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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却干涩发白,陆九川观察着谢翊此时的并不正常的状态,试探地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略凉些的手背缓解了一些谢翊浑身上下的难受。
“你生病了。”陆九川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询问,而是确认,他当机立断,“不能再硬撑了,我送你回去。”
谢翊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胳膊就被架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股力量稳稳揽住,在他还未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事的时候,整个人就被半扶半抱着离开了书阁。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就好……”谢翊强撑着要脱离陆九川的束缚,站直了身子,结果还没撑多久,刚迈出腿就差点摔了,整个人向前栽去。幸好陆九川反应快,眼疾手快给他捞回来了。
“都这样了还逞强!”见内侍已去唤太医,陆九川便低头问怀中靠着的人,“回你府上还是我府上?”
“都行……”谢翊决定不勉强自己了,将发烫的脑袋也靠到陆九川身上降降温。反正不管去哪,总比自己现在这样都能舒服一点。
“好,”陆九川就这么一手支撑着谢翊的重量,将他塞进马车里,然后另一只手把抱着药箱一路跑来、大口喘气的太医一块拉进来,帮谢翊做出了选择,“去靖远侯府。”
陆九川强迫自己冷静些,他褪去谢翊被虚汗浸湿的外衣,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他露出来的上半身,只盼这样能起点作用。
然而效果甚微。太医诊过脉,转头问靖远侯府的下人,“这侯府里有备着酒吗?”
庆幸谢翊这府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酒。
“有。”下人连忙应声,赶紧将酒从库房拿了过来。
“靖远侯如今发热严重,寻常的温水作用不大,用酒擦身兴许能好点。”
谢大将军此时烧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在听见“啵”拔下酒瓶塞子时惦记着自己的藏酒,嘟囔了一句,“我的酒……我都还没喝呢……”
陆九川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恨铁不成钢,“都这样了还喝酒呢。等你好了,我请你喝一个月的。”
不过这招确实有用,擦完酒喂下汤药之后,谢翊果然好了一点,呼吸平稳些许,沉沉地睡了过去。陆九川还是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守在着。临近丑时了,他听见床上人的低声呢喃,“……水。”
温凉的水抵到谢翊唇边,他本能地吞咽着,润了润他干裂的唇。
喝过水,谢翊眼神依旧涣散,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落在陆九川写满担忧的脸上,“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回我府上了?”
“你白天突发高热,是我送你回来的。”陆九川将准备起身的谢翊按回去,“烧还没退,好生躺着吧。”
“九川。”谢翊望着床顶的帐幔,忽然低低唤他。
“嗯?”
“这次谢谢你。”
难得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谢翊病情一直反复不定,他浑身上下都无缘无故地疼着,嗓音沙哑,体温时降时升,好转片刻便又反复。
太医来了好几波,他们挤在靖远侯府的院子里讨论着,谁也不知道着到底是什么病症。
最后他们只能如实告诉陆九川,靖远侯这病症状看着像疫症,但是您一直在旁边照顾他,真是疫症您也该有同样的症状了,可普通的高热也不该会这样,突然烧起来又很快降下去。
“陆大人要小心些,这要真是疫症,您经常在旁边也容易被感染,明日要是靖远侯醒了,可以在屋里熏点艾草,防患于未然。”
陆九川坐回榻边,看着谢翊难得安稳的睡颜,先前被强行压下的恐慌与无力感再次翻涌出来。
临走时,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们提醒了一句,“下官记得靖远侯原先下过诏狱。虽然此次确实是因忧思过多,操劳过重导致的,但靖远侯毕竟还年轻力健,下官在想此次会不会与之前他被下狱有关?”
“这样吗……”
陆九川一怔,一股混杂着心痛与愤怒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
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翊苍白的脸上,心中的怨气又化为更无力的悲哀,就算他现在去质问萧桓,也于事无补。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等谢翊的病一点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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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九江陆氏副本正式开始,让读者朋友们觉得现在陆九川说全部的实话了吗?
谢翊生病be like:
军营&城防营:太好了,放假了!
