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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恪讲得绘声绘色,从两人最开始的见面,讲到了前几日婚礼前几天,杨岷当值总是满脸春风,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他好事将近——活脱就是一个被中郎职务耽误了的说书先生。
“真是好老土的故事,魏度都不爱看这种话本子了。”魏谦听后嘴角不自觉抽搐了几下,有些无奈。不过总归是孩子们成亲,他还是不忘祝福几句,“算了,只要孩子们婚后能举案齐眉、家庭和睦,而如何相遇、如何倾心也算小事。”
陆九川听完后忽然幽幽开口,说出口的话一点也没留情,“要是这么说的话,王姑娘如果真是与杨岷一见钟情的,那她的眼光也忒差了。”
唐恪汗颜地陪笑,他大约也没想到平时如此和气的少傅大人说话这么直接了当,差点让人招架不住。
“大人,您这话在这和我们说说就行,出了门可千万别说。”
在旁人眼中,王姑娘本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貌双全;而杨岷则因为自己是太尉之子的身份,在朝中谋了个中郎将的位置,上个月还因为有功升了官职,也算是年轻有为了。
抛开两家在各自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微妙的位置不谈,两人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只是陆九川却不这么想。
“真是奇怪。要是仅仅觉得杨岷人好,前途好,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那么这朝中能选的青年后生不少,其实不差他一个。”他轻酌一口清茶,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的看客,评判着这桩看似门当户对的婚姻。
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了清脆的磕碰声,他继续分析道:“要是王姑娘偏偏就喜欢少年将军,靖远侯其实也算得上不错的人选。诰命的侯府夫人,光这一点在京城女眷中已经好过不少同龄人了。不过,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娶,估计也没有父母愿意将女儿送到他那个虎狼窝里去。”
平心而论,杨岷确实算不得最好的良人,但他身为太尉之子,年纪轻轻已经是中郎将,不过两三年定能再升,甚至还有机会子承父业,也不至于是陆九川所说那般不堪。
“少傅觉得谁才是可以托付的良人呢?”唐恪听他的这一番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陆九川朝他一挑眉,戏谑地耸了耸肩,却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风轻云淡道:“择婿这种事你们不该问我,因为我也是很炙手可热的人选。”
这倒也不是虚言。这两年间,不少家里的子辈都到了成亲的年龄。
那些京城中有姑娘待嫁的人家,无一不铆足了劲要为自己找一位良婿:要样貌俊俏,要年轻有为,要宽和待人,不求样样都好,但总得是正经朝廷命官,且有一样得拿得出手,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自己家捧在心上的姑娘。
久而久之,京中新贵与世家之间便有了贤婿榜一说,而这几年一直是陆九川靠太子少傅之职,温润谦和的性子以及那张确实无可挑剔的脸位居榜首的。
“忘了忘了,咱们这位少傅大人可是京城里贤婿榜的榜首,与他相比,其他人的确都不是良人了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缓和了不少气氛,杨岷的故事既然听完了,魏谦便适时吩咐仆役送这位年轻人回去。
按礼制,主人需送客至府门口。夕阳给丞相府铺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却暖不透人心。
目光短暂交汇,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现在重臣或世家之间,这一桩桩姻缘里头,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儿女情长或一见钟情?
不过是双方交换利益、巩固联盟的一个最体面、也最牢固的由头罢了。
暮色渐起,晚风卷起庭前的几片落叶。并肩立在丞相府门前的石阶上,陆九川侧眼望着魏谦在夕阳下逐渐阴沉的脸色,“丞相信这个才子佳人,上元灯会,天赐良缘的故事么?”
事实摆在这,魏谦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的本心,沉默许久,他终究摇了摇头,说话时声音恍惚,“没法信。你说的对,王小姐金枝玉叶,见惯了风雅,什么男人她没接触过?如果非要一见钟情,也该是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才对。”
陆九川轻笑一声,“说真的,要是她一见钟情的是谢翊我都能信八九分。可偏偏是杨岷……”他啧啧啧几声,道尽未尽之语。
“哼,”魏谦终于被他这话引得哼了一声,“别看谁都是你。”
往日里陆九川还要和他说几句,毕竟能与丞相斗嘴的机会不少,但今日他还有事,天色渐晚了,马车可能来不及,他就朝魏谦讨了一匹马。
“你回宫里做什么?”魏谦蹙眉问道,还是示意身旁的仆役将马厩里最好的马牵来。
陆九川接过马夫递上的缰绳,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自然是去给咱们的靖远侯去提个醒。”
“提醒什么?”
