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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按官阶列队入殿。
今日实在不寻常,大殿内萧桓已然端坐龙椅之上,一身威严肃穆的朝会冕服,章纹繁复华丽,腰间玉腰带绛纱一个不少,冕冠垂下的珠旒遮住了大半面容。
山呼万岁后,萧桓没有如常让内侍喊“有本启奏”,反而起身在丹陛上来回踱步,珠旒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着。
知道实情的,看看自己周遭空缺下来的位子,一时间心也乱了,额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流,流进眼睛也不敢动一下抬手去擦,生怕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昨夜的事你们里头有人应该听说了。朕再说一遍,京畿大营与黑羽卫奉朕诏命,缉拿了一批官员。”
殿中响起几声倒吸气的声音。
“当然不是说他们全部有罪,此次自诏狱释放的,朕定会加以褒奖,但有罪且罪责深重的,从严从重处置。”皇帝终于停下脚步,面向群臣,高高在上地扫过几个明显空出来的位置,继续道:“其中所涉罪名,包括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妄议储君、迫害命官等。”
这些罪名每说一项,萧桓就顿一下,好给底下的人敲一次警钟,“此次涉案主谋赵闳,现已押入诏狱。”
“轰”的一声,殿中哗然,尤其是今夜只是被带走零星几个党羽旁系的王崔两家深感唇亡齿寒。
赵闳在朝中虽无实职,但后宫中赵贵妃受宠,他的儿子赵允郴出入偏殿议事,赵家势力盘根错节,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竟被连根拔起?
“肃静!”内侍高喝一声。
嘈杂声渐渐平息,但许多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投向文官队列里头的赵允郴,他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住地发抖,只是强撑着还没有倒下。
萧桓忽略了他的失态,道出今日早朝真正的目的,“此案此前由靖远侯谢翊主理,御史台从旁协查。如今人证物证,均已齐备,今日朝会,朕欲当庭质证。”
“陛下!”
凄厉的呼喊突然响起。
赵允郴踉跄出列,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在萧桓眼前跪倒,以头抢地,“臣父……臣父绝不可能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构陷!”他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这么看着倒真有几分孝子的模样。
谢翊在暗处冷眼看着,这赵允郴确实比他哥哥有能力,倒不完全是草包,知道此刻不能提赵闳的罪,只能先喊冤,把水搅浑。
有了赵允郴带头,果然,立即有其他与赵家交好的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这些乃诛九族的大罪,若无铁证,恐寒了功臣之心啊!”
“靖远侯与赵家素有旧怨,此番主理此案,难免有失偏颇……”
萧桓扫了一眼,这些人倒不算是赵家的党羽,只能算是一群墙头草,今天这风一吹,也不知道他们又会往哪里倒。
“他们说你有失偏颇,谢翊,你怎么看。”
谢翊自暗处缓缓走出,他没有看那些聒噪的官员,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面向御座,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卷册子呈上去,“陛下,昨夜缉拿共三十七人,这是初步口供与查抄清单。另——”他从腰后拿出另一本册子,“卫兵在赵府密室中,搜出尚有未销毁的账簿若干,涉及金额逾百万两。”
内侍小跑着接过册子,呈至御前。
萧桓已经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飞速地沉了下去,他猛地将册子掷于地上,“赵允郴,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那……那定是有人栽赃!”赵允郴嘶声喊道,“密室?我赵府何来密室?必是谢翊伪造现场,陷害忠良!请陛下明察!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勿信奸佞!”
谢翊并不着急,静静赵允郴垂死挣扎的模样浅笑着,“是与不是,我想另一个人比我更清楚——陆少傅。”
陆九川闻声缓步走出,先向皇帝一揖,然后转向赵允郴,“赵议郎既然说赵府无密室。敢问去年腊月,赵府西院翻修,耗时三月直至初春,工匠三十六人,耗银八千两——翻修的是何处?少府应有记录。”
赵允郴一愣,他张着嘴,冷汗如瀑,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些事情细节,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对方捏得死死的,成了步步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死死盯着对方,陆九川这段时间接触赵家果真包藏祸心!
不等他所出什么反应,陆九川继续将这些时日自己查证到的东西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再者,账簿上记载的私贩交易,多通过隆昌号周转。此钱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徽商,但实际控制者其实是赵老夫人的内侄。赵议郎,可要传唤他上殿与你对质?”