陆九川:……这个破嘴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不过这个屑作者在梳理后续大纲的时候发现好像又要卡文了……更新应该是不会影响的(挠挠挠jpg)
感谢你的阅读[抱拳]
第42章 遗留之症
“殿下这是要去书阁吗?”
陆九川刚从书阁出来便遇见了急匆匆往来走的萧芾,叫住了他,“最近几日谢将军都不在书阁,殿下若是真有急事应该去靖远侯府找他,不过这两天不算太方便,殿下不如和臣说?”
一听谢翊不在书阁,萧芾有些疑惑,这些日子谢翊都快把整个靖远侯府都搬进书阁了,难得听见他不在书阁里。
“孤前两天见谢将军不还在书阁?这是搬回去住了么?回去也好,最近那书阁不是个正经住人的地方。”
陆九说话时还有些难受,“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太过操劳,再加上天气寒冷,以至于大病一场,到今日还是高烧不退,在府中歇着——正是这两天的事。”
“啊!”萧芾嘴里念念有词,心中陡然升起的愧疚无以复加,“是孤太打扰他了吗……”
他误以为谢翊这次生病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唠扰,陆九川却摇摇头,出言宽慰道:“不,他的病与殿下无关。”
说完,陆九川转头望了一眼皇宫主殿的方向,与萧芾说起了当时谢翊被押回来时的事,“殿下知道当初谢翊是怎么回来的吗?”
当初萧桓将他押回来那天,谢翊刚从外面回到大帐,身上还披着轻甲,被皇帝的亲卫按在地上之后,萧桓命他将甲卸去。
莫名其妙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谢翊本身就心中有气,现在一看皇帝连一身最普通的轻甲都要他卸掉,索性连同他这身武将官服一块脱了,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
马车四周漏风,他就这么穿着一件里衣一路过来的,光是叫冷风吹着都能给吹出病来。
更别说回来之后他就被丢进诏狱,牢中阴湿寒冷,到处弥漫着腐败的气息。
这样的环境下,谢翊不仅没来得及喘口气,反而给他上了大刑,要不是之前的身体底子好,怎么可能没事?
这便是他这次病症迟迟不好的主要诱因了。
“他那时候到底受了多少罪,我没敢问。”
陆九川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在面对萧芾的目光时他还是别开脸,竭力压抑着心里的难受,声音的颤抖暴露了他此时真实的想法。
“恕臣多嘴,臣不该给殿下说这些。”他朝萧芾颔首行礼,匆匆离开。
他这一趟进宫是来取东西的,方才谢翊醒了一会,拜托他把自己留在书阁的东西拿回来,陆九川抱着东西刚出宫门,正好迎面遇上了魏谦。
“他都病成那样子了,还惦记着这些。”魏谦翻起陆九川怀里这些东西,啧啧几声,不住地摇头,“这两天也没什么时间,这会既然遇见你了,那我也跟着一道去看看他吧。”
陆九川将东西重新收好,轻叹一声,“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是放不下这些东西的。”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在靖远侯府门前,方才卷起车帘,寒气袭进来。
还未下车,他们就见几个下人踉跄地迎了上来,“大人快去看看,君侯又晕过去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谢翊觉得自己此时正躺在漂浮在船上一样,船身随着波涛摇晃个不停,他也跟着在上头浮浮沉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如翻江倒海,喉间酸得发苦。
偶尔挣扎出一丝清明时,谢翊能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替他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随后很快重新被拖入黑暗中。他听见周围有熟悉的声音,奋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灌了铅,无力地垂着。
一片混沌间,谢翊的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雾色,偶尔闪过一两个模糊的人影,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他觉得此时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冷汗浸透了衣衫和额前的发丝,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忽冷忽热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片虚实交错中,有一只手有力而真实地扣在了他的手背上。
掌心干燥而温暖富有力度,覆在汗湿冰冷的皮肤上时,谢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回握。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喜欢他。”
这声音虚空而缥缈,清晰地穿透了层层迷雾,让谢翊听得格外分明。
谁?喜欢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谢翊也清醒了一些,意识正挣扎着上浮,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探出水面。他认出那是陆九川的声音。
想要知道前因后果的渴望在胸腔里翻涌,可这具身体却沉重得像被无数双手拉扯着下坠,他只能徒劳地攥紧手掌,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力道与疼痛,挽留住脑海中那丝难得清醒的意志。
