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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想去,只能是“义子”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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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子?”
万没想到知府竟想认他为义子,程立眸色倏变,掌心也不自觉收紧。
“不必急着给答复,先喝杯茶再回答我。”广瑞和善道。
灯绳有些长了,引得火光闪烁,程立垂眼,脑海中闪过从前种种。
他父亲拒绝了富商亲戚,后来遭遇旱灾、饥荒、疫病、山匪作乱,举家逃难。
后来娘死了,爹的身体也不行了,他侥幸投入裴家,才有如今。
而那富商一家,早在旱灾开始时便买通官府,坐着马车出城去别处过好日子了。
若他爹当年应了富商,兴许他们一家也能跟着逃走,那样爹娘就不会死。
他到裴家后日子虽逐渐好了,可这些好是他们所有人辛苦劳作的结果,且还不够好。
一个何合便能令他们无法招架,一个王主事就能让他下狱。
认下高官义父,于他日后而言,有益无害。
程立饮下杯中茶水,开口:“恕我不能从命。”
广瑞微感意外:“你觉得我不好?”
“是学生不敢高攀。”程立起身,走到堂中央,微微躬身,拱手道,“学生从未起过认义父的心思。”
广瑞道:“你可知认我做义父,你会有多少好处。”
“未曾计算,学生只想好好读书,好早日考取功名。”
“认我做义父,你依然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且将来仕途也能更加顺利。”
三年一会试,每三年就有上百名新鲜出炉的进士,朝廷哪有那么多官位分配,只能挑些拔尖的授予官职,其他人则全凭运气与运作。
这些程立知道。
“或许你觉得自己少年天才,能够高中榜首,可即便是榜首,仍需要扶持。”广瑞语重心长道,“做官岂能单打独斗。”
程立道:“大人的好意学生心领,只是拜义父乃是人生大事,学生不敢贸然答应。”
广弘学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先喊了一声爹,随后视线落在程立身上:“乐哥儿和他大哥前来寻你,我让他们留在会客室等候了。”
“多谢广少爷。”
“你我是同窗,说不定明日起便是兄弟,何必如此生疏。”广弘学笑说。
程立只缄默。
广瑞继续道:“我原以为你是个上进的聪明人,可如今看来,你并没有胆量。”
程立直起身体:“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如何才算有胆量?”
“你不愿认我做义父,我如何教你?”
程立道:“那学生便自行回家领悟,先行告退。”
他说罢就想走,却被广瑞叫住。
广瑞让广弘学将裴乐喊来。
程立掌心再度收紧,面上保持平静:“大人,您是知府,若您一定要我认您为义父,我只有从命,可若您肯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不愿意,将任何人喊过来都一样。”
第90章 谢礼
广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会客室只和他们隔了两间房,因此裴乐很快被带了过来。
见程立无事,裴乐才行了礼。
“方才本官问程立是否愿意做我的义子他拒绝了。”广瑞开门见山道,“裴乐,他不愿意,你可愿意认我为义父?”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惊。
裴乐回过神,回道:“大人我与他虽有婚约可您若想通过我从而收得他这个义子,恐怕打错算盘了。”
“哦?”
“因为我不愿认您为义父。”裴乐道,“您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认我做儿子,只是看重程立我绝不愿当你们的中间人。”
“你这哥儿倒是坦白直言。”广瑞笑了一声。
他从梨木桌后绕出去,走了两步,抚须道:“若我说,我是真心想收你做义子呢?”
“那我也不愿意。”裴乐又回绝。
广瑞问:“为何?”
“大人为何不收其他人做义子?”裴乐反问,眨了下眼睛“是因为其他人都不好吗?”
广瑞一愣,旋即爽朗笑起来:“你果真是个灵慧的,难怪我儿独独喜欢你。”
话题忽然转到感情事上,裴乐和程立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害怕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他的婚事全由他自己做主。”广瑞说着,话锋一转“只是我们不强迫,不代表其他人同样守礼。”
“近日何家哥儿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麻烦,依照程立的品貌,日后这种麻烦只会多不会少,你们若做我的义子,便能免除这些麻烦。”
裴乐道:“大人您说的不对,程立品貌出众才能引得其他哥儿看重,他若认您为义父,有了知府义子的身份加持,只会招来更多人,带来更多麻烦。”
广瑞道:“弘学乃是我的亲子,你可曾见他有许多麻烦?”
