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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吃过早饭,车夫先将他们送至府学街,而后才赶车返回云隐镇。
府学街也就是府学所在的街道,街上南纸店和书铺以及小饭馆很多,还有一家杂货铺。
府学的新生报名时间是五月二十三到五月二十七这五天,今日是第一天,或许因为他们来得比较早,只看见了几个人在排队。
其中有两个人裴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县试时,嘲讽打压过他们的那个人和其弟邓荣。
入府学的最低要求就是有秀才功名,他们能够出现在这里,看来邓荣考中了。
裴家几人走过去排队,正好轮到邓荣。
“清奉县县城邓荣,十七岁,今年排名第九十三位。”
书吏手边有个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裴乐视力好看见了,邓荣是倒数第二名。
十七岁考中秀才,不论第几名,都算是很出众的了,但想到其兄长的品行,裴乐就有点想要嘲讽。
不过他素质高,忍住了。
“一年学费五十两,住宿费十两,书本费五两,吃食自理,一共六十五两。”书吏熟练报出数目,等待着对方交钱。
周夫郎听得不由咂舌,廪生、增生和普通秀才学费是不同的,若非他早知道这一点,此刻就要慌神了。
邓家兄弟并不缺钱,邓间打开手里的箱子,如数交了钱。
书吏递出一张盖了章的字条:“六月初一凭此字条来上课,壬字号课室。”
拿到字条,邓荣不禁露出笑容:“哥,我可以和你一起来上学了。”
“好好念书,争取升到甲课室。”邓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头瞬间却看见了笑眯眯的裴乐。
裴乐道:“两位感情真好啊,和县试时一样,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
他以为邓荣倒数第二,邓间会不好意思与他争辩,不想邓间仍是脖子一挺,神色轻蔑:“记得,没见过世面的黄口小儿,不知此次你这哥哥考了第几名?”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未婚夫,今年院试侥幸中了头名,不知你弟弟是多少名?”裴乐身姿笔挺,抱臂反问道。
“头名”两个字一出,周围人全都看了过来。见程立如此年纪轻轻,容貌一绝,又见他旁边的哥儿同样体貌出众,不由得惊叹出声,低声议论起来。
在后面树下喝茶的学正见状,放下茶杯走了过来,打量程立一行人。
来府学报名算是大事,裴伯远夫夫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但他们这些年一直不注意好看与否,给自己做衣裳用的料子也一般,因此最好的衣裳在一众人中仍属于差的。
裴乐和程立好些,他们年轻,家里给他们做衣裳用的料子款式都讲究些,又长得好,不过仍能一眼看出不是富贵出身。
周夫郎没有经受过这样的打量,有些不自在,自觉卑微,怕给程立丢脸,想往后走,被裴伯远拉住。
“不论头名还是最好一名,都只是秀才,秀才不过是科举的起点罢了,往后如何还未可知,你如此得意,无非是没见过好的,以为这就到头了。”看着这几个“穷鬼”,邓间仍是发表一番高高在上的数落,嗤笑一声,带着弟弟离开。
哥嫂就在旁边,而且书吏登记完前面的学子,轮到他们报名了,裴乐攥了攥拳头,忍着气,没有追上去辩论。
他心里安慰自己:以后他们和程立都在府学,还有见面的机会,下次再算账。
程立看了一眼邓氏兄弟的方向,然后才拿出金花帖子,承受着许多人的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神态自若:“清奉县云隐镇大东村程立,十五岁,今年排名第一。”
书吏验明帖子真假,抬头打量面前的少年,一一和册上所载体貌对比。
皆能对应上。
学正走近了打量程立,感觉到上司就在身后,书吏没有丝毫个人情绪,提笔蘸墨,公事公办道:“甲课室,新案首入学,一切杂费减免,但吃食仍需自理。此外,日后每年考试需得维持在前二十,否则便要同其他人一样交费。”
“学生记住了,多谢夫子。”程立颔首,拿回金花帖子和盖章的入学条。
走出府学,直到出了府学街,裴伯远才问是怎么回事,裴乐便简单把县试时的事说了一通。
“他弟弟考的一般,他沾沾自喜,却不允许别人高兴,太恶心了。”
裴伯远道:“这种人确实恶心,但与他计较并无益处,只会多费口舌。”
虽是这个理,可没吵赢,裴乐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表面点头表示不计较了,心里却想,下回再见面,非得吵赢不可。
