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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断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但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厌恶自己这样软弱无能,却又逃不开长久以来压抑的孤独和委屈,只能任由泪水溢出,再抬手粗暴地拭去。
在苏时行没来得及注意的厨房门口,周奶奶端着一碗热汤,脸上满是担忧。她回头看着摊在阳光下晒干的那张皱巴巴白纸,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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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点,苏时行轻轻敲响了周奶奶的房门。
“周奶奶,打扰您了。” 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这几天多谢您的悉心照顾,我明天可能就要离开了,特意来跟您告别。”
“啊?这么急?” 周奶奶连忙拉开门,满脸焦灼地看着他,“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天寒地冻的,能去哪儿啊?外面多危险,不如再留几天,等天气暖和点再说?”
苏时行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小腿高的纸箱,“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是我去镇上买的太阳能暖风机。客厅那个炭火盆烤着太危险,这个不用费电,晒晒太阳就能发热,您以后就用这个吧。”若是直接给钱,周奶奶一定不会收,这是他目前力所能及能送的最合适的礼物了。
“这可使不得!” 周奶奶连忙推辞,伸手想把箱子推回去,“你本来就缺钱赶路,怎么还乱花钱买这个!”
“周奶奶,买都买了,退不了的。” 苏时行按住她的手,语气执拗,“这么大箱子我也带不走,放着也是浪费,您就收下吧。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休息,您也早点睡。” 说完,他轻轻推了周奶奶一把,帮她带上房门,转身快步回了二楼。
他知道,一台暖风机远不及这段时间的照料,可这份微薄的回报,起码能让他心里稍安。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上缓了片刻,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苏时行早早醒来。洗漱完毕,打包好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后便拎下了楼。
周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缝补衣服,见他整装待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真要走啊?我都把菜备好了,吃了午饭再出发也不迟,路上也能垫垫肚子。”
“不了奶奶,我路上吃就行。对了,小智呢?”他还没忘记这个半路“徒弟”,离开之前总要和他说声。
“那臭小子,天天就知道乱跑,村里就一个小公园能让小孩撒欢,准在那儿。” 周奶奶无奈地笑了笑。
“好,我去和他说声就走。”苏时行放下手中行囊,和周奶奶打好招呼便推门出去。
周智果然在公园里,正和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玩弹弹珠,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周智,过来一下。” 苏时行挥了挥手,轻声唤道。
周智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蹦起来,连弹珠都顾不上收,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师傅!你怎么来啦?今天起得好早!”
“来找你。”苏时行牵起他的小手,慢悠悠地沿着公园的石板路走着,“小智,师傅今天要走喽。”
周智牵着他的手猛地一紧,脚步瞬间拖沓下来,抬头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师傅要走?去哪里啊?还会回来吗?”
“只是隔壁的城市而已。” 苏时行蹲下身,帮他拂掉肩上的泥灰,指尖擦过他脸颊的疤痕,“等师傅把事情处理好,就回来找你,带你去镇上吃糖葫芦,去玩游戏厅里的打地鼠,怎么样?”
“好……”周智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攥着他的衣角哽咽道,“师傅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吃饭,不跟人打架,听奶奶的话,我还会好好学习,将来考去大城市,去找师傅!”
“真乖。” 苏时行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几张零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买糖葫芦,别再被人骗去小巷子里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先跑,等师傅回来帮你撑腰。”
周智用力点头,“嗯!都听师傅的!”
苏时行牵着他,绕着小公园走了一圈,松开了手,“我要回民宿了,你去玩吧。”
周智却重新牵住他,还抓得紧紧的,“我和师傅一块回去!”
