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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何合还挺倒霉的。”说到这里,广思年想到了自己父亲,“幸好我爹没有做过这种事,否则我也可能被人报复。”
祥哥儿道:“儿媳才是最可怜的,那老奴也惨,听说他被人找到时正要自杀,被拦了下来,送进地牢中生生扒了皮。”
裴乐蹙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还没呢,老奴的儿子跑了,官府正在追捕。”
裴乐道:“我是说同知,他强占民女,难道就这样算了?”
“我们只是听说他强占民女,实际并没有证据。”广思年顿了顿,“再者,官员强占民女民哥儿很常见。”
最后一句话广思年声音很小,落在裴乐耳中却极其清晰。
他袖内掌心收紧,却也毫无办法。
他也只是个民哥儿,若他能有法子,那老奴也不至于出险招了。
见他眸色异样,广思年又道:“虽然常见,但我家没有这样的情况,我爹只有两名妾室,而且他为官很清廉。在我小的时候,我爹在别处做县令,当时我们家并不富裕,我阿爹做的绣品都要被拿出去卖掉,家中一半支出依靠张姨娘的接济,后来母亲也开始做生意,日子才好过起来。”
他所说的“张姨娘”,是知府二儿子广汪生之母。
张姨娘是商户之女,嫁妆不菲。
裴乐眸色微动:“年哥儿,你怎会对何合的案子如此了解。”
他今日本是来寻求解决之道,可广思年这番话,像是在为广瑞当说客。
自然,广思年可能是无意的,是他多想了。
“我听爹说的,他说的肯定没有错。”广思年回道。
裴乐不禁又蹙眉:“既然没有证据,他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因为我是哥儿,如今又经常出门,他用这件事告诉我要凡事小心,以免落入贼手。”
广思年说着,渐渐察觉不对,眉毛皱了起来:“你问我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你?”
“没有。”裴乐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你以前和我说过,知府大人事务繁忙,鲜少亲自教导你。”
广思年道:“我爹是很少教我,可这次事态严重,他才叮嘱了我几句。”
“我毕竟是他的儿子。”
裴乐道:“是我糊涂了,我今日来…是有铺子上的事想请教你。”
“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找我。”广思年喝了几口茶,压下心中负面情绪,“说吧,具体什么事。”
裴乐随便问了两件关于开新铺子的问题,待广思年解答后,他便道谢离开。
“义子”一事他没有提,广思年俨然崇敬父亲,他想,他从广思年这里是得不到解决办法的。
小院的门关上,广思年忽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才倒满的茶水震出到他手上,祥哥儿连忙捉住他的右手,确认没有烫伤后,才用帕子仔细擦净水迹。
广思年道:“我是不是注定没有朋友。”
“少爷多虑了,乐哥儿今日似是心中有事搅扰,才一时失言。”祥哥儿明白他在想什么。
广思年:“他心里有事却不告诉我,随便搪塞我,显然没有将我当做朋友,若我没有做官的爹,他恐怕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一句。”
“依我看来,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少爷你有做大官的爹,乐哥儿和你说话时才会多思多虑。”
“你也是吗。”广思年突然看向祥哥儿,“你的每一句话,也是思虑过后才和我说的吗。”
祥哥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是卖身奴,进府便是为了伺候少爷,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这话比承认是为了讨好更让人恼火,广思年抽出手,有满心的委屈愤懑,却无从发泄,只能甩袖离去。
*
转眼已是第三天。
卯时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房屋、行人仿佛都被笼罩在了雾中。
裴乐坐在车厢里,听着头顶传来的落雨声,不禁觉得车内沉闷。
就像这两日他的心境。
这几日他们家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意外,铺子的生意也很好,但因为事情悬而未决,头顶仿佛悬着把刀似的,让人时时难安。
好在今日就能有结果了。
裴乐才这样想完,雨势就突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行人都加快了步伐,驴车的速度则慢了下来。
裴乐看见一对开店的老夫妻,两人一人拿着一头的杆子,将油布撑起来,杆子往地里插。
本是很平凡的景象,老妇那头的巷子里却突然冲出一个男人,将老妇撞倒在地,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急跑。
老头惊呼一声,忙扔了杆子查看妻子情况。
那巷子里又冲出数名官兵,天色只蒙蒙亮,急奔中许是看不清路,将那老头也撞倒在地。
见状,裴乐嗓子眼一紧,正欲下车,就看见那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门前是泥地,雨又将泥土润湿了,因此两人看上去并没有摔伤。
裴乐掌心还是收紧了。
那男人明显犯了事,即将被捕的恶人就不说什么了。可那些官兵,他数着至少有八个人,撞倒了百姓,竟无一人留下查看。
竟全是恶人么?
