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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的大将军真是个傻子。我的事我早有准备,若真那么容易被抓住把柄,我早就死了一百次了。”陆九川声音渐渐轻下来,“不过,多谢。”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你要真的出事了,我也不好过。”谢翊难得扭捏起来,“接下来怎么办?赵家倒了,赵桐还在宫里,他们随时都可能东山再起,那些前朝余孽的线索也断了。”
“没断。”陆九川意味深长,透出窗帘的缝隙望向窗外的京城街景,“赵闳入诏狱,赵允郴成了庶民,赵桐在宫中束手束脚,也就是这时候,那些与赵家密切往来又藏在暗处的人,才会着急,才会露出马脚。赵桐留了赵允郴一命,大概就会用在这个时候。”
“你是说……”
“就看赵允郴能不能活过这三天。”陆九川替赵允郴预示好了他的结局,“他的结果,要么替赵桐办事,被卸磨杀驴杀他灭口;要么,那些那边的人,会来接触这个赵家最后的嫡子,而我们只需要等着。”
谢翊侧眼看了陆九川一眼,哪怕真的算无遗策,能谋划到这个程度,不说在此之前没有布局谢翊是不信的。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当时提议三司会审开始,就在等今天。”陆九川的目光转回马车内,朝谢翊点了点头,“谢翊,这朝堂就像一盘棋,赵闳只能算是过河卒子,真正的将帅还藏在棋盘里。”
“那我们?”
“也是棋子。”
长街上一阵躁动,谢翊掀开窗帘,外头那一身素白中衣的……似乎是赵允郴。
谢翊一时间很不是滋味,萧桓没有夺去赵允郴的性命,但给了他不亚于死亡的羞辱,他的官服在众目之下被剥去,失魂落魄的背影茫然地站在长街上,任由来往的人群撞来撞去,赵府被封,王崔两家也不愿收留他,他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那些昨日还在巴结他的官员,也远远绕开,仿佛他是瘟神。
陆九川见他神色低落,再看窗外的人影就知道谢翊在想什么,拉下来他的手,车帘在他手中挽得更高,“你等等再看。”
“怎么?”
“你看那。”
找了一会,陆九川示意他看向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窗内伸出一只纤白的手,对着赵允郴招了招,赵允郴眼尖地发现,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踉跄着奔过去,几步钻进了马车。
载着赵允郴的马车缓缓驶离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找不见踪影。
谢翊皱眉,“那是谁的车?”
“认不出来。”陆九川眯起眼,“但车内的人应该是宫里的人,先不说那手一看就不是做重活的,手腕上的镯子可不像是外头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赵桐的动作,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要跟吗?”谢翊问。
“不用。”陆九川摇摇头,摸出来腰带间的鸣镝吹了一声,吩咐暗中跟随的暗卫去跟上那趟马车,“我们现在赶紧回府,恐怕陛下那边应该还有事要问。”
果然,两人刚在靖远侯府门前下了马车,一名仆役小跑着迎上开,“君侯、陆少傅,宫内的内侍大人带着陛下的诏令来了,正等在里头……”
除了带来封赏的诏书与金银,内侍拍拍手,侯府门前又停了一辆马车,明黄色龙纹的旗帜高悬,皇帝命人进宫的排场足够够大,“两位大人走得急,陛下还有要事与大人商量,时间不等人,请吧。”
半个时辰后,书房内只剩皇帝一人,萧桓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外头通传,他睁开眼,示意二人进来,又给赐座,叫人看茶之后,打发走身边侍候的宫人。
萧桓开门见山,“今日朝会贵妃突然出现,你们怎么看?”
谢翊沉吟片刻。只说是她大义灭亲还好解释,赵家的事她也插过手,可她是怎么知道今晚会有所行动,目标是赵家不说,还知道次日一早的朝会上会当庭问罪?
他不明就里,只说自己想明白的东西,“赵贵妃大义灭亲,保全了自己,也给了陛下台阶,但赵家与逆党牵连之事,不宜再深究——至少明面上不宜。”
“为何?”