想到何合曾经给广弘学下药,裴乐点头:“他确有许多麻烦,大人事务繁忙,可能他不希望您忧心,才没有跟您说。”
广瑞看向亲子,后者颔首:“乐哥儿所言为实,孩儿确实遇见过一些麻烦。”
不知哪扇窗没有关严,风透过窗缝吹进来,一盏灯被吹灭,屋内瞬间暗了不少。
广瑞本还想说些什么,见这变故,又将话咽回肚里:“罢了,时辰不早了,今日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再给我答复。”
等到程立两人出去,广瑞才道:“你好似不愿我收义子。”
广弘学垂眼道:“只是不希望您收裴乐为义子。”
当今对义父义子身份颇为看重,一旦认了便是一辈子的事,也要求义子与亲子如同兄弟般相处。
他心悦裴乐,又岂会愿意裴乐变成自己的兄弟。
“裴乐不适合你。”广瑞道,“他太有主见了,这样的人做儿子我高兴,做儿夫郎不行。”
*
三人回到家已是亥时。
他们都要早起,往日这个时辰早已睡熟了。
今夜几人坐在堂屋内,却都没有睡意。
平心而论,认知府做义父,对他们来说算是高攀。可知府也不是傻子,不会白白扶持他们,若是受了好处,定要替人办事。
届时需要帮忙做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咱们这般焦虑也不是办法。”裴乐站起来说,“大家都早点休息吧,只当没有这回事,只是房子先不找了,等三天之后再说。”
裴乐年龄小,但他如今算是家里的主心骨,听他这般说,且明日生意还要继续,裴伯远和周夫郎便起身回屋了。
程立站起来,却并没有往外走,而是走到裴乐旁边:“乐哥儿,若是我真的认他为义父,你能接受吗。”
“能。”裴乐没有犹豫,“我虽不相信他,可我相信你的判断。”
程立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听闻裴乐的回答,又觉得不必说那么多。
裴乐能明白他。
“你太好了。”他抱住眼前人,声音低哑。
两人的影子交叠,几乎化作一人,裴乐不自觉张开嘴,舌尖碰到了对方的牙齿。
一瞬间仿佛点燃了烈火,无师自通地舌尖纠缠,直到呼吸不上来才停止。
两人彼此喘着粗气,裴乐枕着未婚夫的肩膀,一时间舍不得分开。
他感觉到程立有异样,自己也有,又是大半夜的,合该各自回房才对,可就是想再抱一会儿。
“别担心。”程立也抱着他,“我如今有些名声,他才当上知府根基不稳,不会对我们下狠手,至多你的生意会受影响。”
他们在府城的开销就指望着生意,如今裴向阳他们还搬了过来,若是生意没了,对他们家无疑是重大打击。
“届时……”程立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却坚定,“我会想办法赚钱,也一定会考上举人,考上进士,不会让你一直过苦日子。”
若是生意不能做了,又岂会轻易让程立赚到钱?
