。
程立低笑两声:“哥哥愿意顺着我,我也会顺着哥哥,不会有下次了。”
裴乐耳朵发痒,黑暗中眸色不自在地闪了一下:“我睡了。”
夜深风静,房中更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帐中人得有好眠,待到次日清早才能有精力处事。
第142章 招供
冯家夫妻被关在狱中如今家里只有老人小孩在家。
老人上过公堂,言说不知绿豆一事,也是因此才无法定冯氏夫妻的罪。
“奶奶。”小孩仰脸看着祖母“爹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他们了。”
“再过几日,他们送哥哥回家,路远得很。”冯母拿出老借口。
这小孩比冯小草还小一岁多,不足四岁听了后鼻子一酸:“我想他们了,我要见我娘……”
小孩哭闹起来实在折腾人冯父冯母两个人都哄不住小孩甩开老人,迈着脚就往外跑,可还没有跑出院门,就撞到了一个人。
小孩仰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三四岁不大能辨认美丑,他只呆呆看着这个个子奇高的人,眨了眨眼睛,连哭泣都忘记了。
追上来的冯父冯母却齐齐变了脸色。
“裴……”
他们在公堂上见过裴乐一次。
“你爹娘回不来了。”裴乐看着小孩,无情道“他们犯了法,现如今被关押在大牢中,不日将往千里之外服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扑到冯母怀里冯母身体颤了两下,险些摔倒。
她反应如此大,小孩倒是愣了一下哭声止住了。
“奶奶不哭。”小孩踮着脚给她擦眼泪。
裴乐看着孝顺场景,心里微微动容。
但他并不后悔方才对小孩说出那些话。
稚子即使无错,他的父母犯了错,他就不算无辜。
“小宝。”冯母抱住小孩,几息后又松开手,“你去找邻居哥哥玩好不好,爷爷奶奶要跟这位大人说些话。”
“不要,我要爹娘……”小孩又哭起来。
幼童嗓音尖,裴乐听得脑袋疼,道:“若不想小孩听见坏消息,找个人将他抱走,你们随我去公堂。”
“去公堂?”冯父骇然。
裴乐身后的杨哥儿道:“你们儿子儿媳已经认罪,你们隐瞒实情不报,视为从犯,自然要上公堂定罪。”
“我们这么老了也要坐牢?”冯母也骇然。
杨哥儿翻了个白眼,用他们恰好听得见的声音嘀咕:“谁知道呢,说不定府尹大人觉得你们太老了干不动活,直接砍头也是有可能的。”
冯父冯母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年轻时就是最为穷苦普通的百姓,一辈子只有前几日上过公堂,对衙门、律法根本不熟悉,听了这话,两个人都吓得站不稳。
裴乐示意杨哥儿将小孩带走,对两名老人道:“此次是人命官司,你们身为冯小草的亲爷爷奶奶,明知他吃不得绿豆,还要纵容儿子儿媳谋害他,罪责难逃,但你们是从犯,不会砍头的。”
“跟他们说这么多干什么,裴诰命,这些愚民听不懂的。”裴乐身后的一名官兵说完,拿出镣就要往老人手上套。
老人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到了脏污的墙上。
“我们没纵容,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冯父忽然大喊。
裴乐使了个眼色,官兵会意,动作不停,耻笑声:“这些话留到公堂上说吧。”
“官爷,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
……
公堂之上,冯父冯母招供了实情。
起初冯汉夫妻俩谋害冯小草一事,老人的确不知,毕竟冯小草也是他们的亲孙子,他们平常对冯小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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