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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你起来吧,我这怨气也不该对着你说——此事你做得不错,将来有赏。按兵不动,继续暗查赵家的势力,但记住不可打草惊蛇。”谢翊伸手将杜恒扶起来,“你找的那个尚方的官员是否在京中?”
“在,我旁敲侧击过,此人愿意来日在朝上坐证。”杜恒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帖了,但心中还是有一事不明,“我明白。只是将军,赵家若发现我们在查他们,我又该如何……”
“他们早就发现了。”谢翊摆摆手转身面对着帐壁,仰视眼前巨大的京畿舆图,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改革已经吩咐下去,这场他们与赵家的博弈,从未能说一句完完全全的胜利,“从我们开始严查军械、调整布防时,赵家就知道我们在针对他们;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不过狗急跳墙而已。”
他转过身面向杜恒,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但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激动,“所以我们要更快,要在他们反扑之前,将证据收集齐全后,连根拔起。”
杜恒依令,还是按兵不动,静静等待着赵家下一步动作;赵家却已经坐不住了,赵闳将朝上三司会审萧芾的事琢磨了好久,还是拿不准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该死的陆九川,明明约定好只需要一起弹劾皇子芾,何时说过还要三司会审?”赵闳猛地一拍桌子,心中懊悔早不该听这个家伙的鬼话,这个事二主的家伙能憋出来什么好打算?明明几句话就能解决的意思,现在倒是三家都陪着一起惶惶不得终日。
要是陆九川给的证据真能定罪也就罢了,如果不能定罪,有罪的就是他们了。
夜色中的府邸笼罩上一层诡异的寂静气氛。少傅府正门与围墙确有卫兵把守,但若细看便会发现,有些卫兵的站姿松散,与其他宫廷禁卫大相径庭。
陆九川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未落于其上只是静静坐着。在这过分宁静的氛围之下,万籁俱寂,屋内屋外的任何声响,在此刻都被无限放大。
来了。
果然,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屋外不是他府中仆役,这个时间这个时机,来得是谁不言而喻。陆九川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如面具一般覆上惯常的微笑。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严。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来人脱下斗篷的兜帽,火光之中斗篷下露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正是赵闳。
“赵老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陆九川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书卷,语气淡然,甚至还有闲心添上香粉,仿佛对方真是寻常来访做客。
赵闳深夜不请自坐,浑浊的瞳仁难得锐利,狠厉地盯着陆九川,半晌,见陆九川依旧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陆少傅真是好定力。被软禁在府竟还能安心读书。”
“承蒙陛下厚爱,派禁军保护,陆某自当感激。”陆九川颔首一笑,坐到了窗边待客用的榻上,“倒是赵老,如今正值风口浪尖,赵老还敢深夜来我少傅府,这份胆识陆某甚是佩服。”
赵闳眯起眼睛,一掌拍在陆九川面前的小几上,震得整个小几都嘎吱作响,“明人不说暗话。陆九川,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赵老这话问得有趣。”陆九川执起桌上茶壶,为赵闳斟了一杯茶,想让他降降火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陆某自然是陛下这一边的——这不是为臣子的本分么?”
“本分?”赵闳冷笑一声,这句话落在他耳中简直可笑至极,“你若真的忠君,为何会提议三司会审皇子芾?陆九川,你莫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与谢翊根本就是一伙的!”
陆九川恍然未觉赵闳的怒火,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动作从容又优雅,“赵老多虑了。至少朝堂之上,陆某所言所行皆是为了社稷安稳。皇子芾若清白,查一查又何妨?至于收集罪证……”
他搁下茶盏,抬眼直视赵闳,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赵老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他微微向后靠去,姿态松懈,低沉的气压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难道你赵家做的那些事,还怕人查么?”
赵闳的脸色骤然阴沉,直直指向陆九川,“陆九川,你别忘了你也有把柄在我手里。你们九江陆家——”
“九江陆家如何?”陆九川拔高声音打断他,与赵闳对视他眼底闪过冷意,“赵老是指我借岭南军给陛下一事,还是我在岭南五郡的情报?亦或是陆泓这个身份?”他略一偏头,桌上的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只听得他那声音里掺杂着近乎嘲讽的玩味,“其实这些,陛下都知道。。”
“啪嗒。”赵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起伏。赵允郴与赵允舸最错误的一次判断使得赵家这么多年历经两代的根基祖业摇摇欲坠。
陆九川无视了他,转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还能看见漆黑一片的院子中黑羽卫手中的点点火把,“赵老,你太急了。急到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失了——若我真有把柄在你手中,陛下最开始还会用我么?若我真与你们同流合污,谢翊还会信我么?”
