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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川在马车里头还在喋喋不休,还说着刚才的事,满脸都是担忧,“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头才动手的。但你也得为你自己想想,这样如果叫他们拿住把柄,我也会担心你的;而且你要小心,这京中隔墙有耳。”
其实不用他把话都道明,谢翊一早就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的几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大概是皇帝留在京中充当探子的羽林卫吧。
“陛下若追究起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定把你摘出去。”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你就要把我摘出去。”陆九川望着他的眼神更加忧郁,还有些失落。
突然,谢翊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扣上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一副大敌当前的严峻模样。
空气中,除了不远处羽林卫隐匿的气息外,谢翊敏锐地发觉到蓦然多出来了一股子杀气。
外面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摸向了腰侧,空的。谢翊想起来今日出来时,承岳难得被他搁在书阁里,看样子一会他们要动起手来,谢翊就得赤手空拳跟他们打。
他自己倒是尚能应对,但陆九川——
不过这担心多少有些多余。他们这位少傅大人,当年还只是萧桓的幕僚军师时,就练就了一身极好的轻功。这身法并非用于杀敌,只是为了队伍在半路遇袭或者其他特殊情况下,不拖其他人后腿,先一步逃跑用的。
因此待会只要谢翊趁乱拖住人,陆九川就绝对有机会冲出这些人的包围。
谢翊不动声色,他佯装尚未发觉。手指小心翼翼挑开车帘,透过狭小的间隙看出去——那些人隐藏的极好,从车窗里看不出来异常的;但这里是京城的长街,还是东市最繁华的地方,如果发生了冲突,必会引起周围百姓的惊恐与骚动。
这也正是谢翊最担忧的。
马车照常往前走着,但往往越平静的水面,水下越藏着汹涌暗流。
陆九川感受到自谢翊掌心传来的力度,又看向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你……”
“先生,”谢翊感受着车窗外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待会要是真的动起手来,我数三二一,你便趁乱立刻下车,替我去搬救兵。”
即便陆九川再未习武,这样的情形下,也能敏锐地捕捉到这里异常的气氛,反手抓着谢翊的衣袖,沉声道:“没关系,我陪你。”
“刀剑无眼,况且你不会武,我担心你会受伤。”
“与其担心我会受伤,你不如想想他们此时不动手是为了什么?这些人等这个街道过去之后的那个闹市。”
他这话说的确没说错。那边比起这里两侧要多出来不少摊贩,路本身就便窄了,来来往往的人又是络绎不绝。
一旦动起手来受伤都是小的,此事必会闹得城中人尽皆知,若是有人以此上书弹劾,到那时可不好应对了。
谢翊当然清楚陆九川此时所顾忌的是什么,但现在他连让两人安全脱险都无法保证。为了让陆九川不担心,只能宽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眼下自身的安危可比看不见的弹劾重要多了。”
随着车身的一阵颠簸之后,外面隐隐约约多出来摊贩叫卖的声音。
“不能再到那边去了,我们先下手为强。”
避无可避,比起暗处的刀剑先动的是谢翊。
只是转眼的功夫,陆九川便感受到一股力量将自己推出了马车。落地前,他及时翻滚卸去力道,起身回头时,正见谢翊一把掀开车帘亦跃出马车,此时正手持一柄不知道哪夺来的长剑与五六名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方才还喧嚣繁华的长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动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惊叫声、哭喊声与杂物翻倒声响作一团,行人仓惶四散奔逃,小贩的货摊被撞翻在地,一些瓜果滚落在地,很快被无数慌乱四散的脚步踩成一地狼藉。
缠斗间,这些人发现了不远处的陆九川,以外界的传言,都以为他不会武功,调转了方向。
只是在他们合围上来的瞬间,陆九川的身法却快得惊人,长衫的衣决拂动间,他借力翻上不远处的桌子又跃上屋顶,发丝在风中飘扬着,挺拔又利落,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文人。
自知无力相助,他也不再恋战,只是担忧地远远看了一眼谢翊,“你要小心。”
话音刚落,他身影一闪,极快地穿梭在屋顶之间,去找最近的巡视士兵。
只是谢翊身手虽好,但他终究是寡不敌众,难以招架这些人四面八方来的剑刃,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吃力地架住了迎面劈砍下来的剑,金器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一名刺客觑准谢翊抬手格挡的空档,突然变招,剑锋一转,朝着谢翊的左侧而去——
噗嗤——
利刃穿过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陆九川带着巡视的士兵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而这一剑谢翊用胸口硬生生接下。剧痛之下,他持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长剑毫不犹豫贯穿了偷袭者的腹部。
鲜血飞溅上他的脸颊,原本因为疼痛略显苍白的面庞,此刻被几道殷红打破,将他素来清俊温润的眉宇之间点染出几分妖异来,刺眼而艳丽。
一看见了血,残余的刺客很快发觉出来形势不妙,这些人看着逐渐包围上来的士兵,不约而同地遁入混乱人群中。
“追!快追!”
