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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孩儿,对自己的事情还挺上心。苏时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伸手揉了揉周智的头发,“嗯,看到了,你眼神还挺尖。等会儿我过去仔细看看。”
周智得了夸奖,小脸蛋涨得红彤彤的,挺了挺小胸脯,“那当然!对师傅的事情我肯定很上心!”
苏时行的嘴角笑意更浓:小孩儿也不全是那么坏的,起码周智很好。他想起刚才在东广场这小孩对小吃馋得直流口水的模样,伸手摸向口袋,却发现之前带出来的零钱都被他花完了,只剩下几张百元大钞,他只好抽出一张递给周智,“去那边买串糖葫芦吧,算是奖励你今天的优良表现。”
“哇!谢谢师傅!师傅真好!”周智眼神发光,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百元大钞,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好几秒,又飞快地藏进口袋。一想到那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仿佛已经涌上舌尖,“吸溜”一声差点流口水,连忙止住,“咳咳,那我去啦!”
“去吧,”苏时行指向不远处靠栏杆的摊贩,叮嘱道,“就买那边那个阿姨的,别跑太远,买完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啦!”周智大声应着,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糖葫芦的方向跑去。
看到周智安全到达摊贩处,他才回过眼,在原地观察了片刻,锁定了路边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姿态闲散。
他慢慢踱步到那辆车附近,目光落在广场西侧的一块临时指示牌上,自言自语道:“……这去京市的长途大巴怎么都没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放票。”
黑色轿车司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苏时行像是刚发现旁边有人,转过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师傅,不好意思打扰下,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不知道到京市的票还会不会放啊?要是太晚,我家里人该着急了。”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吐了口烟圈,摆摆手,“那谁知道,这事儿没准。你要真赶时间,不如想想别的辙。”
“别的辙?”苏时行表情有些茫然,“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辙。难道打车去?那可太贵了,听说跑一趟京市,没个大几千下不来吧?而且这种长途,正规出租车也未必肯跑。”
司机果然接了话茬,嗤笑一声,“大几千?那是宰生客!平时拼个车,一千二三顶天了,一个人包车另说。不过现在嘛……”他拖长了调子,又看了眼苏时行,“年关了,什么都贵点,也看运气。”
一千二三,这是拼车的“市场价”。苏时行心里有了底。他权衡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唉,再看看吧,实在不行也只能等了。谢谢您啊师傅。”
他道了谢便转身,慢慢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壁,目光低垂。
自己表现出的“潜在需求”,应该能引来其他观望的司机主动询价。届时在其中挑个价格低,看起来靠谱点的应该没大问题。
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几个司机往他这边看了几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却都转开了视线,连最初搭话的那个黑色轿车司机也再没看他。
苏时行心里微微一沉,有点疑惑。
孕期的久站让他觉得小腿发酸,他正准备找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等待,忽然想通了原因:考虑了所有,偏偏忽略了自身因素,虽然套着周奶奶让他穿上的厚外套,却仍旧掩盖不了他怀孕的事实。一个挺着大肚子、月份不小的乘客,可是高风险的存在。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才看到有人和最开始的黑色轿车司机说了什么,接着快步踱了过来,扯着嗓子问,“喂,兄弟,是不是要去京市?走不走?”
苏时行抬起头,还没说话,那司机就紧接着补充,眼睛扫过他的腹部,“一个人?你这身子……跑长途可不轻松。真要坐,得加钱,安全第一嘛。”
“加多少?”
“拼车价的两倍,三千五。包车的话,得更贵。”司机报出价格,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什么?!这根本是明晃晃的抢钱!就算是在江城打表也要不了这么贵,苏时行立刻蹙起眉,摇了摇头:“太贵了。”
那司机也没多劝,耸耸肩,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那你自己考虑。这价格不算离谱,拉你这样的,我们担着风险呢。”说完就走开了。
之后又陆续有人过来,说法大同小异,开价一个比一个高,最低的也要三千。苏时行捏着手里渐渐多起来的几张简陋名片,看着上面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切实感到一阵头疼。
他不能在此久留,可眼下的选择却一条比一条难走。
苏时行将名片默默收进口袋,大脑飞速运转琢磨着该如何破局。是再试着讲讲价,还是换个地方找车?纷乱的思绪里,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馋嘴小孩还没回来。
他抬眼望向广场那头,在摊位四周的人群里搜寻,稀疏的行人来往着,却没发现那个穿着显眼绿色棉袄、蹦蹦跳跳的轻快背影。
周智他,不见了?!