赵闳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走了调,“所以,你……你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人?”
“不。”陆九川轻轻吐出一个字,竟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残忍的快意与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着实喜欢这种将猎物重重包围后,猎物依旧在垂死挣扎的样子,甚至好整以暇地以手支颐,手肘部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从来都不是谁的人。只不过在这件事上很巧,我的选择与陛下的利益一致,与谢翊的道路相同。”
陆九川明明坐着,是仰视的姿态,可那目光沉沉压下,竟让站着的赵闳感到窒息般的压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话语中笑意渐深,“赵老,你们的那个宝藏找的怎么样了,地盘很大?足够你造一批连环弩了?”
赵闳瞳孔一缩。
陆九川何时知晓此事的?是他们自己家里出了叛徒,还是当日赵允郴遇到的眼睛就是陆九川?
就算被人抓个实在,赵闳面上依旧强作镇定,“你……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说?”
“没有?”陆九川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赵老不妨猜猜,为何薛宁能自由出入御史台,调阅所有案卷?为何谢翊能严查京营军械,逼得你们的人不得不弃车保帅?又为何我能坐在这里,安然无恙地等你上门?”
每问一句,赵闳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局呐。”这些日子的隐忍与逢场作戏仿佛就为了这一刻,“陛下不会只动你一人。”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陆九川好心地告诉了赵闳全部的真相,“赵老可知道,这几日御史台除了三司会审之外,还在做什么?他们在整理名单——赵老可以猜猜这里头都有谁。。”
说着,他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做出送客的姿态,“赵老,请回吧,小心一会被黑羽卫发现了,结局如何……我想我们不日便见分晓。”
赵闳踉跄着后退,差点撞倒了身后的花架。他死死盯着陆九川,眼中翻涌着怨毒、恐惧与不甘,最终全部化作一片死寂的绝望,嘴唇哆嗦几下,未再吐出半个字,最后只能愤愤转身,重新带上斗篷隐没黑暗之中。
书房重归寂静,陆九川独立在门边,许久未动。
檐外风声渐起,卷动他浅色的衣袂,那双刚刚还情绪分明的眼眸深处,现在已经深邃得看不清任何情绪了。
赵闳回到赵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打听皇帝的行踪,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消息,正当赵闳为此焦躁不安时,探子的消息来了——萧桓夜诏谢翊入宫。
皇帝的诏命传到靖远侯府时有些突然,谢翊匆匆来时萧桓已经到了书房,皇帝随手一指,免了礼,叫他坐在自己对面。
贴身服侍皇帝的内侍拿来一摞奏章,又在两人面前案上一一摊开后退下,数十份奏章,全是这几日御史台借机收集的赵家的罪证。从私贩军械到贪墨受贿,从结党营私到妄议储君,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空气中飘散着龙涎香,萧桓随意拿起一份奏章,看了几行又丢下,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与额角,“谢翊,你说,这几年来朕待赵家如何?”
