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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点擂动一声叠着一声,丝竹如鸣金铮声,合着一串忽然拨起的急切琴声,恍惚间能听见边塞的铁马冰河。十几个精壮的青年才俊在此时跃出做战舞,以剑击盾劈出震响,与愈发激昂的鼓声咬合在一起,互不相让。
在乐声中,萧桓登上丹陛落座主位,鼓声与丝竹暂歇,庄严缓重的编钟再度轰响。
萧桓端起内侍呈上的酒,边疆的风沙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丝毫未减他目光的锐利。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丹陛下依次而立的百官,“自此一战北疆彻底太平了,边疆百姓终于不再受到蛮族的侵犯。”
皇帝声音回荡在殿中,“今日朕先以这三杯酒,告天地,慰人心。”
“一敬皇天后土。”
“二敬九州黎庶。”
“最后这杯”,萧桓面色忽然沉重,翻手将琼浆尽数倾洒在地,“酹我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早日魂归故里。”
陆九川坐在文官中距皇子最近的位置,谢翊目光穿过了人群投过去,平日里散落的青丝难得全部束进发冠,深色的冠缨系在下颌衬得他更白了。
兴许是知晓对方身份的缘故,如今再看他饮酒时抬臂借衣袖遮住嘴角时的身姿仪态,倒真是清风朗月的王子王孙。
三杯酒敬完,萧桓坐回龙椅,大手一挥。因他亲征的缘故,阖宫上下都紧着吃穿,原本的除夕年末宫宴也不了了之,索性跟着这次的凯旋宴一块办了,连宴三天。
话音刚落,丝竹管弦再度奏响,官员之间不再凝重,开始举杯相贺,觥筹交错间,殿中是一派热闹的气氛。
宫宴行至一半,奉单于之命出使的蛮族使臣带着北疆来的礼物与诚意,在官员的注目下踏进了大殿。
而在他身后是满箱的琥珀玛瑙、稀有的药材香料,珍贵的雪豹皮毛……琳琅满目,一时间,不少官员都被晃花了眼。
谢翊的手肘撑着桌面,正百无聊赖喝酒的时候,目光扫过了蛮族的贡品,一眼盯上呈放在匣子上的一只短匕首。
它只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长一点,全身镀金,上头镶嵌着北方与西域的各色宝石,匕首尾端是一整颗绿松石。
有机会的话定要找皇帝讨来玩玩,不管这匕首是否锋利好用,总之摆出来好看。
“我们的单于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诚意。”使臣侧身朝萧桓展示他身后的贡品,“还有五百匹汗血宝马与他们的驯马师在路上,不日入京。还请陛下原谅我等昔日的粗狂野蛮行径,重修两国之好。”
萧桓很满意蛮族带来的诚意,略一抬手,示意侍立的羽林卫先将东西抬下去,“诚意朕看到了,那你且说,该怎么重修两国之好?”
使臣再度躬身,双手奉上羊皮卷,“恳请陛下以北长城、阴山为界,我部承诺骏马永不再南下牧马。每年岁末,将进献宝石、香料与骏马;单于亦盼陛下能在边境开放五市,赐予足够的粮食、茶叶与食盐,助我部渡过寒冬。”
“这个条件不难,朕答应你们。”萧桓扫过内侍转呈的羊皮卷,答应的痛快,反正再过十几年还是要把这些蛮族彻底赶尽杀绝的,眼下这样的交易也不算亏。
萧桓抬手叫内侍拿来诏书与御笔,当着群臣的面下诏,也算有个见证,他正欲提笔时,就听使臣继续道:
“陛下且慢。单于还有一个小心愿交由外臣转达,还请陛下成全。”
使臣突然躬身行礼,将姿态放得极低,在垂首的瞬间掩过了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他一手按在胸前,言辞恳切,“不知是否有幸再见见贵国的那位大将军?当年雁门关,那位将军的风采,至今历历在目。”
乐声未歇,但整个大殿顿时陷入死寂。
无人敢去看那位收敛起神色的靖远侯,更无人敢窥探御座之上的圣意。
高座之上,萧桓手指下意识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旒珠随着他的动作摇曳,玉串轻响,看不清任何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而静默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许。
谢翊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随意搁下手中的酒杯,理了理身上的靛蓝色官袍,缓缓站起身。
单论安静坐着时,昔日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将军其实有一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好皮囊;眉目清朗,轮廓温润,要遇上他心情好,嘴角勾起一点浅笑,还有点温文气质的错觉。
——当然只是错觉。
谢翊并未直接看那使臣,而是先朝御座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后才将目光转过去,两手闲适地背在身后,姿态慵懒,脊背却挺得笔直。
“如果只是见我的话,你现在已经见过了。”谢翊的声音平稳,嘴角的笑容也恰到好处,“使臣是还有其他话要对我讲么?”
