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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郡那边会有其他将军接任。”
“京中军务职位空缺不是一个杜恒就能顶的,最近都是杨丰在负责统辖,其他位置你觉得怎么办?”
军队与兵权乃国家命脉,当年赵家仗着自己的功劳,在论功行赏的的时候要走了朝中相当一部分职位。不仅是军中,还有御史台,要不是还有御史大夫闫渊一脉,恐怕那也成了赵家的一言堂。
原先是萧桓没得选,正是用人的时候,他身边那些人就没几个人读过书,什么都得现学,让他们去治理朝政,大概只会比现在更糟。
“臣有一言,昔日庞远因谢将军获罪革职,不如将他恢复原职,剩下的……交给大殿下?”
陆九川第一次将自己在两位皇子之间的偏向在明面上提出来,萧桓还有些惊讶,“这件事你为什么会想到给芾儿?”
“陛下想,若要在这朝中选一位陛下信任,且他一定忠于陛下的,不使军权大权旁落他人手中,那必定得是皇室族亲,因为血脉相连、利益相合才会由这样的效果,这么看两位皇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样的人还得足够熟悉军中的事务,所言所行所想皆为他个人所想,那也只能是大殿下了。”
在萧桓纠结的时候,陆九川又给他添了一把火,“恕臣直言,大殿下吃过苦,是有自己主见的;二殿下年岁小,又是被贵妃娇宠着,对赵家的依赖可不小。”
皇帝并未立即表态,反而又拿起眼前谢翊呈上来的奏疏再看了一遍,通篇只说了一句话:“他已经没办法继续担任相关的职务了,所以推举杜恒接任自己”
“九川啊,”萧桓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话是将朕的两个儿子都掂量了一遍。”
陆九川垂首:“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所说所言皆为陛下,亦为社稷。”
“为社稷……”萧桓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有些冷,也有些倦了,“是啊,为社稷着想。就依你吧,交给芾儿去办。”
“拟旨,召令苍梧郡驻军统领杜恒即刻进京,庞远官复原职,协理京畿防务。其余京中军职出缺之处;着皇子萧芾会同太尉,少府署与郎中令,举荐贤能,尽快补全,报朕核准。”
诏书到的时候,萧芾其实心底还是有些隐隐不安的,即使在此之前谢翊和陆九川都再三强调过,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好,但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早朝的时候萧桓拿出了这个名单递给了底下的人,“官员的任命朕已经吩咐下去了,现在给你们看看芾儿给朕呈递的名单——”
萧芾在其上不仅人名、职位、荐任理由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着简洁的对比分析,乃至对可能引发的连锁人事变动与空缺填补都做了预案。
这差事办得漂亮,是超乎萧桓预期的漂亮。
“如今边境大体安稳,正是整饬京营、提拔历练新生将领的时候,这一次芾儿举荐之人,皆经过朝廷考绩,无一不是年轻有为,正当其用的将领,众爱卿觉得怎么赏比较好?”
底下的大臣们传看着萧芾递上去的名单,窃窃私语着,萧桓话里话外对萧芾的表现很满意,看来皇帝心中那杆称已经开始倾斜了。
不止因为这份在萧芾将将领名单呈递御前时,还有呈递当日,萧桓看完这份名单,问过他,“芾儿,你如此尽心尽力,只是为朕选择可用将领?”
“父皇……要听儿臣心中的实话么?”萧芾的动作是谦恭的,话说的却不卑不亢。
“儿臣为父皇的嫡长子,东宫之位自然是想要去争一争的,若是真的有一天儿臣有机会入主东宫,未来这些人也是儿臣的左膀右臂,甚至……因着这份提拔之恩,还会记得儿臣的好。”说完,萧芾便掀袍跪地请罪,“此番乃是大不敬之言,还望父皇责罚儿臣。”
“责罚什么啊,不愧是朕的儿子。”
萧桓经常对他们兄弟说这句话,仿佛无论他们再怎么优秀都是因为身上流淌着父亲的血,但这一次萧芾竟然从这句他听过的话中听出了认可的意思——是一国之君对自己继承人的肯定,他看到了儿子的野心,也看到了萧芾展现出的匹配这等野心的能力。
他拍了拍萧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差事办得不错。为君者,用人固然要看才干、看忠诚,也要懂得平衡、懂得留有余地。这份名单朕准了。你就大胆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直接来见父皇。
萧芾愣住了,他未曾领略过陆九川是如何以谋士的身份为萧桓出谋划策的,但这一刻,萧芾在被萧桓扶起来时,心中不止激动,还有惊异;他彻底明白,为何朝中一直会有陆九川算无遗策的美名——
面见皇帝的前一晚,萧芾特意捧着这份名单去了一趟靖远侯府,打算让谢翊看看这些人是否合适。
可惜谢翊已经休息了。是陆九川披着外衣出来,他没掩饰自己面上被吵醒的不耐烦,拢着衣襟双手环抱在胸前倚着门框,“殿下这是来做什么?”