邓氏兄弟的话茬掀过,话题又回到府学上,想到学费,周夫郎感叹:“怪不得大家都那么看中名次,名次高竟能省下这么多钱。”
裴伯远点头:“程立争气,若非他考得好,这府学咱们还供不起。”
一年大几十两银子还是明面上的,此外还有吃食、笔墨,以及额外的书籍,这加起来几乎得上百两。
说到这里,怕程立误解,裴伯远又道:“你进了府学后只管好好念书,只要尽力了,即便考不到前二十也无妨,廪生的学费咱们家能出得起。”
“多谢大哥,我会用功读书的。”程立笑了笑,“再者,如今我是廪生,能自己挣钱,不用家里补贴。”
这话他和裴乐说过好几次,却是第一次和裴伯远说。
他不花家里的钱,家里自能宽裕。但与此同时,裴伯远也意识到程立确实和以前不同了,已有了自立门户的资本。
他心中宽慰,当年选弟婿算是选对了。
“你念书够辛苦了,再者考到前二十便能减免许多银钱,因此还是要以读书为重,开销方面,家里每个月可给你二两。”
裴乐和周夫郎会住在府城,程立便可以回家吃饭,吃食不必花钱,家里做衣裳定也少不了他的,二两银子若是节俭些,是够用的。
虽然不用交地税了,但如今铺子要交租又要雇人,家里在镇上同样吃用,能够给他二两银子,实在不少了。
程立心中明白情况,感谢道:“家里待我厚重我明白,但我可以在家里吃饭,其它方面花不了多少,自己能够挣到。”
见他是真的不愿再要家里的钱,裴伯远便没有再坚持给。
如今裴伯远更担心的是自己夫郎和幺弟在府城的吃住。
有专营租赁的牙行,但牙行要抽成,而且有些黑心牙行更是会故意提高租金诈骗外乡人。他们想省点钱,便没有第一时间找牙行,而是自己在府城附近找寻。
因为想做生意,也希望住的自在,所以他们想要找距离府学不远的,带井且至少有三间卧房的小院子。
这样的小院子并不少,一个时辰下来,他们已看见了三处挂牌的院子,从外观上来看都不错,只是租金昂贵,一个月就得四五两。
他们在镇上租的院子那么大,一年才二两。
“离府学近的都是这个价。”又问了一处,房主道,“府学是香饽饽,连带着府学周边的房子也是香饽饽,没有便宜的。”
知道是这个理,周夫郎叹气:“实在不行我们住远些,程立平日自己买饭吃即可。”
可若是住得远了,程立只休沐日回家住,显得他们跟来府城很没必要。
毕竟休沐日也可以继续住在府学,生意在镇上也能做。
“我妹妹有一处院子空着,离得不太远,就是旧了点。”房主忽然说,“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带你们去看看。”
裴乐几人自是说不介意。
房主便领着他们前去,是走着过去的,约摸走了一刻钟。
院子确实旧,不过看上去能住人,院里也有水井,房主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一桶水上来。
看过房屋似乎也没有问题,裴伯远便询问价格。
“这里便宜,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若是整年租,一年十两。”
第53章 搬家
一年十两不知比前面看的院子便宜了多少。
但他们还是没有立即定下来。
“再找不到比这更便宜更合适的了。”房主指着道,“你们看看这院子,屋子多院子大养鸡养猪都装得下,种菜也合适,有个大院子以后不晓得能省多少钱。”
裴乐也觉得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了,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道:“我们想再考虑一下,今日实在麻烦您了。”
闻言房主恨铁不成钢似的重重叹一口气锁上院门,走了。
看了看四周,程立道:“这里离府学的确不算远,不如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房子吧。”
“也好。”周夫郎点头。
巷子约摸六尺宽方才来时走得急,且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会儿想找房子,脚步慢下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怎么这么少都出去干活了吗。”裴乐说着,走到旁边的木门前,摸了下门环。
门环上有灰尘,可见很久没人碰过,院子里的确没有住人。
他们刚才一路走过来知道这里并不偏僻,隔着一条街就有卖日用、吃食的,为何没人住?
就算主人家都搬走了为何不租赁出去?
一直走到巷尾,才看见有老人坐在门口剥蒜。
裴乐上前询问:“奶奶,我想问一下,咱们这条街人怎么都搬走了?”