苏时行勾起唇角,缓缓点头,拉起他慢慢往回走。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公园门口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环视着这个只待了几天的小镇,心里掠过一丝怅然。
“奶奶,我们回来了。”他推开民宿的木门,客厅里的暖光和淡淡的姜香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可下一瞬,他脸上的柔和便瞬间僵住。
旧沙发两侧立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无表情。而穿着深色风衣,坐在周奶奶身边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墨。
见苏时行进门,他立刻起身,垂眸颔首,“苏先生。”
周奶奶站起身,踉跄着上前,手里拿着那张已经晒干的寻人启事,眼眶发红,“孩子……对不住,昨天见你哭得那么伤心,又从你口袋了看到了这个……我老婆子怕啊,怕你出事,怕你家里人急疯了……我就、我就偷偷去问黄师傅,他只让我别管……我心里更怕了,我、我没打上边的电话,打的是片警的……没想到,来的……”她抬眼看向陈墨,眼里满是无措和紧张。
陈墨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苏先生,先生很担心您。请跟我们回去。” 他看了一眼苏时行明显更憔悴的模样,补充道,“车上备好了安胎药和暖炉,请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苏时行的拳头死死攥紧。江临野明明已经有了宁羽顶替自己 ,何必还要对他穷追不舍?他就这么享受掌控猎物的快感,宁愿把他抓回去看着枯萎,也不肯放他一条生路?
只差一步,他明明就能逃去京市,就能暂时脱离那座牢笼。
他抬眼看向满脸愧疚的周奶奶,又瞥了眼躲在周奶奶身后、小脸发白的周智,漠然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加上陈墨带来的人手,反抗不过是徒劳。
他伸手轻轻握住周奶奶的手,安抚道,“周奶奶,没事的。我本就打算回去处理些事,只是您刚好也打了这个电话而已。别自责,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来接我回家的。”
周奶奶哽咽着摇头,她哪里看不出来事实并非如此,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除了反复道歉,什么也做不了。
陈墨的车子没停在民宿门口,而是隐蔽地停在两百米外的民宿后荒地,“苏先生,请上车。”
苏时行打开车门,又转身看向跟出来的周智。正午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却一点感觉不到温暖,他俯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忽然招呼陈墨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墨立刻示意手下递来一叠现金,“苏先生,我们只带了这些。”
“嗯,给我吧。”他接过钱,塞进周智的口袋,按住他想掏出来的手,“行了,回去吧,师傅要走了。这钱晚上给奶奶,让她给你和自己多买两身新棉袄。”
“我不要!” 周智猛地摇头,小手抓着口袋里的钱,想往外掏,“我不要钱!”
“听话,拿着。”
“我不要钱!我要师傅别走!” 周智的声音重新带上了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砸落。
“不听话的话,师傅以后可不回来了!” 苏时行佯装生气,指尖却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
周智果然被唬住了,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时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弯腰上了车。车门刚要关上,一只小手突然扑了上来,死死扒住车窗边缘。
“师傅!” 周智踮着脚,小脸贴在车窗上,“我不要钱!他们是坏人对不对!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一起打他们,师傅你别走!”
苏时行坐在车里,看着他扒着车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鼻尖突然发酸,“他们是师傅的朋友,别担心,回去吧,乖乖在家里等师傅。”
“我、我不信!师傅!你下车嘛!” 周智的小手敲得车门咚咚作响。
陈墨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他眼神扫向身边的手下,手下立刻会意,上前去掰周智的手。
“别碰我!我要师傅!” 周智拼命挣扎,哭喊声穿透寒风,扎进苏时行的心里。
苏时行看着他被手下抱走,小小的身子还在不断扭动。他别过头,强行敛去眼底的湿意,那张车票还藏在他的口袋里,只是再也用不上了。
车子缓缓启动,他透过车窗回望,民宿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周智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他靠在椅背上,闻着车上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心中却并没想象中丧气。反躬自问,就算侥幸逃去京市,凭他目前的状态,也只能东躲西藏,寸步难行。
真正的逃离,从来不是因为觉得无法忍受才仓促离开,而是要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的软肋,干干净净,再无牵绊。甚至让“苏时行”这个人彻底......
