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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同与他的父皇,格外器重尚书台,对老师一手提拔上来的柏彦更是尤为突出。尚书台的同僚纷纷恭贺柏彦日后高升勿忘兄弟,可惜柏彦宠辱不惊,对他而言这样的偏心似乎稀松平常。
柏彦辨认起身后大步流星的背影,眼角眉梢又没了那股恃才傲物的劲,他追上去,“将军,听说已经将军拿回兵权了,这是好事啊——将军在忙什么,如此急?”
“是啊,急,有事再说吧。”谢翊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囫囵回了几句话,将满脸疑惑的柏彦甩在身后。
军营和东宫的事情安顿完,他还得去京城东市的金器坊一趟。
陆九川虽曾随萧桓四方奔走平定天下,可从未在前线呆过,唯有一次还是军营被偷袭,险些被敌军追上丧了命,其他的时候萧桓就算给他备了马车一旁也得备快马。
一是得先护着陆九川的安危,其次便是不叫他这个不会武,连武器都不曾携带的人拖了后腿。
这次随谢翊北上,算是他第一次在前线跟随大军,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替他备好一切,但谢翊想着,其他的犹未可知至少为他寻一个更加安全的轻甲。
金器坊算是京城里老字号的兵器铺了,谢翊记得曾在这里见过一件极合适的轻甲
逼仄的铺子光线昏暗,一进门便充斥着皮革与金属混合的气味。老师傅认出谢翊,颤巍巍朝他行礼,谢翊直接道明此行来意,“我记得您这还有一件绡丝的银甲,说是轻薄如丝的同时防御力也不容小觑——这甲您还有吗?”
“恐怕只剩一件半成品。老夫眼睛花了,谢将军记得拿去给宫中的绣娘改改尺寸,再往胸口和颈侧要害出贴上皮革就好。”老师傅慢腾腾地挪着翻找许久,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里头翻出来这件被油纸包着的软甲,的确只剩肩线与腰线未收。
谢翊记得他府中就有两个会绣花的小姑娘,还有成甲皮革,倒也省去麻烦。他谢过老师傅,也不问价格,直接留了块金子,终于赶在夜幕低垂的时候,回到了靖远侯府。
府内灯火通明,甫一进门,谢翊叫来府中会绣活的姑娘,要她们按照陆九川的身形将软甲收好再用皮革加固后送过来,这才去了书房。
书房中,陆九川正在书房核对最后一批粮秣文书,见他归来,搁下笔,“情况如何?”
“兵已初步整合完成,明日誓师启程。”谢翊脱下外套瘫倒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太子也处已交代清楚,杨丰调了两万人,他们真敢给啊……算了,一会我给你看个东西。”
陆九川讶异地一挑眉,他清楚谢翊的实力,两万与二十万都曾以少胜多,更别提杨丰这些人了——他惊讶的是谢翊竟然还有东西带给他。
这两个姑娘果真都是绣活的好手,不到半个时辰就将这软甲送了进来,还特意补了补原先缝合的绣线。
“哇。”谢翊拿起来一看,针脚细密皮革结实,他转手递给陆九川让他去试试,“两位姑娘在我府上真是屈才了,待我回来定将两位提拔去少府署做女官——尚衣?”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会绣花样么?”
一人掏出香囊,另一人则递上自己袖口的纹样,“会,君侯请看。”
比不得宫中尚衣精湛,但完全足够了。
“那就现在去,若是有其他姑娘手艺精巧皆一并叫来,去东宫,去了只说是来为太子缝制吉服,太子与皇后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凭你们这手活计,在少府署立足日后不成问题。”
“什么不成问题?”
两个姑娘退出去时刚好陆九川自内室出来,轻甲银灰色的主体泛着柔和光泽,关键部位用深色皮革加固,编织细密,触手冰凉滑韧,穿到身上却比他想象的轻得多。
“这是你特意去寻的?”
“嗯,皮甲不行。”谢翊很满意自己的选择,“战场上流矢无眼,贴身穿着,总多一分保障。”
他起身走近,亲手帮陆九川调整了几处系带,又用手节敲了敲胸前和肋下的加固处,确保万无一失,“记住,无论如何,这次出去不许卸下。”
“我答应你,我会小心,绝不逞强,不给你添乱。”陆九川执起谢翊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处,“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战局如何,一定保重自己。你不是铁打的。”
谢翊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力量。“我答应你。”他目光沉静,望进陆九川眼底,“我们都要活着回来。京城需要你,太子需要你,我……”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次日午后,城北大营校场,一万余将士列队完毕,虽仍显仓促,但已初具军阵气象。谢翊登台誓师,太子萧芾亲临,代表皇室赐酒,为将士们送行,少年竭力维持着镇定,但他将践行酒盏递给谢翊时,指尖微颤,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慌乱。
萧芾先行饮下践行酒,“愿将军,早日凯旋!”声音清澈而坚定。
“臣等必竭尽全力,护驾安邦!”