“因为没有铁证。”陆九川接话,“赵闳不会招,赵允郴可能不知情,那些前朝之人的线索又太模糊,此时若强行追查,恐打草惊蛇。况且还有臣……”
最后一句话,陆九川说得很轻,比起说更像一句叹息,但萧桓听懂了。
陆九川身为前朝遗孤的身份,经由赵允郴攀咬出来,恐怕不给朝臣一个说法很难罢休。
萧桓问他,“这件事你怎么想的?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的来历,陛下最清楚,若陛下不信臣,臣早就死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萧桓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好啊!”他笑罢,指着陆九川,“你呀,总是这么说些废话,叫人气得不轻,四两拨千斤你学的不错。”
皇帝收敛笑容,斥责着陆九川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你把这件事抛还给朕了?真不怕朕治你隐瞒身世的欺君之罪?”
“陛下大可以这么做。”陆九川跪在皇帝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话得理不饶人,“陛下这么做了,后世会如何评价您呢?是识人不清,连一个前朝遗孤都辨认不出来;还是……竟还要用前朝的兵来推翻前朝的统治。”
“你!”萧桓指着他一时间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气愤地摔了桌上的笔架。
当时用陆九川时,萧桓没想这么多,只想着有兵了,也有人给自己出谋划策了,多好的一件事,而且他是为了复仇,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目的一致。更深层次的矛盾在这个目标分崩离析之后,终于显现出来。
陆九川如果真的在去年开春之后就辞官归隐,萧桓装模作样留他几句,再赐些金银,后世说起来都要赞扬一句功成身退与君臣之典范。
而陆九川不仅没有归隐,彻底斩断与皇帝之间的利益牵扯,还在后来站在谢翊身边,实属是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陛下,眼下情况容不得您太气愤:赵贵妃出现的时机恰好打断了臣的话,若是方才在朝上,臣自然是愿意为陛下承担这一切,然后您再将实情合盘托出,大告天下,可现在不能这么做了,现在只会让别人觉得您是在偏袒臣。”
身世一事涉及他自己,陆九川自然不可能作壁上观,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对策,“臣之上策,惩治赵允郴抓到赵家所有知晓此消息的人秘密处决,说他是临死拉个垫背的,胡乱攀咬。九江陆家的一切证据臣已彻底销毁,朝中有心人去查,也只能查到灏明一脉余党死于越州的消息。”
“下策,明日早朝臣罪己自白身世,听候陛下发落,押入诏狱待查也好,免去官职贬为庶人也罢,但此计不免牵扯两位皇子……世人皆知两位殿下是被一个前朝遗孤教导的话,日后恐会有人以此质疑。”
可赵允郴如今还有用,眼看着萧芾日渐有了储君风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萧桓也不想萧芾卷入其中。
“中策呢?”
“任其发酵,时机成熟之后一并澄清;此时应该快马加鞭去审赵家的党羽,我们的底牌还未完全打出来,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他们供出来真正的前朝余孽,还臣之清白。”
“朕允了。”萧桓当场下了诏书,“谢翊,此次三司会审由你主理,三日后,朕要看到此案的案卷,以及前朝余孽究竟在何处的消息。”
“……臣遵诏。”
三日,要是碰上骨头硬一点的,别说前朝余孽的消息,恐怕连他是如何联系赵家的都问不出来。事已至此,谢翊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此事关乎陆九川还是自己亲自过手更放心。
事情有了眉目,剩下的就交给天意。萧桓对两人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累了一夜,好好歇歇。”
走出书房,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长长的宫廊,直到宫门外,谢翊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捧着手中的诏书,神情复杂,“刚才……”
“你尽力就好,这一天我早就预料到了,况且我刚才也给陛下说了如果我的身份大白天下,对他的宝贝儿子会造成什么结果。”陆九川并不当回事,萧桓已经有了立储的想法,只要他还想立储一事不出差错,这个谎他也得帮着圆。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继续用我们,是因为我们对他还有用。”
谢翊怅然地叹了一声,“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对他没用了呢?”
陆九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忽然笑了,“那我就让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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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芾小朋友新身份倒计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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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储君之争
往宫里这一来一回,陆九川提前让靖远侯府的仆役提前去买的菜已经凉了,他只好让人拿下去再热一下,顺带把酒也温上。
谢翊没心思吃,忙了一晚上方才又和皇帝对峙完,这会身累心累,只想赶紧休息一下,把外袍随意丢在一边就躺在了床榻上。
“累了?”
