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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夜里的偏殿和少傅府的卧房里,帝王无情而冰冷的话语。
帝王高高在上,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为忠臣定下死罪。
萧桓既然能告诉他这封密诏,还有羽林卫作为探子,京中是否也派了其他人盯着谢翊的一举一动?
今日的事、以及之前的事,皇帝远在去往北疆路上,又是否已经知情了?
陆九川不敢细想,想把这一切告诉谢翊。
可皇帝密诏在前,京中的羽林卫更是如鬼魅一般几乎无处不在,他不能明说,只能将真相咽回肚子里,眼睁睁看着谢翊一步步走向深渊。
极度的担忧之下,他居然开始口不择言。
陆九川甩开谢翊的手,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自嘲道:“好一个‘忠心苍天可鉴’。可惜我只是一个贪图从龙之功的俗人,自认没有谢将军如此的忠心。不知道是不是哪天陛下赐你一把剑,说‘请君自裁’,你也会痛痛快快叩谢皇恩,然后满意地死在他面前?!”
话一出口,陆九川就后悔了。
因为谢翊的眼中并没有诧异,也没有震惊,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陆九川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似乎一开始他为自己选的就是这个结局。
良久,谢翊轻轻点头,决绝道:
“是,万死不辞。”
他竟真的这么说……他竟真的愿意!
一股混杂着恐慌、挫败和难以言喻的酸楚自心底冲上陆九川的喉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谢翊的侧脸,那双曾映着灯火,与他畅谈时的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的寂然。
这家伙就是个傻子,除了战场上那点东西,他永远学不会应付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一心只有他那套忠君报国的赤诚,丝毫不顾及这份赤诚会将他烧得尸骨无存。
谢翊刚才那句“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犹在耳畔,化作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着。
越想越难过,陆九川眼中与鼻尖忽然一涩,喉间涌起腥甜,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何时对旁人这般失态过?若非自己将他放在心上,又何至于此?
最终,未道完的言语与争辩都被他咽了回去,化作一句近乎气音的:“好吧,是我打扰了,你记得按时上药。”
陆九川转身离开时背影失魂落魄。萧芾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喘,目送着自己的少傅离去后,他探进半个身子,笨拙地道歉,“对不起,是孤来的时候不对……”
“殿下不必自责?”谢翊也不在乎刚才那番拉扯之下,包扎伤口的布条又开始渗血,他囫囵将衣服重新穿好,起身打开了窗户散掉血腥气。
自萧芾面前经过时,他听见了谢翊的喃喃自语,“……是不是说错话了?”
窗外涌入的风扰动了纸页,带着些许凉意,仿佛将方才的紧张的空气一并带走,让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哎呦,这是怎么了?”
丞相府仆役刚朝主人福了福身,还没来得及说“少傅大人到访。”陆九川紧跟在后头,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那一声“魏谦你这有凉水吗给我倒点。”便先一步冲到魏谦眼前。
丞相停下手中的笔,并不多问,吩咐下人去倒些凉水过来。
他看着陆九川把他的丞相府当成自己家,晃进来晃出去,又看着他把自个气得呼哧呼哧,胸膛剧烈起伏着,最后连灌下两大杯凉水才能好点。
冰凉的水咽入喉咙之后,似乎浇灭了一些他心里的火气。
听着对面的动静终于消停点了,魏谦便继续埋头批自己的文书,也不多说话,只等陆九川心里的火灭了再说。除了他呼哧呼哧的气音,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蘸墨提笔时,笔触与纸张接触的微弱声音。
过了好一会,陆九川面上愠色缓过几分,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只是眼底的郁色仍未散去。魏谦这才开口问他,即使这样,还得随时提防着会不会被少傅大人的怒火误伤: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当年都没人能给你气成这样,陛下又不在京中,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
毕竟陆九川自打三年前萧桓登基以来,他好像很久没有被人气成这样了——而在这之前,让这位堪称光风霁月的军师失态的人还是皇帝萧桓。
一提到“陛下”,陆九川的火气“蹭”又上来了,额角一跳一跳,心头无名火起。他明白魏谦只是随口一问,只能伸手从桌上又端起杯子,将里头新添的凉水再次一饮而尽。
“嚯,这也不像你真生气了啊,发生什么了?”魏谦终于舍得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观察起陆九川脸上每一丝的表情波动。
以魏谦这些年对他的了解,真生气了也不会在这呼哧呼哧地坐着,活像个风箱。
“是谢翊,他——”在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陆九川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将嘴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件事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了,否则对谢翊是百害而无一利。
只是魏谦还在好奇,他也只好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只说两人吵架一事,“他这是嫌我手伸的太长了——我也是为他好,又没指望他能因此回报给我什么?”
