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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川突然往指尖蘸了水,一拢衣袖在桌上画出一条竖线。
谢翊看得一头雾水,又见他翻掌,轻点竖线两侧,“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天下局势在足下耳。”
如今朝堂上的朝臣其实算是三足鼎立的局面。
以薛家为首,囊括了所有的大皇子党;以赵家为首,赵王崔三家为二皇子当;以及陆九川、谢翊与魏谦这样富有话语权,并忠诚地站在萧桓身边的帝党。
东宫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两方一直是暗戳戳地在背地里使劲,拉拢各方势力,这念头自然容易打到他们三人头上。
皇帝也知三人在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有意无意地将他们掣肘,架在一个不好插手的位置上
陆九川在得到少傅之位的诏书那天就已经看明白了,直到谢翊被收束兵权又让他去统领城防营,又一次印证了他的推断无误。
“你记着,之前无论陛下如何待你,在朝堂中,别人看你仍旧是陛下的人,直到陛下允许你选择的那一刻——你,我和魏谦,三个人各有各的牵扯,迟迟无法入局也是陛下的考量。”
在旁人眼中,这三人里,陆九川官任太子少傅,作为师长自然应该公平地看待两位皇子;魏谦日日忙于政务,比起是否选择更应该问他是否有时间考虑这种事;那么只剩谢翊了,被软禁在京城无所事事,做了个兰台史,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他的罪名牵扯进去。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等皇帝发话,我想,如今这场太子之争,我们是时候该下场了。如此格局,你会选谁?”
“……这样吗?”
桌上的那道水痕已经干透看不见痕迹了,陆九川望着谢翊还带着病气的苍白脸庞,静静地等待他做出回应。
立储一事,谢翊并不是不明白,而是他不愿意去提。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长久的缄默,说出来的话叫陆九川差点急火攻心,“当年我选过了,这个我是不会改的。”
陆九川张了张嘴,还想劝他两句,但当他抬眼看见谢翊坚定的目光时,那一肚子的话又一次偃旗息鼓。
他默然起身,只能借口要去厨房看看谢翊的药熬好没。
厚重的门帘掀开,风雪裹挟着寒气涌进来,谢翊冷得一哆嗦,往上拽了拽身上的被子。
明明已经病得连一丝风寒也受不住,骨头还是宁折不弯。
陆九川踏出门前又转头看向他的眼睛,他本来就没多少肉的脸上因病更消瘦了,脸色苍白衬得眼睛更幽黑了,眼底犹如两团火在烧,直至将自己也灼伤。
年轻人似乎永远有飞蛾扑火的勇气,他不怕死,只怕活得苟且偷生,死得不明不白。
他心里总有想要燃尽自己去照亮的东西,但朝堂是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再烈的火投进去,最终也只剩一缕青烟。
“如果不想早死的话,就快点做出自己的选择吧,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日之后,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
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
谢翊的病并未好全,回京城时落下的病根一直不见好,只能每日按时服药,陆九川或是魏谦偶尔来坐坐,说的也都是朝堂闲话或边关风物。
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积,仿佛会永远这般沉寂下去。
而谢翊床边的药碗也是一眼空了又满,满后又空,直到一个月后的某日,谢翊拢着大氅在府中活动时发现院角的腊梅已悄然结了花苞,将开未开。
他往冰凉的手指上哈了一口气,“……陛下该回来了。”
这日清晨,不同往日的喧嚣打破了宫苑与京畿的静谧,自渭水畔直至皇宫的一条宫道上旌旗烈烈,宫道两侧早已肃立着羽林卫,头戴武冠,身着战袍,盔甲在朝阳的照耀下泛起光泽。
太常与三公为首,领着百官候在横桥北岸的城门外。诸位官员穿着各色的朝服,腰侧的绶带按品级分别垂着各色的印绶。
“前头来报,陛下据京还有二十里,不出一个时辰应该能到,都打起来精神注意着;那边,乐府的都检查检查自个的乐器,待会出了问题,怕是长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领事内侍的声音传了过来,此次迎驾回銮是除了太庙祭祀之外最重要的事,容不得一点差错。
本来是提醒的话,远远地落在萧芾耳中,却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低声喃喃着,“还有二十里么……”