“提醒他,”他一脚踩上马镫,翻身利落地跨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陆九川坐在马上,脸上方才开玩笑时的戏谑之色尽数收敛,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记得当心身后,尤其是杨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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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Q:谢翊贤婿榜排第几?
A:之前是前五,后来下狱之后榜上除名,谁家也不会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富贵是富贵了,一个不小心九族也摇摇欲坠了(没有那么凶残)[抱拳][抱拳]
Q:贤婿榜还有谁?
A:很久没见的薛宁同学也是榜上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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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假与他手
书阁落了锁,侯府也肯定没人,谢翊这时候应该还在军营里头。
陆九川果断掉头,快步穿过宫道,终于在通往军营的那条必经之路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谢翊正与他相向而行,明知陆九川是冲自己而来,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未见其人。
陆九川转身望向谢翊一步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扬声提醒对方,“你务必小心杨丰。”
前方那道身影应声顿住。
可谢翊并没有回头去看,只留给陆九川一个背影,似乎对他这番言论很感兴趣,“哦,先生何出此言?”
语调间尽是刻意的冷漠与生分。
陆九川顾不上计较他这些小情绪,快步上前拉近些两人之间距离,“杨岷与王家女的婚事,是杨丰以儿女婚约为纽带递给赵家与萧菁的结盟信号。”
“所以呢?”冷冰冰的质问,谢翊似乎并未被这段话打动,他缓缓转过身,审视的目光落在陆九川身上,“先生有证据吗?”
“你……”听他这话,陆九川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你不信我?”
今日问过唐恪之后,他和魏谦心中早已有了推测。
推测也只是推测,他们手里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杨丰是以杨岷这场婚事,作为自己转向萧菁一党投石问路的一块石头。
“如果没有证据,单凭一场婚事便妄加揣测杨丰对朝廷的忠心,恐怕有失公允。”说罢,谢翊也不管身后陆九川到底如何强调的,往宫里走了。
杨丰这事谢翊心里还是不信的。自己与他也曾并肩浴血奋战过,自生死间建立起来的信任,若非证据确凿,他是不肯相信杨丰会轻易背弃皇帝的。
但他也注意到方才陆九川忽然黯淡下来的双眸,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一切种种交织在起来,登时让谢翊的心绪纠缠在一起。
这段时间陆九川一直不在身边,他心里就得空落落的,如同吃饭时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调料,不起眼,但总不是个滋味。
一转过头他又想,两人前不久才起过争执,他虽感激对方不计前嫌提醒自己,但以谢翊一向的作风,若是此刻轻易就接纳了对方,岂非显得自己当初的坚持也是错的?
倒像是他急着下陆九川递来的台阶似的。
谢翊也没那么多时间去考虑杨丰与萧菁之间的联系,更顾不上与陆九川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城防大营突然开始乱了。
甫一进营,谢翊便觉得气氛不寻常,往里头一走,就见几个校尉与自己的兵卒正拿着刀剑互相对峙着。
气氛极为剑拔弩张的时候,谢翊走到他们中间,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士兵,严肃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想造反吗?”
可惜在场的没有人理会他,这些人维持着原本的动作,手紧紧攥着武器,打定了主意随时准备与对方决一死战的样子。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既然他们没人愿意听,谢翊也不再多言,环顾着找了看着不顺眼的校尉,走到他面前,在校尉警惕的目光中勾了勾嘴角。
“砰——”
谢翊只是抬腿,借着侧身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校尉狠狠掼到地上,伴随一声巨响大片的尘土飞扬在空中。
宽大庄重的官服并未限制住他的动作,谢翊此时还有兴致踩上他的背让对方上半身紧紧贴在地上。
校尉挣扎的时候,谢翊脚下的动作更用力地碾了碾,“大伙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收了武器,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否则下场不一定有他好看。”
绝对的武力才是军营中的硬通货。经这么一出,原本还热血上头的兵卒们立即冷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争先恐后将武器放在地上,唯恐下一个被按在地上吃沙子的就是自己。
谢翊很满意底下人的反应,他挪开自己踩在校尉身上的腿,冲这几个带头的校尉道:“你们几个,跟我进来。”
他们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跟在谢翊后面一块进了营帐,帐帘还没完全放下,互相控诉的声音就先响起了。
“君侯,是这厮占了我们训练的地方!”