雨声嘈杂,他侧头看向身边人,程立神情微动,不知是否与他想法一样。
裴乐凑近与其说话:“昨夜你睡的怎么样?”
“一般。”程立自然握住哥儿的手。
裴乐道:“我后半夜才睡着,不过心里倒是想明白了,他是知府,我们不能与他对着干,但若是能不认义父,还是不认的好。”
广瑞此人城府太深,他们两人年纪尚轻,家里长辈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人,若是与广瑞扯上关系,短时间内他们必然斗不过对方。
“我与你的想法一样。”程立道,“蛰伏待机。”
—
巳时雨停,午时路面仍泥泞不堪。
广府派了马车来接,府内则铺着青石板路,因此直至见到广瑞,两人鞋底都未曾沾污泥。
见面的地方是广瑞的书房。
书房面积一般,十分洁净,装饰简朴,广瑞着素色常服,正在桌后看书。
见他们两人进来,广瑞便挥手让下人都出去。
等二人见了礼,他放下手中书卷,开门见山道:“你二人不愿认我为义父,我不强求。”
“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有公事需要你们帮忙。”
闻言,裴乐心里一凝。
程立拱手道:“我与乐哥儿身为正涛府内子民,自当为官府做事,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广瑞便示意二人近前,待到三人间只隔着桌子,他才看向哥儿:“裴乐,你可相信本官?”
“大人乃一府父母官,裴乐自然信任。”裴乐立即表态。
“很好,”广瑞神色欣慰,面容和善,“从你提议诬告同罪起,本官便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哥儿。”
“大人谬赞。”裴乐表面这般说着,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喜悦。
说他不是普通哥儿,可见要做的不是普通事。
果然,广瑞道出事件:“同知一直想将他膝下哥儿嫁与程立,但你与程立早有婚约,退婚不利于声誉,故此,他雇了一名杀手。”
程立神色一凝:“大人……”
广瑞打断程立:“你们先不用表态,听我说完。”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虽是知府,官职高于何光,可何光的势力却远比我深厚,朝中更有庇护,因此尽管我知道他作恶多端,却奈何不了他。”
“本地百姓饱受压迫,今晨何光当着我的面欲打死一对老夫妻。”广瑞眼底闪过一抹痛楚,“我好不容易拦下来,却做不了更多,心中实在难安。”
裴乐想起早起去铺子的路上,见过的那对老夫妻。
广瑞继续道:“前几日我接到消息,近日将有钦差来访,若你二人愿意相助,这会是一个除掉何光的好机会。”
裴乐明白了,是要以他为饵,诱何光动手,叫钦差看见,从而处置何光。
裴乐道:“大人,我不怕危险,可您如何能保证那杀手会供出何光。”
“再者,既然何光势力庞大,他为何一定要与您结亲。”
“我自有办法叫杀手供出主使,且皆是不止你们,那老夫妻也会成为证人。”广瑞道,“至于他为何与我结亲,自然是因为我朝中也有人庇护。”
“若无人庇护,我又如何能当上知府?只不过庇护我那人与庇护他的人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我不便对他出手。”
“身在官场没有清白之人,若你二人想独善其身,只管出门去,我绝不追究你们。”
第92章 危险
最终裴乐还是答应了下来。
程立要去府学,裴乐则在广府留了一下午,做出与广家亲近的表象黄昏才带着两个大箱子回家。
回到家不免被问起结果,裴乐按照商量好的,说他们与知府细聊了一番,打算认下义父。但此事暂时不能宣扬知府会选日子正式说明此事。
“这两个箱子里,一箱是布匹另一箱是吃用是知府送我们的。”裴乐说着,将箱子打开。
布匹有鲜亮的,也有素色,裴乐让大家自己挑选。吃用有茶叶、细盐、糖等还有鲜果。
鲜果不耐放,裴乐拿了一小半让石头去洗干净,剩下的则留到明日再吃。
他表现得高兴,又带回了东西,家里人自然也高兴。
唯独程立神色平平。