这声音被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陆九川听个正着,只是他还没搞懂萧芾准备做什么,萧芾就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从侍从手中接过牵着白马的缰绳,一跃跨了上去。
在所有人的呼唤与注视下,这位总是被赋予温仁与优柔寡断的大皇子策马扬鞭,驾着这匹良驹一口气跑了二十里。
直到萧桓在马上也远远看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由远即近,停在距离大军五百米外的位置。
“那边的是……朕的芾儿吗?”萧桓试探着询问,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萧芾现在不该等在城门口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令他没想到的是,竟真的响起萧芾的声音。
萧芾下马后才走近,他连忙跪地谢罪,“父皇恕罪,实在是儿臣思念父皇,等不及父皇进城就先一步策马来了;是儿臣坏了礼数,还请父皇责罚。”
“说什么罚不罚,”萧桓笑得合不拢嘴,他这是高兴都来不及,转过头去吩咐副将,“快快快,把芾儿扶起来。”
副将得了令,将皇子扶起来,萧芾这才重新跨上马,乖顺地跟在父亲的身侧后方。
萧桓见他如此守规矩,心里虽赞赏,嘴上却不乐意了,招呼萧芾靠近些,“怎么净往后出溜,过来和朕走一块,让朕看看——半年多不见,芾儿长高了。”
萧芾依言快马疾行几步,与萧桓并排而行。
几个月不见,萧桓发觉萧芾变得成熟了不少,持缰时泰然自若,骑在马上仪态端庄,“父皇可别拿儿臣逗乐了;儿臣再过两年就要及冠,怎么可能还在长高。”
“朕就是看你长高了。”
一个时辰后,乐府已经奏起庆祝凯旋与迎接圣驾的曲子,站在城门外迎接的所有官员先见着了北征的军旗迎风烈烈、遮天蔽日,很快他们看见了
在皇帝的身侧,皇子芾与皇帝并马齐驱,此时父子俩正说笑着。
他刚才骑马离去的突兀之举不合礼法,但似乎并未惹恼皇帝。相反,萧桓慈爱地抬起手摸了摸萧芾的发顶,俨然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
“原来是这个……”
陆九川随百官一起跪拜时,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谢翊,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看来是谢翊撺掇的——满朝也只有谢翊才有这股迎驾时去破坏掉礼法流程的胆识了。
对于萧桓来说,以布衣之身走到如今这一步,对他自己而言,已经是死而无憾了,后世史官评价他那都该称赞他的能力与魄力。
既然自己没什么好在乎的,身为帝王,他唯一挂念的那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当萧芾问他自己该怎么做时,谢翊也是这么说的。
“那将军能告诉孤该怎么做吗?”
萧菁在赵家和赵贵妃的指导下参与了凯旋宴的制定,薛蓝则觉得如实将他这半年以来的所有进步展示给皇帝就好。
谢翊也觉得皇后这个提议的确不错,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一点桌面道:“皇后的意见不错,但最重要的还是先发制人。”
这个道理萧芾懂,他满面惆怅,手指绞在一块,“可按照流程,父皇进京之后,凯旋宴便也随之开始了。到时候贵妃带着萧菁在父皇面前多说几句,孤不就彻底没机会了?”
听完萧芾的顾虑,谢翊眼角一扬,清俊的脸上笑容更深了。
萧芾心里有点发毛,自打他见过谢翊以来,这位年轻的将军还从未有过如此鲜活生动的时刻。他这不像是在给自己提意见,倒是准备偷袭敌军大营。
谢翊正了正色,心里的快活溢于言表,“试问殿下敢不敢在迎驾之时去坏了礼数?”
那还是去偷袭敌军大营吧。
萧芾原本以为终于有办法,听完谢翊的建议他眼中的光灭了,他的肩落了下去重新窝回椅子里,“将军不如让孤今日去往北疆,把那蛮族单于的脑袋砍下来给父皇下酒……”
毕竟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是最在乎礼制的,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敢坏了父皇的礼制,迎接萧芾的恐怕不是东宫,而是皇陵。
“哈哈哈……”谢翊仿佛听到了一个顶顶好笑的笑话,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微微抖动。
待他终于笑够了,这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引得萧芾抬起头来看他,“殿下,太常当年给陛下制定了礼法有这么多——”
说着他收敛笑容正色,用拇指和食指给萧芾比出一个大概三寸的高度,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现在的,这些比起那本册子不过九牛一毛,殿下想过为什么吗?”
