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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乐没有帮忙,而是先进了屋子,开始给家里写信。
程立中状元这件事他想过,期待过,但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因为程立才十几岁,虽然中过案首、解元,但连中三元更多存在于话本中,现实很少有一帆风顺的。
可程立就是这么一帆风顺地考上来了。
裴乐的欣喜实在难以表达,文字有限,他只能简明扼要地讲述情况,询问家中近况,然后写下一个大概的归期。
金榜题名后,皇帝通常会给新科进士几个月的假期,好让他们回乡报喜,处理家事。
一般传胪大典三日后举办琼林宴,琼林宴结束便可请假回家,所以裴乐能算出大概的日子。
想到很快就能衣锦还乡,裴乐更加愉悦,甚至不自觉哼唱起家乡的小调。
酉时一刻,程立三人回到住处。
他们已经换回原来的衣裳,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车上是皇帝赏赐他们的授官银和衣装银等。
给送东西的宫人们打赏一遍,送走他们,几人这才开始跟亲近之人说话。
裴乐握住程立的手,调笑着喊了一声状元郎:“你们今日好风光,若将那些香囊手帕全收下,都足够开一家铺子了。”
“开一家醋铺吗。”程立凑在他耳边,低声笑回。
裴乐嗔汉子一眼:“醋铺得人多才热闹,你想开?”
“不想,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程立语气温柔诚挚,闻之舒心,裴乐微红了耳根,没有再说出旁的“吃醋”话。
他换了话题:“饭菜准备好了,你们快去洗手吃饭吧。”
下人端来净水,三人都洗了手,单行道:“我今晚有约,不在这里吃。”
“佳人有约?”沈以廉早就回来了,此刻挑了挑眉眉毛,一脸兴味。
单行略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是他约我。”
他今日也接了那人的香囊,行程走完出皇宫后,那人的侍哥儿来见他,给他带了口信。
“那你快去吧,可别让人等急了。”裴乐提醒说,“别忘了带点礼物。”
京城新奇巧妙的玩意儿多,选一样礼物好似不难,但想到要送什么人,单行还是选了很久。
以至于他到酒楼时,天都快黑了。
但酒楼内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单行被侍哥儿领着上了三楼,立时感觉安静了许多,装潢也更加美观,明白这三楼必定更加昂贵。
他有些想不通,依照言哥儿的花销,家里至少得是巨富。
可言哥儿说与他官途不会有助益,生意做大了怎么会没有助益?
难道他的钱财来路不干净?难道在装阔?
想到这里时,他已经走到包厢门口,侍哥儿将门推开。
看见他,言哥儿站起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单行决定相信对方。
“那就好。”哥儿勾唇,重新坐下,“探花郎,你可知我姓什么?”
“柳。”
对方说过,说他叫“柳兴言”。
“柳是我阿爹的姓氏,我其实不姓柳,我姓边。”
边,乃是皇姓。
单行心里一震,无意识站了起来。
“我叫边兴言,排行第十三,是当今圣上之子。”
边兴言观察着他的神情:“你不愿意做驸马?”
做驸马有好有坏,好处是一辈子荣华富贵,子孙前途有保障。
坏处则是难以掌握实权。
边兴言说于他官途无助益,就是这个意思。
单行从小到大没有受过穷,但家里不过是普通商户,亲戚功名最高的是举人,即使不做驸马,也难有多么好的官途。
做驸马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单行心里却觉得苦闷。一想到以后一辈子依附着另一个人,若是那人不再喜爱他,他不仅不能生气不能离开,还得费尽心思讨好对方,这样才能让自己日子好过,才能为子女讨得更好的前景,他就觉得很窒息。
“我……臣不愿。”
边兴言脸色微变:“我难道配不上你?”