大军开拔,谢翊与陆九川并骑走在队伍前列,身后是滚滚烟尘与渐行渐远的京城轮廓,他们一刻也不敢停,几乎日夜兼程,派出去的斥候有了消息,密报缓缓展开,是杨丰并未全力直接扑向渔阳,反而继续北上在漳河以西二百里处安营扎寨。
“漳河……”谢翊立刻在地图上找到这条河。
河水湍急,河道宽阔,此时正值秋冬之交,水量减少,水面开阔,少码头与船只,渡河并不容易。杨丰此举屯兵西岸休整,进可威胁渔阳,退可凭河据守,确实是个稳妥的选择。
“他在等。”陆九川指着地图分析,“等蛮族给渔阳施加更大压力,等陛下那边情势更危急,也可能在等我们这支援军的消息。他不想腹背受敌,若知我们前来,很可能会先解决我们,再对付渔阳。”
谢翊问身边的副将,“若是去往渔阳,必定要渡漳河?”
“是,此河为西北东南流向。”副将抬手一指“若是将军自此向东北出发,前面落雁坡处为山体悬崖,河道急速收紧,流速更快,但架有木桥,我们这些人定能赶在他们之前渡河。”
谢翊若有所思,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漳河东岸的地形,“如果他知道我率军已近,急于在我与渔阳守军汇合前吃掉我,你说他会不会冒险渡河来攻?”
“会。”陆九川肯定道,“杨丰此人,既想立救驾之功揽权,又极度嫉恨你的军功威望。若能在此一举击溃你,不仅能扫清最大障碍,更能极大震慑渔阳守军与朝廷,奠定其不世威名。此等诱惑,他当然难以抗拒。”
“今年是不是漳河上游有过旱灾?”
副将不知谢翊为何此时这么问,他只如实作答,“是,有两月未曾下雨。”
“好,太好了。”
他不明白谢翊为何在此时如此喜出望外,还转头吩咐自己的斥候,一周之后如若杨丰依旧不动,便向他放出我方已经渡河的消息,甚至可以透露自己的踪迹。
“全体将士听令!今日行70里,三日内自落雁坡渡河后北上,必须依令而动。”
谢翊的目光转向了地图上杨丰驻军地上游的那一弯河道。借山河地势以少胜多,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所有的转机兴许就在这道弯上。
一周后,南岸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但斥候回报,杨丰已经上钩了。
他以为截获了可靠的情报,谢翊的部队急行出动,他们早已渡过漳河,正在东岸部署防务提防杨丰过河。
而区区漳河,怎么可能制住他?
对谢翊的嫉恨、压倒了他惯常的谨慎,杨丰只留下了少部分兵力监视渔阳方向,亲自率领右卫军三千精锐,并驱使两千裹挟的前锋,以及后续部队倾巢出动,共计两万人,趁夜向上游浅滩移动,准备在天亮前渡河,给谢翊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不知道,谢翊早在东岸山岗高地,静待杨丰的到来了。
黑夜,寂静而漫长,唯有漳河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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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跟我比心眼玩兵法那你算是踢到铁板了[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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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以水破敌
漳水自古以来都有“十船九翻,天堑难渡”的恶名,要想渡河无非是特意寻水宽浅滩乘舟而渡,或绕道走栈道或山间架桥。
杨丰有近三万兵力,两种渡河的办法对他而言都不行不通,否则他也不会驻军在西岸迟迟不动。
在此驻军那日,谢翊下令叫他们守好下游浅滩莫让叛军从此登陆,违者斩,可把守了几日,他们竟然连个叛军的影都没看到,唏嘘自己此次怕是捞不着一个功劳了,可也只能安心吃自己的饭。
魏丞相既然在,粮秣总归不会亏待他们。
此处谢翊留了三千人马,最好的装备也留给他们。谢翊下令时再三叮嘱这两位千夫长,杨丰的右卫军应该备有连机弩,可连发七只,让他们对敌时务必小心。
当时他们觉得谢将军人可真好,现在看着眼前奔腾而过的漳河水,两人几乎同时吐出嘴里的草梗。
白心好了。
剩下的人随谢翊继续沿河北上,行至半路,副将看看地图,往西边一指,“那便是叛军驻地。”谢翊只嗯一声,千人大军继续向北行进,直至河道弯处鹰嘴岭才下令驻军。
众人摸不清脑袋,可鹰嘴岭地势高,山顶几乎可看清两岸河滩情况,岭间多树隐藏踪迹,确实是驻军的好地方。
直到斥候来报,杨丰似乎准备渡河时,四平八稳的谢翊终于动了,趁着夜色与陆九川并肩站在鹰嘴岭的高岗上举目眺望。
玄色大氅在秋夜的寒风中纹丝不动,几乎与他脚下黝黑的山岩融为一体。他身侧,陆九川也披着厚氅,目光同样投向对岸那片未知的的黑暗,隐隐约约,竟真的觉得在对岸有光亮。
“他要来了。”谢翊的声音迎风传进陆九川耳中,语气坚定,“不是今夜,便是明夜。斥候回报,西岸的动静昨日已停,现在他们应该准备渡河了。”
陆九川紧了紧氅衣领口,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依你估算,他会从何处渡河?下游浅滩?”