“我不知道什么隆昌号!”赵允郴慌乱地否认,越描越黑,“陆九川,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九川轻笑一声,他从容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开对着朝臣转了一圈,这才交由内侍呈递御前,“这是从赵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密信,落款是赵闳亲笔,需要我当众念出信件上的内容么?”
赵允郴当然知道这份信件的内容是什么,他强撑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陛下,”陆九川重新转向御座,作揖躬身道,“赵家之罪,已非结党营私、迫害命官、妄议储君这般简单——臣与靖远侯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赵闳与某些前朝余孽,似有牵连。”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前朝余孽——这四个字一出,连萧桓都不由得警惕起来。
前朝皇室虽已覆灭,终究立国时间不长,朝政虽日渐稳固,暗中总有遗老遗少暗中活动着,成了皇帝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萧桓向前走了几步,语气急躁又迫切,“证据呢?”
“目前尚无铁证。”谢翊坦然开口,“陛下给臣五日时间,臣定能从赵闳嘴里问出来这些前朝余孽藏在何处。”
“胡说八道!”赵允郴听后忽然暴起,指着谢翊尖叫,“谢翊你这是刑讯逼供!陛下,定要为我们做主,我父亲忠心耿耿,当年便弃暗投明,今时今日又有何理由与前朝余孽搅在一起。”
他深深呼了几口气,情绪激动破了音,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哑低吼着望向陆九川,“要说前朝余孽,这朝堂上确实有一位……陆泓,灏明王世代忠君,你父亲死后若泉下有知,你如今成了反臣逆贼,定会以你为耻!”
“灏明王?”
“……是我听说的那个灏明王吗?”
“确实确实……灏明一系确实有听说过姓陆。”
朝臣议论纷纷,谢翊脸色陡然一变,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哪怕被斥御前失议他也要让赵允郴闭上嘴;而不远处丹陛上,萧桓听见这个名字心底紧张起来。
他从未告知其他人陆九川的身份,被赵允郴这样爆出来,他得好好想想日后如何安抚其他功臣。
这一天真的来了,所以他到底要费劲心机地去藏什么?
无数道怀疑的、好奇的目光落在陆九川身上的同时,身处话题中心的人一撩官袍,端正地跪了下去。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辩驳的,惩罚与否只看萧桓的心意,但该说的场面的话,他得说清楚。
“臣——”
“允郴,够了。”一道女声忽然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陆九川的话。
众人纷纷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殿外阳光中立着一道倩影,云鬓高绾,金钗步摇,一身贵妃规制的霞帔,正是赵桐。
她不该出现在前朝,更不该在议政的朝会上露面,但此刻,朝上无人敢出声制止,不仅皇帝并未阻止,甚至允她进来说话,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位久居深宫的贵妃娘娘,到底是如何得知昨夜与今晨前朝发生的事。
赵桐得了命,走到殿中,先向萧桓盈盈一拜,“陛下恕罪,臣妾本不该擅闯前朝。但赵家之事涉及臣妾母族,臣妾不能坐视有人污蔑陛下忠臣,也不能任由赵家不肖子孙,玷污门楣。”
“堂姐……我……”
赵允郴的视线一路跟随着赵桐的身影,在她的裙角经过自己眼前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膝行几步想去拉赵桐的衣角,却反被她轻轻避开。
赵桐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允郴,恨铁不成钢地指责着,“允郴,你对你叔父做下那些事,真的一无所知吗?”
“你若真不知情,昨夜靖远侯到别院拿人时,你为何要着急销毁你书房信件与账簿?又为何要将府中银票细软打包,试图从后门逃走?”
赵桐的声音依旧温婉柔和,她蹲下身,涂着丹蔻的拇指体贴地为赵允郴擦掉泪水,可赵允郴拼命地摇头,否认着堂姐说得这一切,“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赵允郴的声音弱下去,赵桐笑意盈盈,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说出最后的判语,“黑羽卫都看见了,需要传他们来作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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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我要坦白从宽了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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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义灭亲
赵贵妃这是要……大义灭亲?