“你听听这话,你没指望你觉得谁会信?”丞相大人看透一切,他在陆九川自觉心虚并躲闪的目光中,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戳戳自己的眼睛,“你当别人瞎啊,看不见你的眼睛都黏人家身上了?”
“倒也确实没有。”
大将军战场上所向披靡,可惜在感情一事上颇为迟钝,因此他从没想过要怎么对他隐藏起来这份感情,将一切都交由天注定。
谢翊要是某一天发觉了、接受了,他便欢欢喜喜地与他双宿双飞;谢翊要是没发觉甚至不愿意接受自己,那他也是诚心愿他以后平安顺遂的。
魏谦收起已经批完的文书,说出的话语重心长,“吵吧,有时候吵一吵才能看清楚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我与你嫂子也吵架,那时候魏度还小,听了就撒丫子跑出去,天黑了再回来;有一次他回来我们还在吵,他就哭‘爹、娘,度儿听话,你们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也是那时候才觉得,家人最重要。”
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就在此时路过,原本是来找他爹的,还没进门见着陆九川也在,他便如同老鼠见了猫,打了个招呼,一溜烟跑了。
兴许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光,魏谦发自肺腑,幸福地笑出声来。
陆九川似乎也被这个故事感染,同样勾起唇角,但笑意浅淡,未达眼底,很快便被更深的落寞覆盖,“魏相家庭和睦,不像我生来就是亲缘淡薄的命,难得有了心仪之人,却不能好好珍惜他。”
“也不全是你的错,那小子脾气是一等一的犟,等他犟脾气下去,说开了,自然就没问题。”
这一番劝慰他的话也没叫陆九川心里多好受。
他独自捧着瓷杯黯然神伤好一会,他双目出神,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方才回神,手中的杯子早已空了。
“人呢,有客人来——”
“不必,来你这不是为了喝水的,我找你有事。”
再神伤也不能耽误正经事,陆九川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一扫刚才的忧愁模样,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太子少傅,“你知道杨岷要成婚的事吗?”
“我知道啊,这个丞相府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而且这事外面都跟风一样的传——你是怎么不知道的?在京城里大隐隐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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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魏谦:看透一切jpg
萧芾:[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陆九川&谢翊:我在说什么?(此两人此前吵架从不过脑子,只力求能吵过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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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投石问路
明明丞相才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政事上的人,他这么一问,更显得陆九川才是那个在京中大隐在市朝的人了。
他看着陆九川听完自己的话后,忽然变得一脸茫然的模样,无语了一瞬,没好气地冲他挥了挥手。
“当我没说,这段日子你脑子里除了谢翊,而他脑子里除了打仗都没装别的东西,当然一无所知了。”
陆九川一噎,话虽有些直接但确实没说错,他呵呵干笑两声缓解尴尬,“那这次婚宴,有给过你请帖吗?”
“婚宴请帖啊……”魏谦靠回椅背,好好思量了一番。
仅这半个月丞相府收到的信件与各类宴会请帖都快要堆成一座小山了,除了明晃晃地要从他身上得点好处的,便是各种试探深浅的问候。
不过魏谦最近也没时间处理,一早叫人都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不记得了。不过就算他邀请我,我也不会去,哪有时间去?”他实话实说,丞相手边的工作从没有一刻能消停下来,“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没收到吗?”