单行躬身拱手,歉道:“郡爷哪里都好,是臣配不上郡爷。”
没有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果断,边兴言心里覆上一层寒霜,一字一句道:“可我已经同父皇说过你我的关系了。”
难怪皇帝会选他做探花,他以为凭借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没想到是凭衣带关系。
单行心下一沉,反而更不愿做驸马了。
他狠心道:“我愿放弃功名,三年后再考。”
“宁愿放弃功名,也不愿意做我的驸马?”边兴言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虽然只相识一个多月,可他自认表现不俗,对单行更不可谓不好,只不过隐瞒了真实身份而已,结果这人竟这般狠绝。
“你可明白,每年题目不同,审考官不同,参加的学子水平更是不同,你今年能考上,三年后可不一定。”
“若是考不上,你便会失去进士功名退为举人,届时你的身份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会被身边人取笑。”
单行道:“我都明白。”
边兴言抿紧了嘴唇,想大发脾气逼迫对方就范,想不管不顾先揍对方一顿出气。
反正他是郡爷,单行毫无背景,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到底忍住了,只伸手道:“香囊还我。”
今日郡爷掷的香囊,单行佩戴在身上,闻言取下双手交还。
“我方才是骗你的,我没有同父皇说过你我的事,但你不能骗我,琼林宴是你辞官的机会,琼林宴过后若你还没有辞官,我就当你改了主意愿意做驸马了。”
说罢,边兴言摆了摆手,示意汉子可以离开了。
等包厢的门关上,边兴言眼睛一红,忍不住啜泣了一声。
正往酒楼外走的单行心里也很不好受。
虽然相识只有一个多月,但他的确喜欢边兴言。
但要他做驸马,他不愿意。
驸马身不由己,他更希望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以后建一番事业。
虽然要再苦读三年,但这回他既然只是第三名,就证明他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说不定是一件好事,能帮助他取得更好的名次。
单行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第121章 叛军
林苑别致乐声悠扬,新科进士们拜谢圣恩后,分位次坐下。
程立身为状元位置最好,离皇帝最近,与国公张威仅隔着二尺的距离。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日他和裴乐在饭馆遇见的军户就是张威一行人。
张威应当没有认出他好像也没有跟人交谈的打算,只一味地吃喝。
今日的饮食听说全是御膳房做出来的瞧着的确精致令人食指大动。
程立尝了一口酥点,只觉得味道平平无奇,不如想象中的十之一惊艳。
至于茶水,程立未曾研究品不出来。
隔着两个位置,六皇子举起酒杯,冲着十郡爷的方向示意。
边丰羽亦举起酒杯,和边利隔空碰杯。
看见这一幕的人,甚至边丰羽自己恐怕都以为边利是在向他敬酒。
实际上边利是在向十驸马徐茂敬酒。
数日前,徐茂找到他,带着前管家李二茅所给的东西投诚。
边利并不把李二茅放在眼里,至于那些所谓的“推断证据”,他不屑一顾。但杀了徐茂会打草惊蛇更为重要的是,徐茂乃礼部侍郎之子,还是十驸马。
这样的人做内应是极其有用的他很欢迎徐茂的投诚。
他并不怀疑徐茂是假降。
徐茂少年英才,自身有能力,父亲又是侍郎,偏偏被边丰羽看上,做了驸马,一生屈居人下。
但凡是个有些志气的汉子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事,外人说徐茂性情温和,与十郡爷感情甚笃。然而在边利看来,只不过没有选择罢了,就像他从前在老皇帝面前伏低做小,装作孝顺。
酒过三巡,前三甲均作诗娱乐,一派君臣和乐、欣欣向荣之景。
就在此时,单行忽然离开座位,正对着皇帝跪下。
顺天帝放下酒杯,问他何事。
单行叩首道:“陛下,臣自殿试过后,日夜思虑不得好眠,唯恐将来行事出了差错,辜负陛下恩泽。今痛定思痛,有此忧虑皆因臣自身不足,难堪大任,仍需历练,因此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官职,臣愿三年后再考。”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唯有边利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瞧瞧,就连这寒门出身的探花都不愿意做驸马,更何况京城有名的贵公子徐茂。
顺天帝沉着脸,暂未作答。
边丰羽起身,拱手道:“父皇,想必探花郎是喝醉了,醉酒容易说胡话,他忘了琼林宴后,新科进士们本就有几个月的假期,足够他调整了。”
“臣没有醉,臣……”
“他一定是喝醉了,父皇,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吧。”又一人站起来道。
听出是边兴言的声音,单行眸色微动,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傻子,考中探花不容易,若是能保住功名,他自然不想三年后再考。
“哼,身为官员,即使醉酒也不该说胡话。”顺天帝语气沉沉道,“不过念在你是初犯,又有两位郡爷为你求情,朕不同你计较,回到自己位置上去吧。”
单行连忙谢恩,退了回去。
旁人只当他是真的醉了,有人奚笑,有人心里则装着其它事。
还有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的,让顺天帝给公主郡爷们挑选驸马,被骂了回去。
热热闹闹的,程立心情不由得放松。
今晨他还在为单行担心,封赏时不推辞,琼林宴却辞官,这种做法简直是在挑战天子的脾气。
如今单行安然度过,将来二人一处为官,能相互照应,实在是好。
“砰!”
