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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很快,不知道是被蒙骗的人不信他,还是杨丰亲信右卫军一直在圆谎,他们又继续前进。
“好!我最后强调一次,现在投降,不知者无罪,离开队列证明你的态度;如若不投降,一律按照谋逆论罪,我有的是办法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战胜你们。”
如此,已经算是莫大的仁慈。
有人离队也有人观望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继续渡河,小部分已抢滩登陆,一部分留在河道中央,还有一部分并未渡河。
谢翊没必要再留情,将一支箭交给陆九川,请他对着天空射出去。
“为何?”
陆九川低头细看这支箭,箭头上似乎大有乾坤,他迟疑了一下,可谢翊一直在旁边催促,还故作神秘地说:“相信我,准没错——快点,一会要来不及了。”
他半信半疑,不理解谢翊只是要做什么,但觉得谢翊所说应该不错,按照他的指挥,对着无人的半空处挽弓仰射。
这支箭的箭头被谢翊提前换成了骨镝。
一箭划开万顷长空,骨镝长鸣,啸声高昂尖锐,只一声便引得百鸟振翅凌空,随后——
隆隆的震响动地而来,由远而近,原本枯竭的漳河水竟在这一刻顺着河谷转了个弯,自上流倾泻而下,裹挟着砂石与泥土浩浩汤汤,转眼便已逼近,山峦都几乎在为之颤抖。
先行过河与河心的士兵发觉不对,他们愕然回头,纷纷望向上游。一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线,如同洪荒巨兽张开的獠牙利口,以排山倒海之势,顺着狭窄的河谷,朝着他们狂猛扑下!
“水!大水!”
“快跑啊!”
凄厉绝望的惊呼瞬间被淹没在洪水震天的怒吼中,洪水碾过留在河道中,早已因此乱作一团的士兵。
人马、木筏、旗帜、盔甲……一切都被轻易卷起、揉碎、吞没。
那些侥幸未被直接卷入洪峰的士兵,也被汹涌的浪头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冲得七零八落,哭喊着向西岸溃逃着,与正在等待渡河的后军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剩下对岸已经过了河,严阵以待的两千右卫军前锋,此刻陷入了绝境。
回头是滔滔洪水断绝归路,原本整齐的队伍被江面一分为二,面前是沉默未知的山地,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谢翊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眼前的一切他像是早有预料,站在山崖边,脚踩岩石,江风将他前额的发丝与束起的长发吹的凌乱,简直惊心动魄,“我说了!我自有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战胜你们的能力,自己不信,怨不了别人!”
无论是哪一方的将士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后,都对谢翊望而生畏。若不是都见过活生生的谢将军当初如何教授他们兵法,如何操练军制,他们或许会以为鹰嘴岭上站着的是降临凡尘的神明。
“神……神来了……”
连他身侧的陆九川都未反应过来这场巨变,所有的注意力与目光全数被谢翊吸引,也不知道是震撼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他眼眶一红,紧紧咬着嘴角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在这残酷的,兵戈相接的战场上,谢翊此时毫不顾忌又张扬明媚的笑容反倒多添了几分别的色彩,如天宫的神明在此投下的惊鸿一瞥。
这是京城的锦绣堆所难以掩盖,更无法承载的希望,是谢翊自生而来的才华与光芒。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谢翊乘胜追击,下令道:“击鼓!迎战!”
战鼓声陡然从东岸数个高地上同时擂响,伴随着鼓声,两岸无数面旗帜从树林中竖起,正迎风招展。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从隐蔽处现身,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向着岸边的前锋右卫军倾泄着!