不等使臣开口,他又补充,“还有我早不再领兵了,蒙陛下恩典,如今做个闲散侯爵,安然度日。使臣不必再称我为将军了。”
使臣对谢翊话中的提醒恍若未闻,他上前几步,堆起一脸的惋惜,“真是可惜啊!将军当年在草原驰骋的模样,如今都记忆尤新——”
谢翊毫不留情地打断使臣的话,温和的表象荡然无存,沉声时也难掩怒意,像是被冒犯到最忌讳的东西,“使臣大人,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现在是陛下亲封的靖远侯。”
谁不知道靖远侯谢翊是一等一的桀骜不驯,非皇命不尊,平日里别人见了他都是绕道走的,这使臣便是一来撞刀口上了。
一片寂静中,皇帝平稳无波的声音自高座上传来,“靖远侯是朕予谢卿的尊荣,他在意实属正常——使臣,你有话但说无妨。”
使臣稳住心神道:“我们的单于想再见一次靖远侯领兵作战的英勇风姿。”
“嗯?”
挑拨离间也不至于用这个法子吧,怪伤风败俗的……哪有敌国首领指名要看本国大将表演打仗的?
打仗又不是舞乐,这简直是将堂堂将军视作了可以随意献技的歌姬舞姬!
萧桓惊讶挑眉,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因这荒谬的要求突然笑出了声,目光流转刚好和一脸“这蛮族单于脑子没问题吧”的谢翊对上,“使臣这个要求恐怕是……”话语未尽,似乎还在斟酌这个从未有过的要求。
后面的其他朝臣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议论这蛮族的单于是失心疯了么,也忒不讲礼教了,真是有辱国体。
谢翊也没想到这蛮族会提这样的要求,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转念一想无论答应与否,这都是在折辱他,试探皇帝对他的信任与底线。
于是他绕过桌案往萧桓面前端端正正一跪,“臣但凭陛下吩咐。”其余再不多说一句,将选择抛还给皇帝。
宫宴还得照常进行,就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
“谢卿。”萧桓朝谢翊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去偏殿,又转过身一点陆九川和魏谦,“九川,魏卿,你们一块来吧。”
偏殿内,萧桓还没坐稳陆九川就开口了,“这就是蛮族人挑拨陛下与谢将军君臣情谊的诡计,陛下千万三思。”
“这个朕还是看得出来的。”萧桓叫他稍安勿躁,脸上带上几分玩味,“朕就是好奇,他为什么非要看谢翊领兵打仗?朕觉得朕御驾亲征打他们的时候,风姿也挺英武的啊。”
陆九川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一句话噎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但不得不说的感觉了,只能干巴巴地回道:“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敢直视天子龙颜……”
说着他拿手肘撞了一下魏谦,示意他帮腔,魏谦被撞,回神应和道:“陆大人说的对。”
问这两个人精是问不出什么了,萧桓无奈,又转头看向自进来后就安静站在一旁的谢翊,“那你呢?你怎么想的?人家可是点名要看你的风姿。”
谢翊抬起眼,扯了扯嘴角,着实是没别的法子,“……恕臣实在没读过几本书,没什么能当着您面说的话给他们。”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他们要是愿意把河朔以北的地方拿出来让我展示一下,也不是不行。”
一瞬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河朔都算是蛮族的大本营了,谢翊还挺会想,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萧桓明白了谢翊到底这是意思,抚掌称赞道:“年轻人脑子真是好使。”
待萧桓重新端坐回御座上,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深沉难测,气氛僵持凝重,谢翊则在陛阶下垂首而立,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使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大殿,“使臣所求,朕与靖远侯及诸位爱卿已商议过了。”
使臣屏息以待。
只听上位的萧桓缓缓道:“靖远侯乃朕之股肱,国之利器,其风采岂是轻易可示于人前的?但单于既有此雅兴,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他话语一顿,观察着使臣脸上细微的变化,继续道:“演兵秣马,非同等闲小事,若要展现靖远侯真正的英勇风姿,寻常校场恐难尽其才。朕听闻河朔以北,山川纵横,地域开阔,最利骑兵驰骋……若单于诚心相邀,还请借此地一用,朕便准了靖远侯,让他不日带我精兵启程,为单于好好展示一番,如何?”