他顾不上坐车的事,立刻朝糖葫芦摊位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焦急喊着周智的名字。可广场上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声、车辆鸣笛声交织在一块,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阿姨,麻烦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穿绿色棉袄,短头发,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刚才我叫他来你这买糖葫芦,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商贩眯着眼,仔细回想了片刻,一拍大腿,“哦!我记起来了!那小孩刚刚付了钱,就被另一个小孩叫走了!”
另一个小孩?苏时行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安,追问道,“另一个小孩长什么样?”
“应该比他大几岁?皮肤也挺黑的,不过头发染的黄不拉几的,”商贩指了指广场西侧的方向,“就往那边的巷口去了,应该还没走远。”
“谢谢。”苏时行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并不危险,周智或许碰到了熟人,一时高兴才忘了打招呼乱跑。
巷口隐在两栋老楼之间,广场的喧嚣被发灰的水泥墙隔绝在外,头顶是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声从前方的拐角处隐约传来。
“……小兔崽子,把钱交出来!”
“我不给!这是我的钱!”
“还嘴硬?看来是打得轻了!”
是周智的声音!
苏时行加快脚步,手已下意识抚上藏着手枪的后腰,但又立刻克制住,在小镇里,枪声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动静。
拐过不少弯,他终于看到了周智。
第81章 寻人启事
气疯了
狭窄的死胡同里,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头发染得五彩斑斓,正将周智堵在墙角。周智背靠着墙,小脸上沾了灰,嘴角破了一块,渗着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买完糖葫芦剩下的几十块钱。地上那串没吃几口的糖葫芦早已被踩踏成一摊烂泥。
一个高个子少年正试图掰开周智的手,另一个则揪着他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第三个在一旁把玩着一个廉价的发光玩具,显然是引周智过来的诱饵。
“你们在干什么!”看到是三个少年,苏时行稍稍松了口气。
“师傅!”周智如同看到了救星,强撑的倔强因为他的到来全化成了泼天的委屈,“他们、他们抢我钱.....还把我糖葫芦扔了!”
三个少年心下一惊,齐刷刷回头,看清来者只是一个身形清瘦、脸色苍白、还怀了孕的男人时,脸上勾起了赤裸裸的轻蔑和嘲笑。
“哟,来了个管闲事的?”高个少年松开周智,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苏时行,歪着嘴笑,“怎么,这是你徒弟?正好,老子替你管教管教,顺便收点学费。”
“大着肚子还出来瞎跑啊,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养胎吧,等下有什么闪失可别讹上我们啊!”
“......”苏时行没理会少年们的垃圾话,目光扫过整条小巷,这儿两侧狭窄,不利于闪躲腾挪;对方虽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数占优,却满脸轻敌,显然没把他这个大着肚子的放在眼里。身体不便,人数悬殊,必须速战速决。
“周智,到我身后来。”苏时行语气平静,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挡在周智和三个少年之间。
“逞能是吧!”高个少年被他的无视激怒,攥紧拳头就冲了上来,直冲苏时行面门。
苏时行没有硬接,他深吸气,身体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侧后方一滑,避开了拳头。同时,左手五指成爪,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对方挥空后露出的手腕关节,拇指狠狠掐入麻筋!
“啊!”高个少年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惨叫一声就弯下了腰。
苏时行趁势一拉一扭,利用对方前冲的惯性,脚下使了个巧劲一绊。高个少年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摔在巷口积着的脏水里。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另外两个少年惊呆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孕夫”出手这么刁钻狠辣。
“妈的,一起上!”手拿玩具的那个把东西一扔,和揪着周智衣领的同伴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来。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苏时行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恋战。面对两人夹击,他抬脚将靠在墙边的半截破竹筐踢向左侧扑来的少年,趁对方闪避的瞬间,一记凌厉的手刀就劈在右侧少年毫无防护的侧颈!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左侧那个少年虽被竹筐绊了一下,却还是挥着拳头砸了过来,仓促间没能击中要害,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时行的胸膛,还顺势刮过他的肚子!