不愧是杨丰一手练出来的右卫精锐,在遭受如此的突变的惊惶中,竟只混乱了短短一刻钟,在将官嘶吼到破音的命令与鞭策下,他们勉强稳住阵脚,仍旧能迅速举起盾牌,结阵防御,举起连机弩向岸边的发起反击。
可惜,他们脚下是湿滑的河滩乱石,背后是汹涌的漳河,根本无从展开。谢翊也早已预料到当初赵家未被收缴的连机弩是被杨丰据为己有,拿去装备自己的右卫军。
连机弩杀伤力大,但只适用地形开阔的的平原作战,这种情况下,伤害力则被大大削弱。
谢翊在漳河沿途这么多地方之所以选择了鹰嘴岭,不仅仅是看上这里漳河的水流湍急,还有鹰嘴岭两岸的的陡峭山岭。
茂盛的植被,错综的地形,遮挡的视线为谢翊队伍的埋伏提供一道天然的屏障,于是当右卫军精锐迎着箭雨,扛着连机弩深入岸边踏入林地时,等待他们的是密林深处已埋伏多时的剑士。
“杀——”
无数手持利刃长剑的矫健身影猛然扑出,借助山岭间树木岩石掩护,贴近砍杀围剿着。连机弩在这样的重物近身缠斗中彻底沦为累赘,右卫军士兵来不及调转弩机,便被锋锐的长剑刺穿革甲,砍倒盾牌。
叛军彻底失去了重整旗鼓的机会。他们进退维谷,背水临敌,军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谢翊仅用了八千人就将他们彻底围困在河谷之中,甚至他自己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站在这个视线宽阔的高地上,居高临下。
胜负早已分出,叛军中有人一早发现形势不对放下武器投降,还有人负隅顽抗遂被歼灭,或知再无机会转头投了河。
直至喧嚣过去,漳河沿岸浅滩一片尸横遍野,江水裹挟着碎木、破旗和暗红的血向下游翻滚,岸边被践踏的泥泞已成了令人作呕的赭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河水的腥气。
谢翊这才从高处走下来,环顾过这一片狼藉之后下令清理战场,救治己方伤员,看管俘虏,同时严密监视杨丰的动向。
洪峰过后,漳河水面宽阔了不少,浊浪滔滔,声势骇人,河道更加汹涌难渡。
对岸的叛军后军似乎完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吓破了胆,隔着很远能看到他们在仓皇后退,旗帜歪斜,队伍散乱,已无半点战意。
“杨丰不在军中。”陆九川走到谢翊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道。
他们已经审问了俘虏的将领,得知杨丰本人并未亲自指挥渡河。
“不在军中指挥,那就还在营中,没关系,迟早会遇见的。”此时此刻,知道了这里的败局,那位太尉大人,想必正面对着损失惨重的部队气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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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说了你还不信就不能怪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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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参考潍水之战的整体战局,堵塞河道然后放水以水淹敌军
第116章 片刻亲昵
战场清理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鹰嘴岭下流经的漳河水色仍泛着浑浊的土黄,只是刺目的暗红已淡去许多。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他们没时间给这些人各个挖坟好好安葬,只能将被河水泡过的尸身拖到远处集中焚烧,这些人随杨丰造反,谢翊先前给的机会又不珍惜,回去了也是死罪,现在这样马革裹尸竟成了最好的结果。
浓烟升上灰蒙蒙的天空,与晚霞融成一片沉重的橘红。谢翊立在临时搭起的军帐前,远远看着这忙碌的景象,眼中无悲无喜。
副将快步走来,盔甲上血迹与泥泞尚且未干,他交给谢翊一份死伤将士的名单,“将军,清点完毕。我军战死二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余,多为轻伤。至于叛军方面……右卫军渡河前锋两千人,生还者不足五百,但此次杨丰仅派出一万五千人,他手中还有一半人马。”
陆九川听到己方如此少的伤亡人数,惊喜了好一会,这样少的伤亡,也就谢翊出奇招才做得到,“不错不错。派出的这些人也有逃回去的,这么大一场败仗,当是军心溃散。”
“嗯,知道了。”
反观谢翊,他并没有太多惊喜,声音有些沙哑,冷淡地嗯了一声,吩咐道:“辛苦一下,让将士们轮流歇息,今夜加派双倍岗哨,防备杨丰那边狗急跳墙。”
“是!”
副将依令退下,谢翊依站在原地,他似乎在想什么,漫无目的地眺望着。
秋风卷着江面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血腥与焦臭的余味,他深深吸了口气,难闻的气息吸入鼻腔刺得肺部发疼。
一件厚实的大氅从身后披上他的肩膀。陆九川的手在他肩头按了按才缓缓收回。
“江风冷,进帐吧。”
谢翊没有动,只偏过头,余光里是陆九川被暮色勾勒的侧脸,面对这样残酷又血腥的场面,此刻他眉宇间也凝起深沉的疲惫。
“九川,”谢翊忽然感慨起来,“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真的太平?”
陆九川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抬手拢起自己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良久,才斟酌道:“陛下平定天下不过四年,四方未服,人心未定。乱世方歇,盛世初萌,总是最艰难的时候。”
“你看底下这些人,”谢翊抬起手,指向那些正在搬运伤员、清理战场的士兵们,“他们愿意打这仗吗?家中或有老母待养,或有妻儿盼归。我今日用计,虽保全了我军多数,可那洪水一卷,死的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中,恐怕大半只是听从军令的普通士卒,甚至未必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哽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有我在,尚能少死些人。可我能战到几时?我朝疆域辽阔,边境未宁,朝中虎视眈眈,陛下身边奸佞环伺……光我一个人,一双手,能救得了多少人呢?”