几声吆喝过后,为首的兵长朝着刺客逃离的方向振臂一呼,带着巡视的士兵便同样淹没在人群中。
长街一片混乱,他们还不忘留下几人,训练有素地清理开周遭围观的人群和长街。谢翊则一个人走到屋檐底下,在人前硬撑着的身体此时猛地一颤,他连忙剑尖点地撑住自己的身体,除却脸颊上暗红的血迹,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谢翊!”
时刻关注着谢翊状态的陆九川自然注意到一旁的动静。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惶,快步上前,谢翊身上巨大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偏过头。
即便如此,他其中一只手牢牢扶住谢翊受伤那一侧的手臂,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虚虚环住谢翊的背后,“怎么样,伤得重吗?”
肩膀和胸口的疼痛让谢翊的意识无比清醒,几乎一瞬间,就发现了两人现在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陆九川正环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疑惑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狭窄的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维持着如此亲密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奇怪。
陆九川骤然回神,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环在谢翊背后的手倏地收回,视线自他身上移开,左右眺望,“……先别说话了,节省体力,回去再说。”
车夫驾着马车冲破混乱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两人。
陆九川先小心地将谢翊扶进去,巡视的士兵还在朝两人保证:“大人放心,这朗朗乾坤之下,贼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偷袭,末将等定为大人抓出真凶。”
“劳烦了。”车帘缓缓放下,陆九川的笑容便瞬间收敛,眉宇间重新染上忧愁,“我先替你处理伤口如何?”
车厢里弥漫着浓郁地血腥气,谢翊刚进坐稳就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擦了擦肩膀上的伤口,周围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低头一看,满手的粘稠与猩红,瞧着极其触目惊心。
陆九川撕下一截自己衣服上干净的衣料,也不顾谢翊的拒绝,动作轻柔地替他先行包扎止血,“这事怨我,不该撺掇你出来的。小心些,别再牵扯到伤口。”话语里满是自责。
“不关你的事,那群杂碎下手可真黑……”
这离少傅府和靖远侯府离这都不近,在陆九川准备找个药铺先要点伤药时,谢翊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因为失血很凉,力道却不容置疑,“直接回宫吧,书阁的抽屉里我备了伤药,以防不时之需的,这下还真用上了。”
陆九川转过头,对上谢翊虽虚弱却异常冷静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他遇刺受伤,消息若在外泄露,恐怕会叫有心之人听去。
权衡之下,他探身朝外面的车夫吩咐道:“走,回宫。你忍一忍,很快就到,呆会我给你上药。”
随着一声鞭子破空的声音与马的嘶鸣,车厢逐渐颠簸起来。这时候谢翊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按着受伤的手臂,倦怠地闭目靠在车壁上,陆九川的心一直没平稳下来,他是不是撩起窗帘看一眼。
马车的动作很快,不过几刻,就到了皇宫外。
所幸两人的玉令都带在身上,只需要在宫门口验明身份后,守卫便将两人放了进去。
陆九川这时也顾不上合不合礼节,拽着谢翊在宫中一路疾行回到宫中书阁,反手关上门。
宫灯的烛火亮起昏黄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他按照谢翊的指示从柜子里翻找出来伤药和布带,转过身回到书案边。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凑近弯下腰,半跪在谢翊面前。
在陆九川的手要碰到自己腰带的扣带时,谢翊沾满血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只听得见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谢翊喉结上下滑动着,慌乱从他手下避开,“……倒是不用这般,脱衣服的活,我自己来就好。”
陆九川依言停手,却并未退开,略微直起身,目光还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谢翊被这灼热的视线盯得不好意思,他转过身,将自己的腰封解下,放到一边,随后抬起手一件件褪去上身的衣物。
烛火昏暗的光流淌在他裸露的上半身皮肤上,陆九川的呼吸微微一窒,他肩背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瘦削但有力,更衬得身上新添的那道伤口惊心动魄。
“这药性烈,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随后,微凉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药膏按在伤口处,一点点抹匀开。待药物渗入已经不再流血有些结痂的伤口时,刺痛得谢翊的身体下意识紧绷,咬着下唇,他紧紧闭上眼。