“陛下待赵家,恩重如山。”谢翊垂眸,如是答道,“赵闳虽无官职,但其侄女为贵妃,其子赵允郴官至议郎,享偏殿议政之权。满门荣宠,朝中无人能及。”
“那他们为何还要如此?”萧桓的声音格外疲惫,帝王鲜少迷茫,但在这些奏章面前他开始审视自己,他指了其中几项给谢翊看,“朕给了他们权势、富贵、地位,他们却还想要更多——想要从龙之功,想要拥立新君,想要做那权倾朝野的摄政之臣。”
谢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人心不足,欲壑难填。陛下,这不是您的错。”
“不是朕的错,却是朕的责任。”萧桓抬眼,后悔为什么当时要给赵家这么多的权势,以至于酿成今日之祸,“朕为君父,既要治天下,也要治朝堂。赵家这颗毒瘤,的确是朕放任太久,才长到今日这般地步。”
知错是身为一个皇帝最难得的有点,萧桓站起身,背对着谢翊,又问道:“谢翊,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臣不知。”
“朕最怕的,不是外敌入侵,不是天灾人祸,而是这朝堂之内,人心离散,各怀鬼胎。”萧桓又回想起自己金戈铁马的岁月,不免感慨,“前朝分崩瓦解的关键不在于任何事,而是人心,他们根本笼络不住人心了,被律法和贪官压迫得无路可走的百姓自然是要揭竿而起的。”
他转身看向谢翊,“所以朕登基后,一直在避免重蹈覆辙——朕平衡各方势力,制衡各方权臣,就是不想让任何一方坐大,可赵家他们太贪心了。”
谢翊并未起身,他自嘲着嗤笑一声,“陛下圣明,可惜此事上臣确实没有建议,臣今日坐在这里全为陛下所赐。”
“哎呦,朕对你又没有赶尽杀绝,你听话一点收敛一点,兵权也不是不能回来。”
萧桓便命人呈上一只豹符,拿起御笔下了诏书,“将断不断,必成祸患。三日后早朝,朕会当朝宣布彻查赵家,御史台,羽林卫,还有你的京畿大营,全部动起来,朕要在一日之内,将赵家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金属落在谢翊掌心发凉,谢翊赶忙跪地双手去接诏,“臣领诏。”
“谢翊,朕命你统领此事。京畿大营与羽林卫所有兵马,随你调遣。三日后宫门落钥,关闭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辰时早朝时,朕会下旨;你要做的,是在圣旨下达之前,控制所有涉案官员,查封所有罪证,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
平息了许久的血液因为手中金属的触感再一次开始沸腾,谢翊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接过了皇帝的诏书。
萧桓亲手将他扶起,“谢翊,此事若成,你功在社稷,朕便继续让你领兵。但朕也要提醒你——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家倒下,必会空出许多位置。届时各方势力必会争抢,朝局难免动荡。你要做的,不仅是扳倒赵家,还要稳住局面,不能让朝廷乱了阵脚。”
“臣明白。”谢翊抬眼,目光坚定又自信,不管皇帝这番话出自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这一刻,皇帝是将一切全然托付给他的,“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萧桓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他们说的没错,得将军者便得天下太平,如今还是得靠你啊。”
“陛下谬赞。”谢翊躬身道谢,“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桓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了,朕命人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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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对对对,继续演(毫无感情的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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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这是2025年最后一次更新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下次见面就到元旦之后啦,元旦会把这段时间的十来章改一改,在剧情微调的情况下好好改改,敬请谅解[求求你了]
第92章 逮捕归案
寅时三刻,正是夜色最浓时,京城的街道上只有偶然的打更声,京畿大营内则的火把将校场照得亮如白昼。
谢翊今夜难得被甲,腰束革带,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额前绑着抹额,一手抱着头盔,另一手并未按剑,反倒是握着一卷诏书。
夜风掀起他身后的披风,与半空中营的旗帜一齐猎猎作响,战台两侧的篝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身冰冷的玄甲在火也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台下,八百黑羽卫全副武装肃立无声。
这些是萧桓自军队中亲自挑选出的壮士,各个跟随都经历过最惨烈的厮杀,也在皇城中见证过最肮脏的权谋。他们懂得沉默,懂得等待,更懂得当谢翊带着豹符与诏书站在他们面前时,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京畿各处的守卫兵卒,经历过改制与操练的卫兵更显精悍,此时此刻,他们全都枕戈待旦,只等高台之上的将军一声令下。
“诸君。今夜我们要做的大概是一件会被载入青史的事。”他手腕一抖,带着长长名单的诏书就这么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过了今晚,或许史官会写我们酷烈,写我们是皇帝的鹰犬,写我们戕害同僚、迫害功臣。”
台下,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谢翊,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动弹,只有盔甲之间碰撞发出的细响。
谢翊的目光亦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些不慎清楚的脸庞上有刀疤,有风霜,也有战场上淬炼出的坚毅,他吩咐带头的队长或者统领传看诏书,自腰间缓缓抽出承岳剑,剑指苍穹。
“军令大如天,皇命不可违。这是陛下的诏令,我不求你们理解,不求你们赞同。”谢翊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剑身流淌着锋利的金属光泽,“只求你们信我,信陛下——今夜之后皇城便能太平大半,你们的同僚会多一份军饷,你们的亲属会少一层盘剥,而这一切都源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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