陈墨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瞥见后座男人苍白的侧脸,以及他攥紧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司机加快车速,朝着江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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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没回湾悦,陈墨一脚油门直接将苏时行送到了之前住过的私立医院。一停车,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医生、护士立刻上前接应,一群人包围着他下了车,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送进了病房。
一套检测流程下来,天空已是暮色,江临野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陈院长拿着产检报告,脸色凝重地走到病床边,语气惴惴不安,“苏先生,您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腹部曾受外力冲击,加上近期情绪波动大、过度劳累,孩子有早产流失的风险。您接下来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有大幅度动作,更不能情绪激动,从现在到生产都得留在医院观察,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苏时行靠在床头,身上已经换好了病号服。他全程沉默地配合检查,小腹的隐痛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脸上却没显露半分,“陈院长,你说这孩子,真的生的下来吗?”
“当然没问题!只要您好好配合治疗,加上我们精锐的医疗团队,孩子平安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是吗......”苏时行缓缓抬眼,一字一句道,“一个被注射了药剂才拥有孕育能力的alpha,真的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吗?”
陈谨捏着报告的手指猛地收紧,立刻否定,“药剂?什么药剂啊,苏先生您别多想,市面上根本就没这种东西!您是自然受孕,这孩子能来,是天定的缘分,不关其他事。” 他顿了顿,又上前两步,耐心安抚,“眼下最重要的是孩子!它还有一个月就足月了,您得保持最好的状态,别忧虑太多。”
苏时行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不过对方是江临野的人,再问也不会透露多半分。他只能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陈院长见状,不敢多留,连忙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苏时行望着窗外乌云覆盖的天,再垂眸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温热的触感下,却无法感受到像之前那样活跃的胎动,心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让他难以安眠——焦虑、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与此同时,伊甸会所的高级私人包厢。
灯光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只余壁灯在昂贵的红木桌面投下黯淡的光晕,两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已在无形之中先于主人在空中对抗试探,难分高下。
江临野坐在真皮沙发主位上,刘海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金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右侧的高泽礼靠在沙发上,酒杯里的酒液打圈摇晃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
“说起来,江总,” 高泽礼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包厢的沉默,“两年前,旧金山地底拍卖场上那两支被匿名高价拍走的‘TH15生殖腔扩张试管针剂’,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他顿了顿,欣赏着江临野骤然冷下的眼神,慢悠悠地继续,“我一直好奇,是哪位富商有能力千金一掷拍下,又毫无痕迹地离开。现在想来,用‘用心良苦’这四个字来形容江总,真是再恰当不过。”
江临野捏着雪茄的手指倏地收紧,烟蒂燃起的白烟裹住他的脸,看不清情绪,“高局的消息真是一如既往地灵通。”
“灵通倒说不上,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江总想不想听听?”
江临野瞥了他一眼。
“一位顶尖的alpha,甘愿忍受违背生理本能和支配者天性的妊娠反应,为他人孕育子嗣,这样奋不顾身的做法,换做江总,不知会这么安顿这位大功臣?是金屋藏娇,还是......另有打算?”
江临野沉默着,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与你无关。”高泽礼会发现早在他预料之中,左右现在已经找回了苏时行,他也不屑再去隐藏掩盖。
“怎么能无关呢?” 高泽礼却不依不饶,身子微微前倾,“其实我更佩服江总的周全。弄个假苏监察在外行走,既能稳住局面,又能将真身牢牢护在掌心,这份心思,果真难得。只是......”他话锋一转,靠回椅背,语气悠然,“江总,若我们只是朋友,我当然会替你高兴。但作为合作伙伴......苏监察不仅是特委会的监察官,还掌管着海关关口。若是你在这天平中倾斜,那我们的生意,风险可就大了。”
“我的私事,不会影响生意。”
“话可不能这么说。感情嘛,可是最先进的仪器都算不出精确数值的最大变量。”
江临野不以为然,“你在威胁我?”
高泽礼立刻摆手,显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这只是一个生意人最基本的风险考量而已,不过.....若是赵议长知道,他盯了这么久、费尽心思想要拔掉的眼中钉,肚子里居然怀着你的孩子,你猜他是会觉得这件事会影响你们的合作而除之后快,还是觉得……奇货可居,能用这个孩子,把苏监察,包括他身后的所有势力,一起绑在他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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