谢翊想起了自己布置在那的三千人,望着陆九川的眼睛,摇了摇头,“那里水势最缓,河床平坦,的确最适合大队人马抢渡。上游旱了两个月,眼下虽是秋冬,但水量并未丰沛到不可涉渡的地步,尤其是那片浅滩,骑兵甚至可能策马而过。”
他抬起手,手指反而指向上游更远处,鹰嘴岭一路绵延,那里的河道突然收窄,两侧山崖陡立,“但我希望他去的地方,是这里。”
陆九川疑惑,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即使在夜色中,他也能看出那处地形的险恶。他能看出来,杨丰也能看出来。
“那里水流更急,河道更窄,并非渡河良选——你怎么笃定杨丰会如此选择?”
“若是寻常时候,他自然不会,但现在正是他最急最贪心的时候,等了这么久,他想要的不是渡河,再击败我的办法,而是如何渡河的同时偷袭我,死伤还最小。”
谢翊冷哼一声,战场上任何一次贪心都有可能酿成大祸。细细拼凑过往,杨丰今日何以至此,无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赵家王家挑拨了他一下,他就真当他那太尉之位是谢翊不要才给他的。
“此时他定以为,我军主力正在下游浅滩严阵以待,准备在他半渡时击之;他若是意外探知上游鹰嘴岭数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古老堰塞,因旱情如今水位极浅,几乎可徒步而过……你说,他是会选择强攻我把守的浅滩,还是冒险走这条捷径,以此绕到我军侧背,打我个措手不及?”
陆九川瞬间明了,“你派出去的人透露的是双重消息?明面上是下游布防,其实还有鹰嘴岭的堰塞?”
“不错。”谢翊颔首。
“你要引他在鹰嘴岭渡河确实可行。”陆九川的目光落回地图上险恶的峡谷,“然后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便他渡过来,据险固守,我们也难以迅速吃掉他。”
谢翊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侍立在下方的副将,“上游龙口堰塞处的土石坝,准备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用了三千工兵,几日来昼夜不停,已用巨石、沙袋将龙口那座河谷封堵了七成,蓄起的水已深达三丈有余,水面宽逾百步。已经查过了,因为下游河道拓宽,水位下降不明显。”
“你要做什么?”陆九川听过副将的描述,心底大概有了猜测,“变数会不会太大了?”
“不会,相信我。”谢翊坦然自若,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中,“胜者先胜而后求战,败者先战而后求胜。我刚才算过了,此战必胜。”
战场上若是不信谢翊,恐怕也是没有能信的人,陆九川不再多问,盯着他通红的鼻尖,“看完的话我们下去吧,这里太冷了,别着了风寒。”
“有风而已。”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上陆九川的脚印走下高岗,回到营地灌了满满一碗热汤,合眼小憩了半个时辰,听着不远处隆隆的江水,他与全营八千多士兵一起枕戈待旦,守到天明。
第一缕白撕开东方的天际,对岸,终于有了大动静。
号角声起,对岸火光骤然增多,并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光,与谢翊昨夜预估的一样,正迅速向着鹰嘴岭上游方向涌去,即使隔着宽阔的河面与黎明前的薄雾,也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各种喧嚣。
“他们来了。”谢翊自言自语道,先一步立在高岗上俯视着一切,左掌按在剑柄上,借助渐渐明亮的天光,才看清对岸人影幢幢。
杨丰的前锋部队已经抵达堰塞附近,正在做渡河前的最后准备,不过他们似乎很谨慎,派出小股人马先行涉水试探,这些人渡过后很快折返。
火蛇兴奋地躁动起来。
大队骑兵开始下水,战马嘶鸣着踏入冰冷的河水,激起大片水花。步兵紧随其后,全部涌入河道,密密麻麻的人群自河岸一直延伸到河心触目惊心。
“对面的,你们听着!我乃朝廷任命大将军,奉命救陛下与贼人之手!而贼人就是你们跟了一路的杨丰!你们都被他骗了!”谢翊的声音回荡在鹰嘴岭悬崖的两岸,回声阵阵,渡河的人群显然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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