“谢翊。”陆九川未说什么,只是唤了他的名字。
谢翊一怔,转过头来。
陆九川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伸出手,将谢翊肩头有些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毛茸茸的衣领围在他脸周围,衬得他脸颊与鼻头愈发红扑扑地,格外惹人怜惜。
“你不是一个人。”陆九川侧过身,转向他们身后升腾起炊烟的营地,“你有八千愿随你一同赴死的将士,有太子坐镇东宫,还有我。至于底下人愿不愿打仗……肯定不愿。谁愿呢?我听家父曾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他凑到谢翊耳边,用只够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洒在谢翊的耳廓上,“这世道要真正太平,光靠少死人是不够的。得有人把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好,把断了的人心重新接上——陛下或许力有未逮,但太子殿下不同啊。”
提到萧芾,谢翊的眼神重新亮起光,神情也鲜活些。
“是,”谢翊想起了萧芾,也不知他与陆九川走后,少年能否将整个京城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殿下仁厚聪慧,若能顺利继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十年生聚,或可期太平。”
“所以你得活着,”陆九川转头看他眼中重新有光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安心的笑,“把你那一肚子用兵之道、安邦之策,都好好写下来。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打算写一本兵书,如今写得如何了?”
谢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他摆摆手,“只是当时心血来潮的随笔记录,实在不成体系,说说罢了。”
陆九川哪能信他这些话,这小半年每逢闲暇,他就见谢翊拿出来写,很是珍视,“我记得殿下明年就行冠礼了,金银珠宝他不缺,你这兵书,对他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这提议让谢翊心中一动。
他想起那个总是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少年,初见时的萧芾还很稚嫩,握着他的手诚恳地说“将军教我”,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也终于能独当一面了。
若他这些年的经验真能助萧芾将来少走弯路,少流些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谢翊点头郑重应下,“待此间事了,我定将它写完。”
天色完全暗下来,军营中点起篝火,伙夫抬来热汤和饼子,送到谢翊面前。
谢翊拿起一只饼子看了看,心说这次的伙食果真好些,随后命人将这些食物先分给伤员,又让今日伏击的将士们去歇息,等浅滩处的大部队回来由他们轮守军营,将一切安顿下来,他与陆九川才回到军帐中,简单用了些吃的。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谢翊卸了沉重的肩甲,陆九川看着他解开自己的护腕,脱掉外袍只着中衣坐在简易的行军床上,端起油灯,借着豆大的火苗微光一寸寸地读过帐内悬挂的舆图,脑海中开始谋划该怎么将萧桓安然无恙带回去。
“谢翊。”
“嗯?”谢翊偏了偏头,目光还是停在舆图上,“什么事,你说。”
“你之前说我欠你一场大婚——是,我是准备了,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翊搭在舆图上的手指一顿,哭笑不得地抬眼看他,问道:“怎么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想知道,我觉得我藏得很好。”陆九川坐在另一边的行军床上,往后靠了靠,倚在堆起的被褥上,目光毫不掩饰地细细描摹着谢翊的眉眼。
帐中卸下铠甲的将军看起来更要年轻些,烛光柔化了眉宇间的锋锐,清俊的五官在此时显出一种难得的柔软。
“并蒂莲绕双飞燕。你找的木匠手艺不错,这图样一贯是新人成婚时用在婚房的图样,寓意喜结连理——自古以来虽为禁止过……但、但到底两个男子成婚,这样是否太过张扬,恐惹非议……”
“你不喜欢张扬?”陆九川反问他,面上看似平静,收在衣袖中的手早已紧张的攥在一起,指尖揉搓着那一小片布料。
谢翊望着他,一时哑然。
要说自己不喜欢太过张扬,那白天在那高地是在做什么?要说自己喜欢张扬,可为什么在那口红木箱上看见这个纹样与一屋子的红绸时,第一反应却是逃避?
他总在逃避这些直白热烈的爱。
“我只是觉得于你不好,光风霁月,翩翩君子……那些人在赞美你时不留余地,我们这些人里,你的名声是最好的。”谢翊想起那些人对陆九川的夸赞,仿佛那是一轮明月不可亵玩,偏偏这月光只照在自己的窗台上。
“谢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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