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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恒一时手足所措起来,“啊…其实我应付不了这些的。”
“你把该做的做好就行。”谢翊抬起眼,望着窗外虬劲的枝干延伸向天空,目光深远。
“水至清则无鱼。朝局也是一样。陛下要动赵家,需要理由,也需要一个转移视线的焦点,我刚好合适。”他收回目光,看着杜恒,继续道,“赵家不甘失势,必定寻找目标;而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举荐的旧部却得重用,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最好的靶子。陛下默许甚至引导他们这么做,既能敲打赵家,也能顺便看看,这朝廷中有多少人,会因为什么原因,跳出来附和赵家,或者跳出来维护我。”
“你……我早该知道,你能想到我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
寒意顺着脊背爬满了杜恒全身。
这是一盘棋,皇帝、赵家、谢翊,甚至两位皇子,所有人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而谢翊在这个时候举荐杜恒,无疑是主动将自己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不必理会他们。”谢翊闭了闭眼,“我养我的病,九川思他的过,你当值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现在要的是军权能平稳过渡,所以你算是最好的人选了。”
卧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枝叶的细微声响。
杜恒终于理解什么叫彼之蜜糖,我若砒霜。
他身边所有人在知道这份旨意的时候,都是笑着对他说“苟富贵,勿相忘”。别人心心念念的返京任职的机会真的摆在杜恒面前时,他才知自己在这一局中扮演的角色有多无力。
——赵家都不一定想费劲挤兑他,在京城毫无背景与势力,一捏就死的小人物,实在不用分出心思起针对。
“行了,继续待下去外面该说咱俩在一块密谋谋反了,走吧,我送你。”谢翊掀开身上的薄毯,尽主人招待之谊下床送客,“这城里有朋友、有敌人,重点在于你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下去。”
离门口还有些距离时,谢翊的脚步停下了,他不便再往外走了,“还有上次的事,多谢你,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请你喝喜酒吧。”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即使知道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不再有退路,要么功成,要么身死。
谢翊在自己的府邸各处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才回来,陆九川起身将半开的窗掩得更小些,挡住外头进来的凉风。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立在灯影里,静静看着谢翊。
谢翊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去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方才对杜恒说的话。”陆九川的声音轻而冷静,“你将自己置于明处,做赵家眼中最醒目的靶,而我正好在暗处……”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可以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知我者,唯九川也。”谢翊唇角微动,“赵家此刻如被戳了窝的马蜂,总要找地方宣泄。他们的怒火、猜忌、还有那些惯用的阴私手段,多半会冲着我来——一个病重失势却仍有影响力的旧日统帅,多么合适的发泄对象啊。陛下乐见其成,既敲打了赵家,也看清了人心向背,更让其他还犹豫着是否站队赵家的散臣们看清赵家的行事到底如何。”
换言之,他们越气不过谢翊这一份奏疏就能叫杜恒入京,庞远复职,越针对谢翊,落在其他人眼中,赵家就有多气量狭小。
陆九川眼底闪过惊异,自打回到京城之后,他许久未见谢翊将人心、时局都算得分毫不差的样子,哪怕这算计里包含着他自己为诱饵。
“不错,我最近打听的消息,听说最近好些赵家子弟要么被调任闲职,要么明升暗贬,表面风光,内里早已被悄悄架空,赵闳岂能不慌?他此刻最想知道的,是陛下到底意欲何为,最想找到的也是破局的关键。”
“所以我准备最近再去一趟赵府,”陆九川的语气冷静而果断,“赵家近日损失不小呢,先是科举受挫,现在京中兵力又被削弱,他们此刻定然急于寻找突破口,这种时候最容易病急乱投医,所以该给他们再添一把火了。”
谢翊一怔,“危险吗?”
