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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被逼到悬崖前那一刻时,陆九川几乎是庆幸的,这具被太多亡魂驱使的躯壳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归于尘土。
他终于不用违背那些用死亡爱他的人,也不必在每个人深夜惊醒,质问自己为何而独活。
只有这个人——
陆九川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是萧桓不久前任命的大将军,年轻得甚至眉眼之间还有一些稚气,此刻用自己身体为他铸成一道屏障。
他麾下的士兵将敌军团团围住,年轻人转过头,胸前还带着这一箭,额角沁出冷汗,唇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先生,请。”他朝他伸出了手,声音微哑,“我送你去找王上。”
陆九川看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年轻人胸口的暗红不断洇开,他抬头望向那双倒映这天空、山林和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睛。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地抬起手,将指尖搭在了谢翊染血的掌心。
太温暖了。
他手心的温度几乎要灼伤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人都在推着他离开,推着他向前走活下去,把他推向一个孤独的未来。
只有谢翊,是朝着他走来的。
在乱军之中,在悬崖之畔,迎着利箭,迎着他一心求死的决绝,走到了他面前,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他从毁灭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路烧灼到心底,冰封在胸腔里的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陆九川依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依然背负着那些沉重的死亡。
但在这个瞬间,他忽然发现,他以为自己那早已枯竭的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贪婪地想要挽留住这一刻,原来独自在黑暗里行走了太久的人,真的会为一簇为他燃起的火焰,而想要继续走下去。
“……多谢将军。”
他被扶着上了马,随着谢翊一起,回到了萧桓新扎的营帐。
萧桓此时狼狈不堪,但见了他差点哭出来,陆九川只能安慰道:“我不会走的,也不会死在你前头。”目光却下意识转向谢翊的方向。
陆九川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哪怕只是为了这个奔他而来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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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桓:我竟不知道我的大将军是给你找的!
魏谦:啊……?啊……?啊……!不在第一线吃瓜都吃不到热乎的。
如果谢翊醒着听见那个“我喜欢他”就该抱着瓜子盒冲到两人面前去了,“怎么了怎么了”
想改改行文,今天才想起来萧桓走了半年,现在已经该下雪了……文中完全没有时间气候啊喂[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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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心意将通
“哇……”
魏谦感慨出声,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竟还藏着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他当年身处萧桓所在的大后方,除非前方的战事吃紧,敌军要攻破他们的防线了,否则魏谦这堪称是风平云静。这种隐藏在战场烽火与个人心底之间小事,如果他不问根本不会知道。
陆九川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两人十指相扣,似乎还沉溺在方才诉说的旧事里,浑身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郁。
当时谢翊中了一箭,箭矢胸而过差点要了他的命,等与萧桓会合后,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衣服。
草草包扎过后,他便着手带兵扰乱敌军视线,待掩护着萧桓与仅剩的兵马退回关内,据潼关伺机而动的时候,谢翊也快撑不住了,这才让他暂时在后头养伤。
大败之后,陆九川与萧桓他们开始商量如何拿回自己的地盘和重整体兵马。