外头忽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枪戈声,痛呼声,不出半盏茶时间,林苑的大门被人强行打开,一群手执长刀的军士冲了进来,近卫连忙上前抵挡。
众臣色变,天子更是吃惊,大呼:“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造反!”太子拔出宝剑,挡在皇帝前面,“护驾!”
有太子带头,其他人纷纷找到主心骨,向皇帝聚拢,护着天子往后撤退。
独独六皇子不退:“父皇莫慌,这些人都是儿臣请来的。”
他手握佩剑,往叛军方向走去,有忠心近卫想要袭击他,皆被冷箭射穿。
在场的进士们几乎都没有见过有人当面死去,看见这鲜血四溅的场景,个个吓得腿发软,有些胆小的哭出声,还有懦弱的被吓尿了裤子。
那些老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个个都想往后缩,又不敢退得比天子快。
一派荒诞场景中,程立心跳加快,但仍维持着镇静与理智,帮沈以廉躲过了一枚飞来的利刃。
不过这场景并不是一名新科状元镇定就能解决的。
眼看终于有一名近卫杀到了边利身边,边利举剑格挡时,又有一帮叛军杀了进来。
为首之人骑着高马,身材矮小,眼神却锐利,竟是称病在家的国公李碟。
顺天帝骤然明白,今日的叛军就是边利的人,是他的亲儿子要谋反。
李碟身边的副将解救了边利,边利见顺天府一脸受伤的模样,只觉痛快:“父皇,眼下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儿子不是那等毫无情义之人,若是你即刻下诏书,退位让贤,我自当好好给你养老,让你安稳当个太上皇。”
“你……”顺天帝嘴唇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和边丰羽一人一边扶住他,来不及说什么,硬拖着他往里跑。
徐茂护在边丰羽身边,看似也在保护天子,实则暗地里和边利对了个眼神。
*
裴乐早晨送程立进皇宫后,并没有去武馆。
武馆今日休沐,他自己在住处晨练,随后悠闲地用了一顿早饭,打算去看看房子。
程立任职翰林院修撰,若不出意外,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两三年,之后再做调任。
所以,他们需要在京城住至少两三年。
京城寸土寸金,常有官员因为租不起房子,每日花费一个多时辰上早朝。
裴乐想先租一处近些的小院,够他和程立两个人住,再多一间屋子备用就好。
由于是过几个月才租,裴乐预备先去牙行登记,免得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
沈如初在京城没什么事做,便和他一起。
两人骑马出发,才出巷子,拐了两个弯,就看见了一名醉酒的年轻汉子跌跌撞撞从另一个小巷子走出来。
醉汉惹人厌恶,裴乐正欲收回视线,忽然有一名灰衣汉子走到醉汉面前。
“你可是李男?”
李男还不知父亲做过什么,只因失了仕途而难受,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醉得看不清人了,不过对自己的名字还有反应,点了点头。
几乎在他点头的瞬间,他的人头落了地。
裴乐风雨无阻地习武快两年了,眼力有所长进,普通人或许看不清,他却看得清清楚楚,灰衣汉子从腰间抽出薄刀,削掉了李男的脑袋。
仅凭这一手,便可断定灰衣是名高手。
这李男看上去普普通通,怎么会惹到高手?
裴乐心中惊骇,沈如初更是。
那灰衣汉子朝他们看了一眼,擦干净刀,转身离开。
李男的血流了满地甚至有往这边蔓延的趋势,沈如初攥紧缰绳缓解惊悸情绪:“我们还去牙行吗,还是先去报官。”
不止他们两个人看见了尸体,还有其他百姓也看见了,甚至有一名老人被吓晕。
“报官吧。”灰衣汉子那么不避人,想必不怕被官府知道,他们也就不会被报复。
于是两人转而往衙门走,没想到这回才走到半路,就看见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兵,这些官兵还在粗暴地赶人,命令百姓都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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