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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青接过那枚别针,樊德厚似乎松了口气,接着问道,“小郁,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会帮我把这枚别针给樊净的,对不对?”
司青的眼神掠过樊德厚身后的几个黑衣人,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藏在桌下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他点点头,道,“好。”
樊德厚松了口气,道,“不用担心樊净因为这种事情恨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等我们帮助他跳出迷局,他会因为这件事感激你。”
“可是如果......”司青犹豫道,“他报复我怎么办?”
看着对面少年脸上露出的一点儿惶然,樊德厚已完全确信,自己已将司青笼络在手心。这种小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的,因为一点儿温情便将自己沉溺在虚假的感情漩涡之中,以为自己的爱感天动地。实际一点儿小小的恐吓和威慑,这种充满想象力的爱情就土崩瓦解了。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作为奖励,足够让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能生活得很好。”
司青没有说话。
在众多保镖的注视下,司青将那小小的别针放入口袋。佯装平静地起身离开,直到走出众人的视线,他才骤然放松了身体,瘫软地坐在地上,腿软得爬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暂的一瞬,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有力气捡起路边一块砖头,对着那别针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连三天,司青都在焦急地算着日子,他无心上课,以专心参赛为由,和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可在家里他也无心画画,每日焦急地在画室的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是一只被关出刻板行为的小动物。
赵妈难过得不行,她不信佛也不信上帝,却不知从哪里淘来一个壁龛,每日虔诚地焚香祷告。大约是两人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第五日的时候,樊净终于洗脱了嫌疑,可相伴而来的樊净因为偏头痛昏厥住院的消息。
樊净当天就住进了医院,司青和赵妈惴惴不安地等在医院门口,总算等来李文辉出来告诉他们,樊净接受了治疗,已暂时无碍的消息。
“我想进去看看他,不会打扰他休息。”
“樊总说,养病期间不见任何人。”李文辉如是说,可眼神却始终不敢对上司青的眼神,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司青被焦虑和恐惧折磨了几日,满心满眼只有一墙之隔的樊净,并没有留意李文辉遮遮掩掩的态度,和为难的神情。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樊净,哪怕只有一眼。说出的话几近哀求,李文辉无奈地搓搓脸,哀悼了一下要被扣光的工资,错身让司青进去。
病房是一个蛮大的套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办公室。樊净的气色很差,穿着一身深色睡衣,脸色苍白地倚在床头,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略显凌乱地垂在额上,整个人的气色差得很。司青的心脏一下子狠狠揪了起来。
樊净的病床前站着几名下属,似乎正在汇报工作的样子。
见了司青,樊净颇为意外,却见几名下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其中一个助理还小声叮嘱司青,“老大状态很差,请您务必看住他一定好好休息。”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樊净拧眉,“你怎么来了。”
这场重逢,司青已经在心底里构思了无数次,他会依偎在樊净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多委屈,会仔仔细细检查樊净,看看他有没有变瘦......可是樊净真真切切地坐在他面前,第一句话却是一句质问,神色甚至带了些不耐,他又有些不敢置信。
面对樊净,司青永远都会从自己身上找寻问题,他太习以为常,将樊净所有的情绪变化归结于自己做错了事情。
“我...我只是担心你所以过来。”惴惴不安的神情重新回到了司青脸上,“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司青沮丧地垂着头,并未发现樊净目光带着明显的审视。
瘦了,白了,憔悴了不少。樊净别开目光,语气尽量显得平缓,“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东西,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因为这句询问里带着的关怀意味,司青短暂地开心了一瞬,给他展示身上少得可怜的一两肉,认真地回答道,“没有瘦,每天都按时吃饭。”
为了让樊净开心,司青绞尽脑汁说了些这几天发生的,他自认为有趣的事情,樊净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地听着。司青渐渐放松下来,他坐在床边,纤长的手指捂住樊净的输液管,说到兴起时偶一抬眸,却正对上樊净的眼眸。
沉默、疏离,带了一点冰冷又锐利的审视,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明。那绝不是对待亲密的爱人的眼神,甚至冷漠得带了些陌生的敌意。
没说完的话被生生掐断,方才因为说到有趣之处蔓上脸颊的喜悦迅速褪去,司青从未见过樊净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冰冷又陌生得可怕。可很快地,他又发现了樊净额上崩起的青筋,藏在被子下面紧紧攥着的拳头,没有人能支撑得过大脑深处神经的剧痛,包括樊净这样的看似无所不能的人。
司青突然意识到,樊净方才一直在忍着疼痛。
司青坐在床头,和以前一样,将樊净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指腹轻轻按揉着樊净头部的穴位,看着樊净的眉头渐渐舒展。
其实司青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说遇到樊德厚的事情,可是樊净这个样子,他的确没办法再开口增加樊净的烦恼。
他想,反正自己已经提了休假,大不了一直待在家里。他帮不上樊净的忙,但也会尽量避免成为樊净的后顾之忧。
第33章 误解
楚霖来探病的时候,司青刚走没多久。
经过司青的按摩,疼痛终于降低到可忍受的阈值内,楚霖进门的时候,樊净正披着衣服,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阳台上的一株风铃草出神。
几日不见,楚霖的气色好了不少,在楚天旭的搀扶下坐在樊净对面。
“那个孩子来过?”