这次遇袭,他们的队伍损失惨重,关外的两方势力暂时联手,自东成包夹之势围守,瓜分着萧桓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还好,谢翊那边往北扩张的地盘依旧坚守,有必要时可以绕道北方。
陆九川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两家联手无非就是为了如今他们据关而守的地形优势,以及后方的良田。
既然联手是为了各取所需,那么同盟就并非不可瓦解,萧桓的当务之急不是与这两家抗衡,而是招兵买马,壮大力量。
粮草不是问题,后方有田亩也有魏谦在打理、虽然这里也算要地,但他们困在这,前有围兵,后有蛮族,还有山脉做阻挡。
要想招兵卖马,除了盯着周围这一片,最好的办法还是放手一搏。
放现有的一部分兵卒回去,给他们钱,他们叫来五个人赏钱百两以此类推,五十人升官一等,若能拉来百人,甚至可以加一等爵位。
“至于谢将军那边……哎?”陆九川欲言又止。
他环顾了一圈围在军帐里的人,唯独不见谢翊在场。
“他那天伤得有点重,伤口看着还没长好,寡人就没叫他来;你就说我们要怎么配合他那边,剩下的一会去后头单独给他说就行。”
“好。”陆九川点头,执笔在北方几城直至云中郡的位置划了个圈,与萧桓商量,“我想让他这段时间往西北走,想办法一直打去云中,以目前的兵力借谢将军之手应该足够了。劳烦王上递信给魏相,这样我们就可以用粮食和盐向北边的蛮族换马;他们巴不得南面再乱一点,这种混战的局面倒遂了他们的意。”
池阳郡的郡守府暂时做了谢翊养伤和萧桓他们议事的地方,府上最偏僻的客房平日也没什么人来,图的就是清净。
陆九川放轻脚步,缓缓推开了房门。屋内光线昏暗,两扇窗上都糊了厚厚的窗纸,防止风钻进来。
走近内室,各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闻一下舌根都发苦。
“谢将军?”他悄然踱步至床边,望着对方安静又苍白的睡颜,轻声唤着床上闭目休憩的人。
谢翊的睫毛颤动几下,悠悠醒来。见是陆九川专程从前厅找过来,忙要起身,结果动作抽动了胸前的伤口,他几不可闻地倒吸一口气,“先生当日应该没受伤吧。”
“多谢将军相助,在下并未受伤;将军反而因我而重伤,叫我有些过意不去。”
“嗐,我们在战场上受得伤够多了,不少这一点;先生是文人,还是王上的身边的贵人,身体金贵,受不住这一箭的。”谢翊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抬手地摸摸后脑勺。
果然,陆先生和别人说的一样,是个大好人,只有他还因为自己受伤内疚呢。
陆九川拎着个矮凳在谢翊床边坐下,将攻打云中郡的计划说给了谢翊。
“日后还得提防蛮族南下,为了马匹攻打云中恐怕不值当。”谢翊思索片刻,还是觉得这个办法风险太大。
“我想的是以现在混乱的局面,蛮族也是喜闻乐见的,要真的南下引得几方联手对抗,与他们也无利。坐山观虎斗的时候还能换点粮食,对他们不亏,要想短时间内恢复力量也只能这样了。”
“好,那就按先生说的做。”
然后陆九川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当日,将军明明还在北方策应,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我说是我猜的,先生信吗?”不等陆九川再问,谢翊得意地笑了笑,然后他将自己从战报中推测的经过讲给了陆九川。
他与萧桓这边虽然两线作战,但一直互通军报,他们好根据对方的行军在周遭配合,一方受阻,另一方也能及时作出应对。
那段时间萧桓打得格外顺利,一路向东推进,这时候他盯上了崤函古道,准备出函谷关攻打崤关。
当谢翊在军报中读到萧桓已兵出函谷关时,心中猛地一沉,立刻叫副将备马,自己带着亲卫连夜回去驰援。
“王上的队伍出了函谷关之后就中了埋伏;当局者迷,王上这段时间一路高歌猛进,忽略了这段路是他们故意留出来的破绽,只要王上按照他们退败的方向一路打下去,遇袭是必然的。”
他还怕陆九川看不懂,在自己的手掌上大致点了几个方向代指潼关、函谷关与崤关,“不过崤函古道确实重要,不能完全把控在别人手里。待我伤好后,王上厉兵秣马,重振旗鼓,再由我带兵杀出去。”
谢翊告诉他,自己当时已经看出这是要瓮中捉鳖,但也来不及提醒王上。等他到了函谷关,果然只看见举着萧桓的军旗、已经溃退的士兵。
有个受伤的将军被扶走时,突然拽住了谢翊的袖子,“陆先生刚与大部队走散了,王上命人去保护他,到现在没有人回报,应当是还没脱困——”
话还没说完,谢翊便已经翻身上马,他也等不及要面见萧桓商量后面的对策,立即调转马头,留下几人帮忙处理伤员,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沿着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
沿着血迹、马蹄与己方士兵的尸体,终于在森林深处的山崖上看见陆九川,他的衣袍在山崖上巨大的风中摇曳着,此时退无可退,随时准备一跃以死明志。
而在他对面,敌军的将领手中的箭已经离弦,朝他飞去。来不及了——
当时的谢翊想也未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朝那道身影疾行而去,用自己的躯体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陆九川替他端来一杯温水,好润润嗓。听完谢翊这番话,他百感交集,“你为何愿意专门来救我?”