萧桓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叫使臣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本意本是想借此羞辱的要求来挑拨萧桓与谢翊的君臣关系,结果反被萧桓反将一军。
此时若答应,那无异于引狼入室;若不答应,方才的请求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徒惹人耻笑。
眼见使臣此时嗫嚅不敢言的样子,萧桓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看来使臣还需回去请示?无妨,此事可容后再议。”他吩咐宫人添个座位,“今日宫宴,莫要让此等小事扰了诸位雅兴。”
蛮族单于的确见过谢翊,这位将军性子到底多傲他们也清楚,如今嘛……再锋利的剑刃,只要归了鞘,那就伤不了人。
使臣悄悄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谢翊——这一趟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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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桓:你怎么不说你想%&$#……(小小声)
陆九川:???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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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有牵挂
“贵妃,这次的宫宴你做的不错,该赏。”
赵桐听后一喜,见皇帝满意这次的宫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盈盈起身走上前一跪,“谢陛下恩典。”
“陛下,除了臣妾,这次的宫宴菁儿也在里头出了不少力。菁儿一直念着您,想做点自己能做的,臣妾自作主张,叫他跟着臣妾一块操办宴会,还能学点礼制的东西。”
赵桐的话一顿,招招手叫萧菁到她身边来,“菁儿,快告诉你父皇,这段时间跟着母妃都学了什么?”
萧菁应了母亲的话,掰着指头给萧桓盘算起自己学到的东西,萧桓点点头,在萧菁的声音落下去后,却说:“贵妃你下去吧,朕想和菁儿单独说几句话。”
偏殿门他身后缓缓关上,萧菁的小手不安地攥着衣角,父皇还没有开口,他只能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
在安静的偏殿中,他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擂鼓似的。
萧桓只淡淡朝他一招手,“菁儿,到朕跟前来。”
孩子挪着步子,在萧桓身前不远处站定,不肯再进一步。
“方才你母妃在,有些话朕不便问。”萧桓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小脸上,“告诉父皇,这些日子跟着你母亲学礼制,是你自己想学的么?还是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萧菁往日的威风作态在自己父亲面前荡然无存,或许也是他心里有鬼,将头垂得更低了,“儿臣…儿臣……”
“抬起头,回朕的话。”天子的话音不高,不过震慑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足够了。
萧菁只好依言抬头,正对上父亲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慈祥,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孩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儿臣其实更喜欢画画。可母妃说,皇子当以朝务为重才能赢得父皇青睐,那些笔墨游戏终究是玩物丧志……”
到最后几个字时,萧菁的声音细若蚊蚋,显然是将母亲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头画着活灵活现的喜鹊,“……父皇递信回来那天,这只鸟落在儿臣的窗前,当时觉得是吉兆,便画了下来。”
这才是他准备的东西,而不是被迫跟着母亲去学习礼法,操办宫宴——他明明不喜欢这种东西。
“画得真好。”萧桓眼前一亮,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有这样的造诣。
要是他真是送上来一副画,萧桓倒也愿意好好看,再给他请个画师教他,而不是现在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为赵家追名逐利的棋子,任他们摆布。
萧桓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个孩子还是年龄太小,又被赵贵妃宠坏了。
“朕还有个问题不明白,上次朕叫你与你皇兄比马术,你皇兄坠马,你在害怕什么?”他起身踱步到孩子面前,身形的阴影将萧菁完全笼罩在其中。
皇帝纡尊降贵地俯下身,面上还是父亲的慈祥,说出来的话叫萧菁全身一凉。
“芾儿坠马那日,你不是在不远处看着么?”萧桓的手掌按在萧菁的发顶,循循善诱地说起了猎场的事,“齐副将告诉朕,你吓到了。朕记得你是个胆大的,怎么可能因为芾儿坠马就吓到,告诉父皇到底什么吓到你了?”
孩子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
在皇帝颇有压迫感地注视中,萧菁瑟瑟发抖,最后他扑通跪下,涕泪齐流,将藏在心底日日折磨自己神经的秘密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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