樊净没有说话。
楚霖咳了两声,质问道,“你还要留下那个孩子在身边?”
“京市天鹅湾乐园工程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为什么国内建筑领域龙头企业都在争这个千亿级别的项目,报酬可不止是高额利润,更有上头的关系......这个项目你拿到原本就是探囊取物,届时樊氏业务拓展到主题公园领域,要比你现在布局科技产业赚钱得多.......”楚霖满脸无奈,摇头道,“可现在全毁了,居然毁在一个......小净,我说这些,完全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毕竟谁又能想到,那样一个看起来单纯的小孩子,居然能将窃听器安装在送你的礼物里面......你年轻,在情感方面阅历不足,在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身上栽跟头也在所难免。”
心机深沉,心思缜密,樊净咀嚼着这两个词,仿佛舌尖都萦绕着苦意。一个拥有羔羊一样柔软性格的人,一个会因为一句关怀激动的脸红的人,这样的人,缘何便成了所谓的心机深沉?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其实长达五天的留置问询,并非他的偏头痛诱因。这场史无前例的发作起因还要归结于一张照片,楚天旭代替楚霖前来拜访,顺便拿来了关于天鹅湾项目竞标失败的调查结果。
结果显示,疑似与秦氏串联泄标的IP地址就在海市,精准定位则是在樊氏老宅,简而言之,嫌疑最大的就是樊净的枕边人。
樊净一开始并不相信,毕竟除了司青,还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助理也曾出入樊氏老宅。可随即,楚天旭拿出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司青和一名青年面对面坐着,交谈甚欢,青年的手搭在司青手上,司青则垂着头,脸上带了几分羞怯。那种神色樊净并不陌生,是曾令他心醉的纯洁与柔软。
怀疑就像是一颗生命力极强的种子,在樊净的心里扎根发芽,那时候他的头痛就已然发作,可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紧紧地绷着。他命令李文辉带几个得力的人,搜索他的办公室,没过多久,李文辉就汇报了一个消息,是他不愿意相信,甚至头一次产生逃避心理的坏消息。
樊氏办公室的桌子上——司青之前送给他的磁吸小猫挂件里,藏着□□。这段时间他把那只可笑而廉价的挂件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看到心中都生出甜蜜,可是糖衣之下却是裹挟着欺骗与利用的背叛。
泄密的IP地址,与秦泽川的会面,堂而皇之摆在办公桌上可笑的深情证明......最终带来的是偏头痛最剧烈的一次发作,在他意识模糊时,他看到了司青的眼睛,司青有着最纯洁的眼睛,令他难以相信,这样的人会有最狠毒的心肠。
樊净的视线重新聚焦,楚霖的眸子苍老而浑浊,除了慈爱,樊净还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怜悯。
“作为你的长辈,我一定要提醒你,今天只是安装窃听器,那么明天你就要提防杯子里的毒药......而做出这一切的,就是你自以为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你母亲的基业,你多年奋斗的成果......难道你要将这些东西,都作为你坚贞爱情的陪葬品吗?”
这场不愉快的交谈以楚霖昏厥告终,楚天旭将因为情绪激动陷入短暂昏厥的老父亲安顿好,又向樊净为父亲的过激言论赔不是。
可楚天旭却没有走,他在门口踟蹰了半晌,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对樊净道,
“樊总,有一件事,父亲决不让我同您说,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为了我父亲的身体健康,也为了您的个人安全。”
是一段录音,内容很简单,是两个人的谈话。
“这是目前最高端的窃听装置。”
樊净瞳孔骤缩,即便樊令峥已经和落水狗一般逃到国外多年,可樊令峥的声音,他绝不可能听错。
“我需要知道小净到底要做些什么,每天都在和什么人联络。”
“小郁,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会帮我把这枚别针给樊净的,对不对?”