裴乐心如明镜,道:“我们还有地能产粮食,只要家里人没事,日子就不算很苦,再者,生意也是从无到有,没了生意,我也能想别的法子。”
“所以你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你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了。”
“若是不想读书了,我们就一起回家,在村里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哥儿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和,却让程立心中动容:“乐乐……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什么都不用说。”裴乐踮脚亲了一下少年的脸,“我们两个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只要心里明白就好了。”
*
因心里压着事,一整晚几人都没有睡好,次日铺子只开了半天,晌午裴乐便让伙计们回家了。
他们则回到玉河巷子。
才进巷子便发现院子门口有三辆装满货物的骡车以及一辆昂贵的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名穿着富贵的中年汉子,见着他们便满面笑容迎上前:“裴小哥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是同知府的管家,姓贾,裴小哥儿昨日救了我家少爷,老爷特命我备厚礼酬谢。本想着送去铺子里,可又怕打搅了你们的生意,所以才在此等待。”
“诸位久等了。”裴乐礼道,“若不嫌弃,请进来喝杯热茶吧。”
他们说话间,裴伯远已经开了大门,管事便招呼其余人往里赶车。
裴乐道:“贾管家,院落狭窄,骡车就不要进院了,以免出去麻烦。”
“裴小哥儿说的是。”贾管家看见里面确实小,便招呼手下将货品卸下来。
裴乐又忙阻止:“昨夜不过是恰巧遇见,救人乃本分,当不起这么重的谢礼。”
贾管家:“小哥儿,你救的是我家少爷,不是那村里普通哥儿,莫说这三车谢礼了,就是三十车也不算多。”
说罢,他继续让人往里搬,一边看着人搬,一边将具体东西及数量报出来。
其中有昂贵的丝绸缎面布匹、瓷器家具、头面饰品、茶叶鲜果,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着整整一千两银元宝。
晌午在家的人多,这一番响动引得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听着管家报的那一样样好物,尤其是一千两银子,不少人眼热不已。
货物进了院,板子见着一个个大箱子,便挣脱了哥哥的手,好奇想要去看。
柳瑶一直留意着自己孩子,眼疾手快将板子拉了回来,摇了摇头。
裴乐没有注意到板子这边的小事件,他接受着众人的艳羡的注目礼,心里却并没有高兴。
他不知何家是真心感谢,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三车物品很快全被放置在院中,裴向阳也将水烧开了,但贾管事却并未留下喝茶,作了个礼便带人离开。
邻居都还在看热闹,有平日里说过话的来恭维,裴乐客套几句,随后就关了院门。
这小院只有四间屋子,三间做寝房,一间堂屋。
堂屋不算阔大,寝房就更不必说了。但箱子都放在外面不是那么回事,尤其里面的东西不便宜,一家子人只能先将堂屋桌椅都贴墙放在一侧,然后将箱子往堂屋搬。
箱子按照轻重叠加放置,仍是占据了不小的面积。
“这些箱子先放在这里,谁都不要动,等到三天之后再说。”裴乐说道。
本就是他救了人才有这些谢礼,听他这般说,大家无有不听的。
“那我先去做饭,你们昨夜没休息好,先休息吧。”柳瑶道。
裴向阳也去帮忙,石头则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玩。
周夫郎和裴伯远回屋休息,裴乐也回了房间。
昨夜没怎么睡觉,上午也在忙碌,该小睡一会儿的,裴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便起来练字。
程立已有廪生身份,他也长了见识,能写会算有力气,即使回到村里,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不会比他才遇见程立那会儿差。
他能接受回村,可若是就这样被逼了回去,如何甘心?
再者,如今广瑞根基不稳,过几年根基稳了还未调走,又想起他们该怎么办?
一边知道“多思无益”,一边又很焦虑。
裴乐放下笔,不久又拿起来,开始计算自己如今的财产。
他还要帮庄凌管理产业。
回村是下策,最好能继续留在府城。
第91章 恶人
何合的事有了结果。
原来他并非被拍花子掳走而是府中一名老奴在同知那里受了气,因此施计将何合掳走,想要报复同知。
“你可知他受了什么气?”广思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裴乐好奇:“什么气?”
他们此刻在广府,广思年的小院中。
昨夜计算清楚,今日裴乐便走小门来见广思年,广思年是广瑞之子兴许能给他提供破局方法。
但广思年还不知道“义子”的事,见他来了就兴冲冲和他说起最近关于同知家的八卦。
“何光也就是同知他强占了老奴的儿媳。”
裴乐心中一震,没想到还有这样万恶的事。
广思年细讲述道:“那个老奴是奴籍,在何家干活有四十多年了,受何光看重三十多岁娶媳妇,给儿子挣了个良籍,儿子也争气考上了秀才,儿媳据说很美貌贤惠,眼看前景无限光明结果何光那个老畜生看上他儿媳,强行占有,害得儿媳流产自杀,儿子一蹶不振,整日喝酒发疯他心里就存了怨气。”
广思年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老奴也不是好人,何光强占他儿媳,他要报仇该杀了何光才对对哥儿下手算什么本事。”
祥哥儿道:“听说儿媳死后,同知大人就将老奴调到偏院任职了,许是他没有找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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