在书阁里只剩下谢翊忍痛的闷哼时,原本被关上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萧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谢将军在吗?孤还有一些不明白的,想请教你。”
少年的声音轻快中带着雀跃,伴随着门被打开时的嘎吱声,落在谢翊耳中就变成了其他的意味。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或是解释什么,陆九川便已经问出声,“皇子芾?他为何会来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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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显性犟种vs隐性犟种倒计时中ing
感谢各位的收藏和营养液,祝大家节日快乐(好像晚了两天)。
在这里说一下,如果大家感觉作者回复怪怪的,提前和大家道歉,作者没什么恶意就是可能点错人或者手滑之类的(orz……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32章 争吵误会
萧芾并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情况,他还美滋滋地抱着书,哼起一首小调。
只是一抬头,就和里头闻声望来的陆九川四目相对,显然他未预料到里头的里头的情形。
书阁里头光线昏沉,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密不透风的空气里。
而在他身侧,谢翊正赤裸着上半身,虽然他知道是在上药,但这个场面,两人靠得极近,陆九川的手指还悬停在谢翊肩胛处边缘。
昏暗光线下更显得过分地亲昵,确实很难叫人不去多想。
陆九川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由他怀里抱着的书,再结合萧芾刚才在门外时的话,他立即联想到了谢翊含糊其辞说的“私课”。
就在这一刹那,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真相。
他眉宇间的神情由原先的专注,在此刻登时阴冷下来,眉峰压低紧蹙在一起,强压着心底的怒意。
“难不成,这就是你说的私课?”
这一刻,陆九川的语气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平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紧紧抓着谢翊未受伤的手腕,指向门口踌躇不前的萧芾,话语间满是压抑的怒火。
他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不少,冰冷质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无诏行少傅之职,干涉皇室立储,罪同图谋不轨——你有几条命能往这上面送!”
“少傅,是孤……”萧芾站在门外还有些担心两人,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刚准备开口还想着要替谢翊解释,就被陆九川出声打断。
“殿下,这是我与谢将军的私事,劳烦殿下稍作回避。”
谢翊想要挣脱开手腕上巨大的束缚,但陆九川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发现自己竟很难挣脱开对方的手,反倒是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直抽气。
当然谢翊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见陆九川如此的态度,亦抬起头,分毫不让地吼回去,“你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这是我的私事,何时需要你来过问!”
陆九川霍然起身,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谢翊完全笼罩在其中。
居高临下,俯视时眼中是谢翊看不懂的痛楚与恳切,“那等你哪天被人上了折子,皇帝因此发难,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被关进大牢、押赴刑场那天,我是不是也该继续袖手旁观?”
起身时他并未松开谢翊的手,谢翊的肩膀被扯得生疼,仰头看向对方的眼神却倔强如初。
“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罪名来压我,殿下有心求学,我便授业。这种事而已,究竟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陆九川几乎要被气笑了,自唇齿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死死地盯着谢翊此时的神情,“你私下授皇子课业,落在有心之人眼里,那就是站队,是图谋不轨。我看你是当真不怕死啊。”
“对!”谢翊的眼眶发红,他迎着陆九川的目光,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他真的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我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若陛下当真因此降罪,我认便是!”
这句话瞬间触到了陆九川心底最敏感的一根线。
他长久以来苦苦压抑的无能为力与担心,在这一刻因为这句话,全数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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