“先生还记得吗,三月前,王上聚众议事,因战略的争执,我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谢翊将水杯还给他,眼神真诚,“先生是唯一一个替我说话的人。”
这个理由叫陆九川都始料未及。
他甚至都已经记不清到底在什么时候帮这个年轻人说过一次话,努力回想,才想起确有其事。当时谢翊的战略是正确的,所以他只是基于战局,客观地陈述了几句而已。
当初无意间伸出的一次援手,被对方珍重地记在心上,如今换来这次的舍命相救。
“就为了那么一次……”陆九川怔怔地看着年轻人的笑容,声音发涩,“你都愿意专程来救我么?”
“也不止,”面对着陆九川真挚的目光,谢翊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索性将实情说了出来,“先生运筹帷幄,智计无双,要是没有先生我们也不会打得这般顺利。我想,即便王上来了,也是无论如何都要救你的。”
他顿了顿,“所以先生不必因此内疚,我救你,最终还是为了王上的大业。”
那也足够了。他是萧桓的客卿幕僚,所作所为皆是把萧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自己的无心之举换来的是对方的真诚相助——也算自己欠他的一份情了。
如今因伤病躺在榻上昏睡的还是谢翊,只是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稚嫩,添了些许沉稳,一颗赤诚的心倒是不曾变过。
陆九川迎上魏谦探寻的目光,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眼中却翻涌起无尽的痛楚。
“为了复仇,我的手伤了,武功也废了,拼尽一切。到头来,换来的也只是仇人的一直了之,和这副残破的身躯。我本来与陛下商量好,他助我报仇,我助他登基,他登基后不能干涉我的去向,我不过问任何政事。我们两不相欠。”
陆九川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他收回目光,落在了卧房的窗上,“说起来,原本我计划着开春之后就走的,南下回越州也好,回九江故地也罢,无论是隐居还是重新开个书院,总能闲散度过后半辈子——”
他的话顿了顿,眷恋而缱绻地垂下头,目光描摹着谢翊昏睡中柔和的眉眼。
眼中的无奈、认命,最后全部归于温柔,“但还没开春,他就回来了。”
所以,谢翊又一次成了那个打破所有计划的人,蛮横地、却又理所当然地占据着他的全部生活。
“我也不乐意走了。如今的二十八郡,其中十五郡谢翊都曾浴血奋战,出过力。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守着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也值得我在京城待下去。”
床头上烛台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将陆九川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松开谢翊的手起身去换一只蜡烛。
魏谦消化着这突然得知的过往之事,随即他似乎想到了关键之处,倾身去问:“你不会还没告诉他吧?”
他知晓陆九川性情内敛,却没想到他竟能隐忍至此。
只是以谢翊这个榆木脑袋的德性,如果不把话给他说清楚,陆九川就算再将爱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这家伙也可能会由衷赞叹一句“先生待我真如手足般赤诚”。
陆九川并没有立即回答,换好了蜡烛他就坐了回来,手肘撑着床头的雕花立柱,出神地盯着缓缓滴落的蜡油。
良久,他才开口,“还没,是我觉得我这个人很恶心——”
“你也不许这么说自己。”魏谦早看出了他状态不对劲,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神情严肃道。
陆九川谢过他的好意,拂开了魏谦的手,目光却不敢投向床上躺着的人,放轻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我做事有分寸,也就是遇见他才这样。”
“他愿意救我,是因为当初我在你们面前,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如今对我好,也是纯粹因为我帮过他,念着那份恩义。”
他用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而我呢?我对他的一切所作所为,所有的关切,所有的维护,甚至所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全部建立在我喜欢他这件事上,肖想着一切,觊觎着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等的,是我玷污了他这份纯粹的好意。”
如果只是因为这种事,实际上魏谦还是很护着谢翊的。
之前在外头打仗的时候,自己的孩子一直不在身边,他们就拿年龄相仿的谢翊当便宜儿子逗着玩的——比亲儿子逗着好玩,逗生气了还会自己哄自己。
世上有许多事身不由己,涉及皇权朝廷的更是无可奈何,但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只是纯粹的你情我愿。
魏谦态度很坚决,“那你更该告诉他,让他自己去选。”
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地承受这样一份扭曲的“好意”,那对谢翊来说就太不公平。
“但我又怕失去他,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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