“少傅这个时间怎么在这,还……”萧芾见是陆九川出来时还愣了一会,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来的目的,“这个,孤想拿给老师看看。”
陆九川垂眼一瞥,还是接过他面前的名单,随手翻了两页递回去,“不用问他,你们两个的着重点不太一样,若照他的思路来,陛下怕是立刻就能瞧出端倪。”
“好吧……”萧芾讪讪将名单收好,转身欲走时,兴许是陆九川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实在太过生硬,出声叫住他,“殿下明日就要拿去给陛下么?”
萧芾转身点点头,“先生觉得有何不妥?”
“不是,”陆九川从屋檐下踱步出来,夜风拂过他未束起的长发,下巴朝萧芾怀中的名单轻轻一扬,“如果陛下明日询问殿下或是称赞殿下诸如‘为何会如此用心’这样的问题,殿下该如何回答?”
萧芾脱口而出:“自然是说这是为人臣的责任,先生觉得这样不对吗?”
“不是说不对,”陆九川踱开半步,对着月光侧过身,“只是如果这件事交给皇子菁,他也会这么回答;这样的话,殿下无法与皇子菁拉开差距,那陛下凭什么对您另眼相待?”
“那……孤应该怎么说?”
陆九川转回身,正色看着他,然后抬手,食指虚虚点向萧芾心口的位置,“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把你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说出来,陛下不会怪你的;为臣者自然需要恪守本分,可您是储君人选,所言所行应当有为君者的风姿。”
少傅温和沉静有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与此刻肩头父皇手掌的温度,逐渐重叠。
他稳住心绪,深施一礼,比往日更沉稳了几分,“儿臣谢父皇信任。定不负所托。”
萧桓夸赞的萧芾的话经由薛家的人传播,在京中愈演愈烈,隐约间已经有了“皇帝欲立皇子芾为太子”的风言风语,萧芾自然满心激动,可另一边却是另一番模样。
“本宫有什么办法,萧芾越优秀越深得陛下青眼相待,菁儿就越没有出头之日,迟早被陛下厌弃!”赵桐愤愤地将赵闳的信拍在扶手上,心乱如麻。
萧芾成长起来的速度叫她心惊胆战,之前见他时还不觉得,再稳重也像是小孩子强装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时候甚至还有些滑稽,而这一次皇帝安排给他的事,他甚至少有失误。
从自少府署调查军官来历背景,联合郎中令考核各级官员,最后再借由皇帝的黑羽卫打探其情况,整个过程层层选拔才交上去一份连皇帝都挑不出错的名单。
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动一动赵家在朝中的权力,就像一棵根系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表面枝干犹在甚至生机勃勃,但只有他们能感受到,树下的土壤正在被一寸寸换掉,滋养的水源也在被悄悄切断。
“告诉赵闳,这件事他们必须自己解决,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菁儿。”
失去安全感的人,总要寻找一个宣泄口,找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骤变的理由。
“难不成是谢翊……?”
赵闳沉思着,将这段时间朝中内外发生的大小事细细梳理了一遍,笃定心中的猜测,“一定是他。陛下此前虽对我们有些微词,但何曾如此步步紧逼过?偏偏是在他受伤,又递上那封举荐奏疏之后。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啊。”
“伯父,话虽如此,可谢翊自在府中养伤后,除了那封奏疏,再未有只言片语传出。他府邸把守严密,我们的人根本探听不到什么。说他操纵此事我们手中并无实据啊。”赵允郴坐在赵闳的下首说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定还是因为赵珣的事,堂弟为何会如此冒失,写出那样的东西……”
“实据?”赵闳不顾赵允郴的劝说,冷笑一声,“还需要什么实据?杜恒是他旧部,庞远因他罢官又因他复起,还有皇子芾……谁不知道永昌的死就是他给皇后的投名状?这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他的影子!”
“他原先手下那些旧部、还有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寒门将领,难道都是死的?陛下如今这般行事,分明是听信了他的谗言,要拿我们赵家开刀,替他和那些想要上位的新人腾位置啊!”