“有点。”
陆九川跟在后头捡起外袍搭在一边,坐在床沿上,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鬓发,“我先叫人把热水送进来,你泡个澡,解解乏。”
谢翊“嗯”了一声,翻身坐起来,靠在了陆九川肩上,闭目养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墨和檀香气息,安抚着谢翊混乱的思绪,直到外头有人叩门。
“大人,热水备好了。”
卧房里早已掌了灯,还点上安神的香料,厚厚的窗纸与帷幔隔绝了光亮,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室温馨,几个仆役手脚麻利将水备好,屏风后陆陆续续有水声传来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撒着些干菊花瓣,清香弥漫。
“待会用饭的时候再喊你们,现在都不必在此伺候了。”
仆役心领神会,纷纷退了下去,卧房的大门关上,谢翊还没睁开眼,陆九川只好替解开衣服的系带,直到解到他腰上那一条时,动作一顿。
谢翊反握住他的手,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一起?”
“你洗吧,我等你。”陆九川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眼里跳跃,目光渐深,手不老实地往令人遐想的地方摸去,“还是说谢将军沐浴时,还需要人服侍?”
这话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亲昵。谢翊耳根一热,仍是不肯示弱,凑近他耳边,“能得少傅大人服侍在侧,我自然求之不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九川浑身上下一僵,随即轻笑着推开他,“快去,水要凉了。”
谢翊听出他话语间的不自然,这才促狭而得意地笑两声,转进屏风后。
水声淅沥,热气氤氲。谢翊靠在桶壁上,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全身,蒸腾着皮肤,整整一夜的疲惫与沾染的污秽似乎都在这温热中被冲洗,紧绷的神经在水流中渐渐松弛。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传来陆九川的声音,“再泡要着凉了。”
谢翊睁开眼,起身擦干水渍,换了身月白中衣走出来,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颈线滑落,没入衣领,还有几滴一路从脖颈流过胸口,腹部,向下延伸没入被遮挡的敏感,看得陆九川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早说擦干头发再出来,一会染了风寒,又得开始喝那些苦汤药了。”
“这点不算什么。”
嘴上这么说,谢翊还是乖乖回去擦了头发才出来,坐到陆九川身边去。
两人面前的案上备好四碟小菜,以及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清蒸鲈鱼色泽鲜亮,蟹粉豆腐嫩滑,桂花糯米藕甜香清爽,还有一道碧绿的清炒时蔬,都是些家常菜色,胜在做得精致,勾起人的食欲胃口。
陆九川执壶斟酒,酒液在酒杯中漾起波纹,他将一杯推到谢翊面前,“庆祝一下。”
谢翊端起酒杯,并不急着喝,只是直白灼热地看着他。烛光下,陆九川的脸庞也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眉眼如画,唇色浅淡含笑,许是室内温暖,他也脱了外袍,只着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看什么?”陆九川抬眸问他。
“看你好看。”谢翊说得直白,说罢才仰头饮尽杯中酒,这是陆九川特意选的梨花白,不烈,入口温润还带着股梨花的清甜,一路暖到胃里。
陆九川哑然失笑,也饮了一杯,“谢将军不也是京中有名的俏郎君?将军昔日之英姿,陆某爱慕不已。”
待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染了薄红,谢翊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陆九川碗里,“今日在御书房,你那般说话,我真怕他翻脸。”
“他不会。”陆九川吃了碗中的鱼,慢慢出真相,“至少现在不会。我的身世他一早便知道,若真想处置,早就处置了。留着我有用,也留着做个制衡。”
“制衡?”谢翊皱眉。
“应该说拿捏。”陆九川眼中清明一片,“谢翊,你如今再插手京中军务,还在推行新的军制,已经看到了成效,陛下要用你,也要防你,你我之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而我更像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谢翊明白了,“他觉得只要拿住你,就等同拿住了我。”
“是。”陆九川点头,又斟了一杯酒,“所以今日赵允郴攀咬我时,陛下虽动怒,却不会真把我怎样,他还要用这层关系牵制你。”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残酷,谢翊握紧酒杯,“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他动你。”
“我知道。”陆九川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轻柔地劝慰他不要多心,“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我想趁这段时间扶持皇子芾入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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