不仅其他的朝臣,赵允郴也彻底僵住了。堂姐柔软纤细的手落在他脸颊时,冰冷入骨,无异于来索命的鬼手。
“不、不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谢翊望向这道格格不入的身影,赵桐这一手弃车保帅,够狠,这样才算是赵家真正的背后掌权人,赵闳那样的只能算个孬种。
正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她亲自出面,坐实赵闳和赵允郴的罪,还把自己和萧菁摘了个干净,兴许还能再博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至于赵家——只要她这个贵妃还在,只要东宫未立,赵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陛下,”赵桐安抚好赵允郴,重新转向御座,抬头间眼中泛起泪光,强忍着不让落下,弱柳扶风的模样到叫人不由得心疼,“臣妾的叔父犯下大罪,臣妾无颜再居贵妃之位,请陛下废去臣妾贵妃之位,将臣妾打入冷宫,以正国法。”
好一个以退为进。
这一招赵桐用过不少次,萧桓确实很受用,美人垂泪涟涟,没有不去哄几声的道理,赵桐对此炉火纯青,既能激起男人对她的保护欲,又见好就收,不觉着胡搅蛮缠。
若真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萧桓倒愿意博美人一笑,可这件事容不得儿女情长,他心知肚明赵家一事,相当一部分就有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在背后指示。
“朕体谅你的一片心,但赵家之罪不得不严惩,以儆效尤。赵闳勾结逆党证据确凿,按律当诛三族。”大殿的一片寂静中,萧桓宣判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赵桐身上,“朕念及贵妃贤德,且赵家确有从龙之功,只诛赵闳一人,其余赵家旁支流放岭南;赵府查抄,家产一应充公。”
“还有,赵允郴。”
赵允郴瑟瑟发抖蜷缩着跪下,等待着皇帝宣判自己的死期,“赵允郴,你无直接参与证据,但知情不报、事后试图销毁罪证,革去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赵允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他没死?只是贬为庶民?
“其余赵家涉案党羽,由三司会审,按律定罪,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山呼。
“臣妾谢过陛下。”赵桐低头谢恩时,泪眼婆娑但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赵家的血脉和最后的希望,她这下算是保住了。
退朝时,已是巳时。
谢翊与陆九川在此次行动中有功当赏,待会内侍就会把赏赐的诏书与物件带去他们府上宣读,以表皇恩。两人并肩走出大殿,中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皇宫之后,谢翊率先开口感慨,“赵贵妃这一手,真是漂亮。”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陆九川淡淡道,“她亲自把赵闳和赵允郴的罪坐实,皇帝反而不好再深究,至于赵允郴没死……留着他,或许还有用。”
谢翊明白他的意思。赵允郴如今就是丧家之犬,唯一的依靠就是赵贵妃,赵桐想办法将他保下来,绝不会只是因为姐弟亲情。
“我们要盯紧赵允郴。”谢翊同意陆九川的看法,“赵贵妃能保赵允郴目的不纯,她可不是顾念亲情之人。”
陆九川点头,先谢翊一步踏上马车,伸手扶谢翊上来。车帘放下,马车驶向城西的靖远侯府,陆九川来时早已吩咐好了备下酒菜,等两人自宫中回去,热腾腾的菜就已经摆在桌上,一会回去接了皇宫里送来的诏书,就能好好休息一天。
替谢翊卸下甲胄,丢在马车角落,陆九川突然开口,“赵闳在府中,用我的事威胁你了?”
谢翊一怔,随即苦笑一声,“这你都猜得到。”
“暗卫报说,你在赵府庭院中与他单独待了一刻钟,出来时杀气腾腾的。”陆九川脉脉含情看着他,“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能让你如此动怒?”
谢翊将他与赵闳的争执过程一五一十告诉陆九川,“他说若不放他走,他就把你的身份线索捅出去。”
“然后呢?”
“我告诉他,他们尽可试试,看看是他的人传得快,还是我的人封得快。”谢翊抬眼对上了陆九川的视线,直白而纯粹地望过去,陆九川差点被这样灼热的目光烫到,“只要他们敢动你,我赔上一切,也会先让赵氏满门黄泉路上给你垫背——还好刚才赵允郴这事被赵贵妃打断了。”
陆九川静静看着他,末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朝堂上应付朝臣的温润面具,真实又暖意十足,难得的活人气,他抬手揉了揉谢翊的发顶,“傻子。”
“你说什么?”谢翊瞪他一眼,丝毫没有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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