“危险,但没关系。刀光剑影之下都过来了,还怕他们。”陆九川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这次就不再是上次那样虚与委蛇地试探了;我要去给赵闳施压,再好心地为他们指点一条明路。”
“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怎么帮你?”谢翊问道,他知道陆九川既然有这样的规划必然有他的深意。
“上次的接触之后他们已经认为,我会因你受伤而方寸大乱,走投无路之下,会能选择与他们更紧密地捆绑,甚至不惜借助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
陆九川将上次的经历缓缓道来,眸中精光闪烁,“我会让他们相信,我愿意弃明投暗,为了保住我的权势地位,可以与他们合作,并且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比如,我会为他们出谋划策,分析局势,解决掉那些可能威胁到二皇子地位的其他人。”
谢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让他们以为你彻底倒向他们,实则是在引导他们走上更危险的路,甚至是想借此,揪出他们背后可能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我必须找出来他们,只要参与了这件事的人,都别妄想能全身而退。”
陆九川心里也清楚,这是一步险棋。
赵闳老奸巨猾,这次见他所说的话未必全信,但此刻赵家处境不利,是急需一个突破口的时候,陆九川此时的态度投诚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诱惑极大。即便有疑,多方权衡之下,他们也很难拒绝。
“而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深入他们的核心圈层,拿到更多确凿的证据,还有一事需要弄清楚,当初在宫中你被他们带走,除了赵允舸与杨丰之外,还有谁参与了那场阴谋。只是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委屈你,还需在这府中静养些时日,让他们坚信短时间内你不会出面针对他们就好。”
谢翊摇头,“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何处不是好风景?正好得了空,静下心写我的兵书。”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况且,看你扮作那不同外事的深情模样,也颇为有趣。”
陆九川被他打趣,也不恼,反而低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那我这般深情,将军可还满意?”
“尚可。”谢翊扬起下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故作矜持抿了抿唇,眼中却盈满了笑意,“若手段再光明磊落些,便更好了。”
“光明磊落?”陆九川一挑眉,也佯装板起脸,“那多无趣啊?对付魑魅魍魉,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说……”他贴近到谢翊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微红的耳廓上,声音磁性而诱惑,“我若真是那等古板之人,又怎能入得了谢将军的法眼?嗯?”
尾音上扬,十足的撩拨意味。
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在彼此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缩影。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风险,以及从未曾宣之于口的深默契,尽数在这一眼之中交汇、融合,无需再多任何言语便已经足够。
这京城里就没有一日太平的时候。他们要走的路刚开始,长路漫漫又没有目标,而前路必然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诡谲风波,不过他们此行,并不是孤身一人。
听完他的这些布局,谢翊沉默了片刻,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绘着他清晰的颌线。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掌拉至自己心口,“去吧。我信你。只是务必,万事小心。”
他又补充道了一句,“你若是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不必事事告知我,也不必有所顾虑,但需以自身安危为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好。”陆九川郑重点头,再次俯身,交换了一个漫长而缠绵的深吻,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才分开。
在几日后,陆九川来到了赵府的侧门,要是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衣着朴素的青年会是之前的太子少傅,眉宇间是他刻意熬了出来的郁色与疲惫。
他没有递名帖,只对门房低声说了句什么,门房听后脸色微变,他不敢怠慢,匆匆入内禀报。不多时,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陆九川的身影迅速没入侧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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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至少能按时更(点头)[爆哭][爆哭]
第78章 各怀鬼胎
“少傅大人怎么有时间光临寒舍呐?”
赵闳听闻下人来报,陆九川又登门拜访,在书房接见了他。
这老狐狸面上依旧沉稳,但陆九川早已捕捉到他眼底深处因近期接连受挫而产生的焦躁,此时并未完全掩饰下去。
陆九川的态度很冷淡,他似乎也很疲倦,几乎是撑不起原本正人君子的面具了,“在下早已不是少傅了,如今不过就是闲人一个。”
“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一面在朝堂上言之凿凿地针对我等,一面又来赵府寻求帮助,老夫到有点看不懂你如何想的了。”赵闳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慢悠悠地品着茶,还有些好奇那日在朝堂上他自请卸职之后,怎么还会来赵府找他。
……还带来了他们急需的东西。
两方沉默对峙许久,陆九川一掀眼皮对上赵闳的目光,漫不经心嗤笑一声,“你不想要这东西么?此前只是给你们的一个警告,你来我往而已,别以为你们抓了我的把柄我就会遂了你们意思,我能走到这一步,也不是担惊受怕过来的。”
赵闳面色不虞,上次确实是他们棋差一招,他生硬地呵呵笑了两声,“这下也算你我扯平了——那少傅大人说的东西,可带来了?”