赵闳愈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正确,越说越激动,额头青筋暴起,“我们赵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弃我于不顾?——若是陛下的意思,我自然无话可说,可若是谢翊在背后推波助澜,离间天家与我等,那可真是其心可诛。”
赵允郴只好先将赵闳扶着坐下,他心中仍旧觉得不妥,“伯父,谢翊因我们重伤未愈是事实,太医也常出入靖远侯府朝中都有所耳闻,我们若此时贸然攻讦他,会不会反而显得气量狭小,惹陛下不快?”
“不快?”赵闳拂开他的手,眼神逐渐阴鸷,“陛下已经对我们不快了!再不做点什么,等杜恒与庞远从此站稳脚跟,等萧芾把京营上下都换成他的人,我们赵家就真的被架在火上烤!”
“况且,没有实据,就不能制造实据吗?谢翊在北疆这些年,就真的干干净净?他麾下将领就个个清白?还有这段时间他与皇子芾交往甚密,难道就没有一点逾越臣子本分之处?”
赵允郴瞳孔骤缩,明白了伯父这番话的意图。
“这怕是会出问题啊……闫渊那边,我们的人若动作太大,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反而会弄巧成拙吧。”
“闫渊?”赵闳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他其实是个聪明人,最会明哲保身。如今这局势,他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不需大动干戈,只需先放出些风声,看看陛下和谢翊的反应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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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芾(不知情版):不对啊,我是一路往西走我老师那去的,咋出来的是少傅先生,难不成走错了[问号]
陆九川(腻歪的时候被打扰版):啧,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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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掩人耳目
赵家的手段谢翊深居简出尚且不怎么知道,杜恒一入京就已经领略了。
不过就是昨日刚到京城之后,去了一趟靖远侯府,即为探病又是给他带来几大包苍梧郡的特产,今日在街上就已经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听说杜统领一进京,就特意绕道去靖远侯府拜会,听说停留了足足一个时辰呢……”
杜恒还未怎么淌过京城的浑水,在府中与谢翊说起一路听见的这些话时还愤愤不平,恨不得去把这些人的嘴都封了,“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你都成这样了我还不能来探病了!”
“不必介怀,”陆九川自背后过来,递给杜恒一杯茶水,“京城里头就是这样的,人多眼杂,说什么话的都有——统领自苍梧郡到京城,舟车劳顿,还能来府里看看,这是自己的心意。”
杜恒闻声一噎,双手接过陆九川递来的茶水,看天看地就是不与陆九川目光对视。也不清楚少傅大人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能被谢翊知道,自己功不可没。
“你来也不是单纯为了探病吧。”昨天杜恒已经来过了,今天又来,肯定不是为了和他说京城里面是如何说他们的。
谢翊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其实已经不必时刻都坐在床上了,不过他们这段时间各种小动作很多,明面上靖远侯仍需养病,应该是憋着一肚子火,准备择良辰吉日,把赵府炸个底朝天——没人会为难一个病人。
“嗯,”杜恒坐在谢翊床前的凳子上,将今日他的见闻简单讲述了一遍。
“有言官上奏说什么,有将领只念旧日袍泽之谊,罔顾朝廷法度章程;又有心怀叵测者,借养病之名,行控制之实,致使军心浮动,还望陛下明察——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弯弯绕绕说一大堆,在那说你呢。”
谢翊听完这番话,眼睫颤动,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已预料一般,“真是赵家养的好狗,赵家都未说什么,他们便先叫开了;其他人呢,偌大一个朝堂,总不能只有他们乱叫吧。”
“当然不止他们,”杜恒道,“我看着还有几个言官像清流,帮你说了几句话,意思是你如今一直在府中难以出门,举荐我也是因你受伤无法任职,而这一切就是因为赵家人——也是有不少人同意的。”
陆九川就在旁边站着,接下杜恒的话,“朝中并非铁板一块,看不惯赵家横行霸道、或真心钦佩谢将军功绩的,其实大有人在。”
谢翊心中还有一件事急需得到答案,“那陛下呢?陛下的态度如何?”
“陛下原话是:军中人事,陛下自有分寸;尔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但需据实而言,不可捕风捉影,更不可妄加揣测,离间君臣。”
“赵家这是盯上你了啊,不过陛下这个态度……”陆九川语气担忧,“看似是为你说话,但其实只略微告诫了御史台的那些言官而已。”
“我知道。”谢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平静无波澜,“从我举荐杜恒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陛下也需要他们盯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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