“你好意思说!明明是你的兵先抢了我们的补给!”
“停!”谢翊拔高声音,争执声顿时戛然而止,他没时间听这些人在这扯头花,抬手随便点了一个人,“你来说,到底什么原因?”
被叫到的人支支吾吾好久才道,“是…是这样,原本我们之间就有各种冲突,今日确实是王校尉先占了孙校尉的地盘,他们一吵之前的矛盾就全起来了。”
这个理由叫谢翊气得笑了一声,突兀的笑声落在低头认错的几人耳中时,又变得恐怖起来
“下一次就不是这样了,”谢翊拔剑而出,手起剑落,砍断了桌案的一角,“我保证他和这个桌子的下场一模一样。”
“扑通”一声,几人齐齐跪地,瑟瑟发抖着。
谢翊见他们这般模样,舒展的眉宇间又复笼上一层凝重:这些人的额头几乎都要抵在地上,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太奇怪了。往常他们对自己都没抱有这样的敬重,这时候却抖得不行,似乎是见到了让他们极为害怕的东西——谢翊环视营帐一周,他也好,这军营里也好,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照旧。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手中的承岳剑与躺在地上的半截书案上。
这段时间,他在城防大营中一直都是着官服绶带。依照礼制,除了面见天子的场合,武将都应当佩剑,更别说承岳是陛下赐名的大将军剑。
此乃君恩,无论如何都应该带在身上,以谢君恩浩荡。
要说这周围唯一的异样,那就是他刚才为震慑这些人,将剑拔出来,砍了一截桌角——这群人也算是战场经验丰富的,大多都是老兵,总不能是自己出言威慑或这掉在地上的半截桌角就让他们怕成这样。
既然不会是桌角,谢翊思来想去,也只能与他手中的承岳有关了。
他脚边还齐刷刷地跪了一群人,皆是一脸惶恐的模样,还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一眼前方。谢翊也分不出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看自己手中的承岳剑,只好先将剑收回腰侧的剑鞘中。
“铮”一声,收剑回鞘,于此同时,弥漫在营帐里的压迫与紧张烟消云散,仿佛只是谢翊的错觉。
“……难不成是这剑?”
他低头看着腰侧的承岳,第一次觉得陪着自己近十年的贴身佩剑有些陌生。
要说着皇城之中,谁能得知这些有关皇帝与皇家的机密与琐事,那么只有一个地方——
“柏彦在吗,我找他有事。”
柏彦的能力的确出众,几月不见,如今在尚书台也算有点话语权,已经隐隐有将来要升为一把手的迹象。
听见谢翊竟然亲自来找自己,柏彦虽然心里多少疑虑,但还是匆忙放下事务起身相迎,“君侯若找我有事,只需要遣人来通报一声,怎么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不忙吧?”
尚书台里还有其他官员,大多也在好奇谢翊为何而来,都在一面做着工作,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
靖远侯整治尚书台一事他们很多人未在现场但也略有耳闻,好奇看两眼就赶紧低下头,唯恐自己赴了前人的后尘。
“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既然您找来了,那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柏彦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被拽了一下,谢翊拖着他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到书阁去了,“哎!您慢点!”
刚才的步子迈得有点突然,柏彦这个很纯粹的文弱书生一口气没缓上来,进门时差点直接摔倒。
“要是还有机会,下次您拉我之前记得说一声,也让我好做个准备。”
“放心,不会说的。”
谢翊在前面开个玩笑,带着柏彦穿过了一楼巨大的书架,踏上去往二楼的台阶。
这还是柏彦第一次到书阁二楼来,他跟在谢翊身后,好奇地目光左右打量着,转过几个弯,再放眼去看一切霍然开朗。
一边,露台其中一侧延伸出去,而在书阁里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天井,构造精巧,龙凤形状的雕刻沿着四角;抬头望去,穹顶与梁柱上的壁画美轮美奂。
“你没习武吧,那就不带你去屋顶了。其实夏夜里那个才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吹着晚风赏朗月星河,要是那时候还有一壶酒,也算是人间的美事。”
听着谢翊的描述,景色虽美,柏彦仍略有些不解道:“那君侯为何不将露台直接辟在四楼。”
“先不说要费太多人力物力,就说这个露台也不是我定的,是……”谢翊说着说着又想起陆九川了,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有个二楼散散心足够了,真想临高远望一览众山小,我自己能到屋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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