裴乐悄悄在桌子握住对方的手捏了捏手指,程立却将手抽出。
裴乐知道程立在生气,因为此番计划,他很可能受伤甚至丧命。
若程立执意要执行这般计划,他也不会高兴。
当着家里人的面裴乐不好哄人,只能装作没有发现。
待吃完果子,裴向阳等人走后他才悄悄进了程立的屋子。
“不要生气了。”他贴着程立在床边坐下,“我既然早知道有人对我不利,一定会做好防备,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程立道:“广瑞不会让你不出事。”
想要扳倒同知,“重伤身亡”显然比“有惊无险”更容易达到目的。
裴乐道:“可我也不是傻子,不会完全遂他的意。”
“可你一己之力如何对抗?”程立说,“如果他想要杀了你呢。”
裴乐道:“今日谈论时,你也在一旁,若我真的丧命,你难道不会为我鸣不公吗。”
“钦差在旁,若你发声,岂不是毁了他的计划,所以他不会要我的性命。”
裴乐继续说:“我不是相信广瑞,而是相信你。”
一席话叫程立心绪波动,对未婚夫郎又爱又气。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若出了意外呢?”
“你也该相信我,我天生神力,又年轻灵活,不容易出事的。”
说话间,裴乐跨坐在了未婚夫腿上,抱住对方的脖颈,语气变得软和:“而且我还没有和你成亲,还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生意也越来越好了,我哪里舍得让自己出意外。”
他贴了贴汉子的脸,感受着对方变动的呼吸,心想自己做对了,这一下就把人哄好了。
但程立并不是被哄好了,而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裴乐的想法。
他将裴乐推开:“你可知广瑞背后是什么人。”
裴乐摇头:“不知。”
“他是太子的人,同知是六皇子的人。”虽不一定有用,程立还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告知哥儿,“太子乃先皇后所生,六皇子则是现皇后之子,两人正值盛年,如今皇帝垂垂老矣,他们二人是最可能继位之人。”
太子有储君身份,名正言顺,可六皇子有皇后撑腰,世家扶持,势力更大。
“皇帝今年封了一名道士做国师,那道士会炼丹,皇帝吃后状态好了很多,调动了许多官职,还派遣钦差各地巡查,似乎要整顿风纪。”程立顿了顿,“可也有人说,这是回光返照。”
裴乐明白道:“可能是回光返照,所以太子和六皇子的斗争更激烈了,知府利用我们除掉同知,就是想换上太子的人。”
“正是如此,同知想与他结亲,也是想替六皇子拉拢他。”
背后竟是这样一番缘故,裴乐都记在心里,又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大多是听同窗说的。”程立道,“我这些日子广交朋友,为的便是探听各类信息,如此也有利于科举。”
不仅是做官,乡试写文章,也能用到这些信息,便于揣摩圣意。
“科举真不容易。”裴乐略有感叹,小声道,“若是真要有新帝登基,我希望在明年乡试前。”
程立道:“我不一定会考中。”
“肯定能中的,你这么厉害。”裴乐很相信对方,“不过若是不中也无碍,如今已经很好了。”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提醒着时辰,裴乐起身:“我回屋了。”
他又弯腰摸到对方的脸,亲了一下才心情很好地转身离开。
*
裴乐与广思年约好了爬山,去一处很有名的庙宇拜神。
是知府给的庙宇地址。
“今天好大的日头,应该昨天来爬山的。”还不到半山腰,广思年已经累得不行了,额上全是热汗。
祥哥儿将水囊和干净帕子递给他:“少爷,要不您坐车吧,下山时再自己走。”
今日是四人爬山,除了祥哥儿外,还有一名壮年家仆管着两匹马拉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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