“好。”回话的是个年轻人,即便录音设备带着嘈杂的电流声略微失真,但樊净还是能听出,这是司青的声音。
“可是如果......”司青接着问,他的语气带了点残忍的天真,“樊净报复我怎么办?”
樊净想,原来司青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和所有畏惧他的人一样,为他的残忍手段不齿,却偏偏因为他的权势不得不俯首帖耳。可司青,无疑是演技最好的一个。
艺术都是触类旁通的,司青擅长画画,大概也擅长演戏,而且这两个领域都是出类拔萃的。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作为奖励,足够让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能生活得很好。”樊令嵘最后说。
录音到此结束。
“抱歉,樊总,这份录音是楚氏安插在秦家线人传递回来的,为了保障线人的安全,没有父亲的授意,我无权将录音给您。我清楚,一份录音文件并不能说明问题,但有些证据,您自己也可以查到,比如郁司青的银行卡记录。”
楚天旭不卑不亢地接着道,“除了这些,线人还回传了其他证据,但在您身边所有隐患被排查干净之前,请恕我无权给您进一步展示,毕竟这次提醒,不过是我出于私心对您的提醒,父亲并不知情。”
等病房重回寂静时,樊净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身子愈发沉重,樊净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郁老师那边.......”说话的人是李文辉,他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不知道是对司青,还是对自己,“您要怎么处理?”
樊净阖上眼。
按照他的处世风格,一旦背叛可能发生,就绝没有被原谅的可能。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樊净做决定的时间很短,可在这短短几秒钟,他突然想到了近期接近死亡最近的一次,是他在马奇拉遭遇樊令峥的刺杀。
樊净承认,在马奇拉司青不远万里,舍身相救是他沦陷的起点。
避难营帐篷的篷布被热带的阳光照成金色,司青一身白衣,置身无数孩童之中,圣洁而美丽的场景成为樊净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白。
可这点阴暗中的纯白色,却成了司青高明的勾引手段的证据。
马奇拉的国境线很长,司青一个孤儿,如何练就流利的英语?如何准确地“误入”当地对华友善的帮派,又奇迹般地找到一个愿意帮忙搜救的本地人?又如何在几百个避难场所里,几万名灾民里,找到重伤的自己?
樊净主修数学,对于概率问题再熟悉不过,他清楚地知道,无数小概率事件叠加发生的,简而言之,就是不可能。无数疑点串联成网,将他自己笼罩其中,而司青在其中承担了怎样的角色?虚伪面具下的真心又有多少?
司青跟了他几个月,如果是训练有素的商业间谍,其了解到的樊氏机密固然不会太多,但樊净不是赌徒,他所拥有的一切是他的武器,而非拿上赌桌的筹码。他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更已经了解这件事的最佳处置方法。
让司青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即便司青在美术界已小有名气,但对于樊净来说,不过是碾死一直蝼蚁一般容易。可樊净只要稍微触及那个阴暗的念头,心脏处就生出一阵剧烈的,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的痛楚。
他的心已经打败了他的理智,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古井无波,仿佛说今天晚餐吃什么一般稀松平常,“先看住他,不要让他和外界联络。如果真的查明是他......”
李文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樊净的行事作风他再熟悉不过,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虽然最近他和司青关系和谐甚至于到了琴瑟和鸣的地步,但他并不认为,这样的背叛行为可能得到樊净的宽恕。
司青的结局,大概率是以一种合法的手段,死在监狱,就好像樊净的两个私生子哥哥一般。
可樊净却突然顿住,他听见心电监测警报剧烈地响起,他看到樊净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他按了铃,就要奔出去找医护人员,可手臂却被病床上那个陷入剧痛的人抓住,
“如果真的是他,那就放他走罢,给他一笔钱......永远不要回来。”
李文辉鼻尖一酸,他跟了樊净十几年,父亲退休后,他大学刚毕业就接了父亲的班,算下来樊净还比他小了几岁。
他看着樊净从一开始的志得意满,变得阴郁狠厉,最后沉淀成如今的年少老成。他深切地知道,樊净违背天性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不易。
他虽然很喜欢司青,可是也由衷为樊净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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