他动作迟滞了半秒,手腕重重加力,侧颈受击的少年闷哼一声,软软栽倒在地。
最后那个少年刚稳住身形,就看到同伴接连倒地,知道情况不对,转身就想往巷外跑。苏时行随手抓起地上的碎石,手腕一抖,碎石如飞箭般激射而出,“噗”一声轻响,打在那少年的小腿肚上。
“啊——!”惨叫声响起,逃跑者直接滚倒在地。
苏时行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哀嚎的三个少年,“立刻滚。”
三个少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逃出了小巷,连那个发光玩具都顾不上捡。
直到巷口再看不见那三个少年的身影,苏时行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沾湿了衣襟。腹部忽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剧烈的钝痛,让他不得不扶着墙壁站定,过了好一会才迈开脚步,走到一直呆靠在墙角的周智面前。
“怎么样了?”他俯身,仔细检查周智脸上的伤痕,看见那显眼的擦伤和嘴角的血痕,愧疚不已,“抱歉,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买糖葫芦的,疼不疼?”
周智这时才回过神,看着苏时行苍白的脸,又扫过地上那摊糖葫芦泥,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但他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把掌心里的钱递到苏时行眼前,带着哭腔说,“不、不疼,师傅……钱……给你......我才不给他们!”
苏时行低头,看着那几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零钱,再抬眼看向周智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山楂味的糖葫芦浸没,变得又酸又软。他伸出手,温柔地擦去周智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又揉了揉他被扯得凌乱的头发。
“你很勇敢,很厉害。”他知道此刻若是指责周智为了钱冒险受伤,就是否定了这孩子刚才拼尽全力的坚持与勇敢。又顿了顿,放缓语气,“但比起钱,师傅更担心你的安全。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要是我不在身边,别硬拼,先保证自己没事,等着师傅来,我们再一起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好不好?”
周智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好......师傅,我、我记住了。”
苏时行的目光落在自己仍微微颤抖的左手上,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裤兜,用另一只手牵起周智,“走吧,我们回广场。”
两人在街边找了一间小药店,让店员帮周智清洗了伤口、涂了消炎药,又仔细贴好绷带,再买了些应急的止痛药后,他才重新牵着周智回到广场。
他们找了个台阶坐下。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头顶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懒洋洋地将仅剩的光辉洒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两道斜影。
“师傅,我们要回去了吗?”周智看向身旁把脸埋在膝盖里的苏时行,小声问道。
“嗯......最后一班回村里的车是六点,现在刚五点,不着急,我们坐一会。”苏时行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
太痛了。他根本站不起来。
是刚才被那个少年的拳头刮到腹部的原因?还是因为强行发力制敌,他腹部那阵疼痛越来越明显,绕是他意志力再强,也被折磨地浑身发软,只好找个地方稍作停顿。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擂鼓的心跳,太阳穴神经的抽痛,还有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就像是身体在冥冥之中发出的最后警告。
睡吧睡吧,别闹腾了......苏时行在心里默念,掌心隔着毛衣平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缓缓拍着。每次孩子不安分、或是自己觉得不舒服时,他都会这样安抚,而它总是很给面子地消停下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也一样。
周智把手里最后一颗冰糖葫芦塞进嘴里,这是苏时行刚刚特意为他重新买的。他砸吧砸吧着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凝固的硬糖,小脑袋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苏时行,眼神里带着些担忧。
不知在台阶上静坐了多久,他才觉得那股钻心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周智,我们......走吧。”
可他一转头,身边的位置空了。
周智又不见了。
苏时行脸色陡然一变,下意识撑着地面想站起身,腹部的疼痛瞬间翻涌上来,让他猛地顿住。就在这时,一碟白色的纸突然被递到他面前。
“师傅,给你!”
苏时行愣了愣,抬眼就见周智咧着嘴站在面前,笑容刚展开就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我、嘶......我看你不舒服,就帮你撕下来了!这样你就不用再费力走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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