老人停下剥蒜的动作,抬头看了看他:“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条巷子半年前死过人,投井死的,水都脏了,有条件的都搬走了。”
原来如此,幸好他们刚才没有被那个房主蛊惑。
“谢谢奶奶。”裴乐道了谢,又悄声问,“奶奶,您知不知道这附近租房的价格?”
“你们要租房子?”老人再次看了看他们,“想租屋子还是院子?”
他们说想租院子,老人便说自己知道附近有一户人家偏院出租,价格不高,就是房主很挑剔,看不上一般的租客。
依照老人所说拐了好几道弯,找到玉河巷子,巷子第二家果然挂着有房出租的木牌。
程立上前敲门,来开门的是名容貌姣好的哥儿,穿着轻薄的纱衣,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臂,打量他们一番:“是想要租房的人吗,你们一起租还是一个人租?”
裴伯远道:“他们三个人租。”
“你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林北将两扇门都打开,引着他们往偏院走。
裴乐道:“一个是我阿嫂,一个是我未婚夫。”
林北:“你未婚夫可是在府学念书?”
“正是。”
这样的组合倒是少见,不过林北并不在意。
他点了点头,打开偏院,自己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要租的就是这套院子,你们自己看吧,哪里不清楚再来问我。”
偏院比正院小很多,但恰好是一厅三卧,一间厨房,有茅房,还有一个不小的棚房,无论当柴房还是牲畜住都不错。
房屋很结实,不新不旧,门窗、瓦片齐全,只略微有些灰尘。
其中两间屋放了床和柜子,其它什么家具都没有。
院子不大,但够晾衣裳,还有一个小石桌和三个石凳。
但院中无井。
若要取水,需得去主院。
“主院与偏院间的门不会上锁,你们随时可以去取水。”林北道,“但我夫君不爱讲话,也不爱同人打交道,你们取水时尽量安静些,不要与我们搭话。”
“若养了牲畜,无论是什么,不要让它跑进主院。”
这要求不算难,裴乐觉得可以接受,便询问租价。
“只长租,至少得租两年,年租七两,押金二两,不讲价。”林北很干脆。
这边条件好,租金低,而且距离府学比那死过人的巷子更近,裴家也很干脆地定了下来。
契书林北这边早就准备好了,裴乐签了字。
“你这手字倒是不错,像是练过。”林北随口夸了一句。
裴乐头一回被家里人以外的人夸奖字迹,心头升起小小的喜悦:“我练过很久。”
他是照着程立的字迹练的,如今已能做到有六七分相似,还有一点自己的风格。
因偏院没什么家具,他们下午取水打扫干净后,还是回到了庄凌的院子。
走了一天的路,身上出了好多汗,一进院裴乐就说要洗澡。
“早上忘记晒水了,你要洗澡就自己烧吧。”外头吃饭昂贵,回来的路上买了些菜和米面,周夫郎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
裴乐便把土炉子拎出来,程立很有眼色地将柴抱来,拿着砍刀就在旁边劈成小块,好填进炉子里。
只是洗澡用,无需烧开,两把柴烧完,裴乐就将炉子上的水倒进盆里,添了半桶凉水,端进自己房中。
程立重新添凉水,继续烧着,也洗了澡。
洗澡、洗衣裳、吃饭,转眼间天便黑了。
裴乐躺在床上,觉得小腿有一点僵硬,自己伸了伸腿,又按了几下,却不如程立给他按肩膀来得舒服。
在镇上时每天也要走不少路,不适感其实很微弱。但想到白日里因为有大哥在,再加之前一天才被训过,他和程立说话都很少,更别提其它的了。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门,往程立那边看了一眼。
程立的房间亮着灯,估计是嫌热,窗户敞开着,可以看见对方一边看书一边在写字。
在学习啊。
裴乐思考几息,打开门,轻手轻脚溜了过去。
一道影子蓦地出现在纸面上,程立这才惊觉有人来了,抬起头。
“我睡不着,正好看见你屋里灯亮着,就过来看看。”裴乐态度坦然地看向纸面,“你怎么点着灯看书,这样很费眼的,明早起来再学不好吗。”
程立道:“我只看一篇策论,看完就睡。”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每日至少看一篇,无论如何不能拖到第二天,否则便是明日复明日,积压得无穷无尽了。
“那你快看吧。”裴乐顿了顿,又说,“不让我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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