这嘴该算得上一针见血了。
“我要是有,还来问你做什么?”陆九川压低了声音,“我在好奇,杨岷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人,杨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行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陆九川并不是一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今日他能执着地追问下去,魏谦也明白,这件事应该不止是简单的儿女婚嫁。
“我记得是王家的一位姑娘,具体是哪位姑娘就不清楚了——纳征那日,他们家的聘礼浩浩荡荡抬进王府大门,排场不小,朝中基本都知道了。”
为证实自己的记忆无误,魏谦命人去那堆小山一样的请帖与信件里面,将太傅府婚宴的请帖找出来。
一刻钟后,下人回来禀告,结果却出人意料:
“老爷,那些里面并没有太傅府的婚宴请帖,是不是少爷已经代您赴约了?”
此言一出,两人视线相对,皆神色复杂起来,魏谦便让屋内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九川率先悠悠开口,“魏相,我与谢翊都是半路才加入你们的,有远近之分这并不奇怪;但你遇到陛下的时候不比他晚多少,怎么也能说上一句袍泽之谊吧。”
他起身踱走到窗边,又转过身去,看向魏谦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他为儿子选的婚期……你说怎么这么巧,陛下这才离京不到一个月,他儿子就要成亲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兴奋与激动,眼前的一切都如他所预想的一样,冷却多年的热血忽然又重新沸腾起来。
对于他这一番猜测,魏谦并不立即接话,他侧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半晌之后,丞相这才开口,因着多年情谊,他还是选择相信杨丰。
“你言重了。或许只是太尉府下人疏漏,或许另有隐情。不必即刻便将一切付诸阴谋之论。水未落,石如何能出?我们且静观其变吧。”
既然有名声在外,陆九川对自己的判断向来自信。只要剥离开私人情感,仅以最冷静客客的眼光,联系前后之事,他揣度的结果往往八九不离十。
他不紧不慢地走回桌前,双手稳稳撑住桌沿,整个上半身以一种缓慢、富有压迫感的姿态向前倾去,强硬地塞满了魏谦眼前的整个视线。
“丞相,愿意和我赌一把吗?”陆九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就赌这京城的人情真心,终究是比不过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
不久之后,太尉府门前的红绸还是按时挂了上去,在风中招展着,映得那一片天空都带上了喜庆的颜色。
陆九川没有请帖,自然进不去太尉府,只能站在杨府想要蹭点喜气人群中间,远远看着接亲的马车上坐了一位姑娘;再看她下车时步履间的仪态,果真是位大家闺秀。
待到第二日,魏谦与陆九川在丞相府的会客厅见面,两人对面的椅子上,正坐了一个神色拘谨的年轻人。
年轻人长相周正,看身上的官服与绶带应该是一位中郎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动作混杂着些许不安。
他说自己叫唐恪,与杨公子杨岷是同僚。
“不知丞相大人专程叫我到府中,所为何事?难不成是我们底下的人没做好差事……?”
陆九川面色温和,轻笑声如春风拂面,叫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人放松下来,“唐中郎不必紧张,是我拜托丞相请你来的。你也知道,我这人闲散惯了,太久不闻朝中事。听闻杨公子昨日刚成亲,少夫人是王家的姑娘,有些好奇杨公子何时结识了这么一位姑娘。”
唐恪一听两位大人是因这样的事才叫自己出来,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将自己与杨岷共事这些日子里听说的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是今年上元灯会的时候啊——不过大人问这个做什么?”他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地起了一丝疑惑。
陆九川眼中恰到好处流露出些许惊讶,“上元节?那他俩从认识到成亲才过了半年多啊。”
为了不让自己的真实意图太过于明显,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只是故作八卦儿女私情的样子,一摆手道,“嗐,闷在京城里也没什么乐子可寻,难得有了这么件喜事,多问几句,就当听个新鲜故事了。”
“原来如此。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我好奇杨公子怎么认识的这么一位世家女子的,此前还没听说过这个?”陆九川的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问出了心中早有的疑惑。
别的不好说,这种风花雪月之事唐恪最爱打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在陆九川与魏谦的目光中,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这个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这两人的故事,正如一般话本子里神仙眷侣相遇时一样的水到渠成,甚至完美得有些刻意。
以唐恪所说,杨岷与王姑娘的婚事并不是什么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而是去年上元节灯会的时候,在灯谜的摊前猜灯谜时,才子佳人因一则灯谜有了交集,一见倾心,自此两人书信往来,感情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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