陆九川从衣兜里两指夹出绘着图案的帛书,转手在赵闳的惊叫中架在旁边灯台的火焰上,火舌舔舐着帛书轮廓,看得赵闳心惊一片,“只要赵老愿意合作,这东西随时可以奉上;但要是谈不成,我也不介意将它全毁了。”
“不必不必,”赵闳擦擦冷汗,“你还是收好……对,先收好。”
此前他只听说少傅大人是顶顶好脾气的人,如今和他一相处,才知道这人的面具戴的有多严丝合缝,不是触及到他最根本的利益,根本发现不了。
陆九川动作未变,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坦然自若,一字一句说清楚自己的目的和来意,“靖远侯重伤难愈,日后能否重返朝堂尚是未知之数。皇子芾失了前朝最有力的助力,而魏公子又在月余之后南下历练,魏相因他这是第一次自己出去正焦头烂额;这时候对于赵家与皇子菁来说都是难得的好机会。”
赵闳捋着胡须,并未立刻接话,似乎在掂量着他话语中的诚意。
不得不承认,陆九川这番说辞真的很诱人,一开始赵家所想的就是这件事。
在他们看来,身为灏明世子的陆泓就应该和他们是同一种人,为了权利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明明萧芾都已经在皇帝的授意下试着处理政事了,萧菁的《尚书》与《帝范》才刚抄完没多久。赵家却还是坚信通过萧菁的聪明假以时日一定能重新让皇帝刮目相看,但结果会只是他和自己的兄长之间差距越来越大。
见赵闳迟迟不出声,陆九川心底腹诽几句这千年的狐狸在这玩什么聊斋,一边把他从杜恒那拿来的东西拿出来,“若是赵老还在疑虑在下的心意,不妨先看看这个,”说着他将纸页丢给赵闳,“小小礼物,以表诚意。”
赵闳狐疑地展开纸页,越看脸色越难看,直到最后他望着陆九川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了,“……少傅从哪知道这个的?”
“任何东西不问来历,这就是我的规矩,”他对着自己手里的帛书吹了一口气,颇为得意,“我连这东西都能拿到,你那个根本就是随手的事。”
赵闳的面色愈发严肃,他唤来仆役,将这张纸页送去给赵允郴让他快点解决——这是前些日子官员调动时他们还未来得及填上的漏洞,他们自己都未发觉的东西竟然被陆九川先一步拿到了!
他不敢细想,如果这东西交给谢翊,甚至被他呈递御前,会有怎样的结果。
“这东西我本可以直接拿出来给陛下,但我没有,而是给了你们,这还不能证明我的诚心么?”陆九川摆手,以分享秘密般的姿态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在下今日前来,是真心想寻一条出路的。也望赵家,能给我也给你们自己,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逆天改命?”
“是啊,如今朝局陛下心意难测。皇子芾在朝中日渐稳固,深得人心,而皇子菁经此一事,恐更难与之争锋。若按部就班去做,赵家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陆九川条理清晰分析着,句句戳着赵家的痛处,“需要借助一股外力,打破目前的平衡。”
“皇子菁被陛下轻待难道不是因你而起么?”赵闳冷笑出声,“还有外力?你说的是什么外力?”
陆九川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闳,声音更低,“我记得上次就和你说过了啊……赵老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和你再提起一次么?”
赵闳脸色顿变,却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上次不欢而散,老夫以为与陆大人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你竟然找了过来……真是稀奇,”赵闳手捻胡须,显然还未放下戒备,“人家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陆大人早不来玩不来,偏偏是在赵家如今最乱得时候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赵家现在如果不依靠我,就是一条人人可以欺辱的狗;你知道我救过朝中多少重臣的命吗?你以为陛下当年让我去做太子少傅,是因为我脾气好吗?”
陆九川突然扬起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像是要将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怒火全部倾泻在赵闳头上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靠赵贵妃继续荣华富贵,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你应该还不知道,前段时间南边送来了一个美人,传闻这美人一舞倾城,深得陛下宠爱,赵老觉着,咱们的赵贵妃如今在陛下心里比得过这位新得的绝色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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