陆九川正坐在床边,似乎察觉到了床上人的不安与焦躁。
于是,他很有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谢翊因痛苦紧紧攥住的手指,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对待别人的作风大相径庭。
待到谢翊的手掌松开的刹那,他顺势将自己的手指挤进谢翊的指缝之间,转为两人十指相扣的姿势,温声道:“没事,我在呢。”
这一举动看得魏谦目瞪口呆,沉默了好一会,他才打断了陆九川将视线停在谢翊昏睡的侧脸的专注,“我不知道你对他竟然……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偏心。”
心中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陆九川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魏谦探究的目光,鬓边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难得地显出几分脆弱来。
“不过,不是这样也说不过去,你从未对别人这么上心过,包括陛下,我算是看出来了。”
魏谦被他这反应勾起好奇心,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歪头去看清陆九川被发丝遮掩的神色,“趁着他现在还昏着,你能给我讲讲你为什么……吗?”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床上本该昏沉沉睡着的谢翊,此时掩在睫毛下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
这事该追溯是能追溯回谢翊刚做将军那阵的。
当时的情况是,萧桓的部队左翼被人偷袭,一时间全都乱了阵脚,死伤惨重,在他们自保都难得时候,除了萧桓没有一个人顾得上不会武功的谋士。
他吩咐自己的亲卫,“你们护着陆先生!快带着他走!”
“王上!”陆九川被萧桓一把推开,在他还未作出什么反应就被亲卫推着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桓带着剩下的兵与敌军决一死战。
几个亲卫拉着他在山林中狂奔,也无所谓萧桓去的是不是这个方向,因为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说与王上会合的话。
这几个得了萧桓命令保护他的人这路上伤了、死了、跑了……最后只剩下陆九川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面对身后步步紧逼而来的敌军,他已经退无可退。
敌军将领嬉笑着与手下商量着是活捉他回去还是直接杀了他,总之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管死了的活了的只要带回去都是大功一件。
进退两难的情形下,陆九川反而不慌张了,他镇定地站在悬崖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这一刻,陆九川没有一丝的畏惧,他甚至有些期待着死亡的到来,好让自己从这一场没有尽头的流亡中彻底解脱出来。
风声自耳畔吹过,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风,大火越烧越旺,他的父亲母亲拼了命将他藏起来,母亲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如今自己的仇已经报了,多活一天就算值。
陆九川听见了远处敌军搭箭弯弓的声音,这些人商量着要活捉他回去邀功,然后让萧桓带着金银和地盘来换谋士的这条命。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陆九川试探着睁开眼——
他的眼中撞进来一个背影。逆光而立的、年轻的背影,此时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牢牢将自己笼罩在身后的阴影里。
那支本该射中自己的箭矢此时穿过了对方的胸口,鲜红的血顺着箭杆蜿蜒而下,从箭头上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岩石上四处流开,很快消失在泥土里。
“……”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身影,可景象在这一刻重叠,他下意识开口对着那个背影轻轻地呢喃着,“父亲……母亲……”
这不是第一次他面对这样的牺牲了。每一次,他只能无力地看着,然后再背负起另一条性命,孤身一人接着走下去。
“孩子,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着,你要为你的家族报仇……”
“谁都可以死,唯独你不可以。”
从九江到越州,再到如今,自己的家人、师长、甚至王上……每个人都为他选择了生路,然后转身去迎接死亡。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陆九川,你愿意吗?带着我们的遗志,背负我们的死亡,继续活在这世上?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但好像每一步都那么身不由己。
乱世的尘埃滚滚,由不得他怎么想怎么做,历史的车轮推着所有人向前走着,也容不得他停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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