萧芾茫然地摇摇头,虽有所耳闻,却始终不明白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翊便给他说明其中的关窍,“陛下出身布衣,怎么可能真心在乎这些繁文缛节?陛下当年在军中,最烦的就是这些虚礼。之所以强调礼法,是陛下要让天下人明白:皇权至高无上,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是教化,是规矩,是让万民归心的手段。”
见萧芾若有所思起来,谢翊又用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圈,指尖点了点,“礼法不是为了束缚陛下,而是为了安定天下。陛下要的是让所有人都遵守这个规矩,至于他自己嘛……”他又笑出声,“回看陛下这些年的政令,殿下可曾见过陛下会因不合礼制就改变自己的意思?”
萧芾恍然大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谢翊又话锋一转,“但殿下记得,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面对陛下时,怎么说、怎么做,心里都要有数。既要让陛下看到你的胆识,又不能真的触怒天威。”
萧芾郑重地点头,“孤明白了。”
但这个法子还是太冒险了,萧芾在心里纠结了许久,不太敢直接用。
其实谢翊也给萧芾说了别的办法,诸如练个剑舞、抄点书之类的,但实在是起不到一鸣惊人的效果,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第一个办法好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谢翊站起身来,拍了拍萧芾的肩膀,“赌的就是陛下根本不会在乎你坏了礼法,只会看到你这半年以来的改变。”
果然,当萧芾策马直奔御驾之时,萧桓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根本就没在乎萧芾私自过来迎驾,所有人都听见皇帝朗声笑道:“上回你不还从马上跌下来,这次居然骑得这样稳当,不愧是朕的儿子......”
而萧菁上前行礼时,萧桓骑在马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是菁儿啊,平身吧。”说罢,就带着萧芾并肩向前走去。
见此情景,赵家人本就强撑的笑容彻底僵持在脸上。
相较于这边喜乐融融的场面,他们那边连一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在问过安后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桓带着萧芾走在前头,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桐精心描画的眉微微蹙起,又很快强自舒展,随着人流一起往皇宫走去。
冬末春初的风掠过宫道,卷起几片的枯黄的树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赵桐的目光飘向远处宫墙之上,旌旗此时正迎风猎猎作响。
又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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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诚邀大家给这一篇捉虫,作者的手被冻美了,老打错别字……
萧桓:皇帝自留款朝臣,只给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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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自己已经要被这些文字榨干了,然后再去看其他人的(余华怎么写这么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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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宫宴暗潮
步入恢弘的殿内,谢翊才发觉这次的凯旋宴赵贵妃确实费了不少心,看样子,他们是卯足了劲要把萧菁推到萧桓面前。
他的视线又转向已在大殿主位一侧落座的萧芾。少年将脊背挺得笔直,沉肩将手搭在膝盖上,眼观心,对外界一切嘈杂都充耳不闻。
这场面,任谁见了不说一句皇子芾稳重,大器早成。
谢翊不由得轻笑,再多的算计筹谋比不过少年的一颗赤诚之心,萧芾这段时间的确长进了不少。
“君侯,这边请。”引路的宫婢将他引到里头属于他的位置上,谢翊刚准备落座,却被宫婢抬手拦住了,“君侯应当坐在这。”
说罢,朝谢翊示意他左手侧的空位。
这个位置在皇族座次之下,是左侧的首位——按理说,这坐的是三公之一,武将之首的太尉。要是他今日敢坐这,明天朝会上弹劾他的折子又该漫天飞了。
“这地方是武将之首,如果我坐这的话杨太尉坐哪?”
宫婢只是将人引过来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被谢翊这一问,话也说不清楚了,只能不停躬身答道:“奴婢不知……”
谢翊不想为难她,又问:“杨太尉的位置在哪?”
宫婢回过神,她环顾殿内各个位置,最后为谢翊指了右边的一个方向,“回君侯。那便是杨太尉的位置,奴婢引君侯过去?”
“不必了,你下去吧。”
那边已经三三两两有人落座,谢翊顺着宫婢所指的方向一看,杨丰周围坐着的人里头似乎还有几个王家人。
谢翊这才想起来,杨岷才与王窈成婚不久,又听闻王窈已是有孕在身。
今日,杨岷在城门外迎过皇帝后,提前告过罪,说内人害喜严重,他难以参加宫宴,匆匆回去照顾妻子。
杨丰将自己的位置挪去亲家旁边,这样的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这么看,朝上确实只有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大将军有资格坐在这了。
百官又在殿内等了半个时辰,萧桓换上一身图样华丽繁复的玄底冕服重新迈入大殿。
“跪——”
在满殿的跪拜声中,玄色冕服衣摆掠过众人低垂的视线,乐府恰时换上了凯旋乐,殿中钟鼓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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