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撒花]
抱歉刚才地铁上一手行李箱一手扶手实在没手了……晚了一个小时,祝大家平安夜快乐[撒花]
第89章 吾之卿卿
宫苑深处,阔大翠绿的梧桐叶在微风中微微摇曳着,树影筛下满地晃动的光点。谢翊径自走在前面,绛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掠过石径,引着萧芾穿过了重重殿宇。
七折八拐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僻静亭台,临水而建,半悬于碧波之上,确是个极好的赏景去处。
此时此刻,难得远离了朝堂的喧嚣,是个谈话的好地方,眼前只有一池被微风揉皱秋水,压低些声音,谁来都难听清两人在聊什么。
不远处,满池的荷叶翻涌出层层青浪,水面倒影着澄澈的天空与徘徊的云影,与恢宏的宫殿相比,恍若隔世。
谢翊先萧芾进入亭中落座,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因此他并未讲究什么君臣礼仪,只是随意地翘起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殿下不必紧张。殿下可知,陛下为何执意要查这件事?”
萧芾挪到谢翊不远处,他迟迟不肯落座,玉佩流苏的丝线在他指间缠绕又松开,反复多次,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学生不知,这么长时间以来孤一直安守本分,从未敢有丝毫逾矩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此事本身就与你无关。陛下若真因今日弹劾一事怀疑你,今日便不会只是下令三司彻查,而是直接夺了你上朝的资格,禁足宫中,反省思过。”
谢翊抬眼看他,眼底如深潭,“陛下此举,一来是为引出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二来也是借此来考验殿下心性,那些破绽如此招摇,是生怕别人不知此事。”
见萧芾眼中仍有困惑,对这些事甚是不解,谢翊又放缓了语气,耐心地朝他解释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赵闳老奸巨猾,他自然希望证据天衣无缝,好让你再也翻不了身,但这里头有些人则在其中干扰赵闳的视线——”说着,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皇城以东的方向,“他正好需要将殿下立在大家的视野间,这些破绽只待将来时机合适,做破局之用。”
“老师的意思是说,有人借我被弹劾一事,来确定某些东西么?”
“聪明。”
萧芾愣愣地看着谢翊盛起赞赏的双眼,他在脑海中将这几日的事串联起来,一切都讲得通了,简直醍醐灌顶。
这时候,他再看谢翊,忽然意识到,方才朝堂上惊心动魄的一幕,谢翊为何镇定又坦荡了。这场面落在他这老师眼中,或许只是一局被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罢了。而他,看似棋盘之上既是被围困的帅,也是即将诱敌深入的饵。
萧芾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成为老师与父皇眼中最合格的继承人呢?
谢翊观察他的神情盯了半晌,忽地挑眉笑道:“我以为殿下知道真相会生气,毕竟不知情地被人当作棋子,谁都不会好受。”
“还是有些伤心的。”萧芾实话实说,手指比划出一小段距离,“原来孤并不是一个人在悬崖边行走,而是成为一盘棋局中最关键最核心的一步,从旁观者转变为了参与者。”
“难得殿下有这份心。”谢翊真诚地感慨,“如此看来,我当时选择殿下的确没有错。”
“老师谬赞。”萧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翻涌的情绪被压住,他在谢翊身边落座,一副等待老师赐教的谦恭模样,“老师,这段时间需要学生做什么吗?”
自从萧桓下旨许他参与早朝的时候,萧芾没有一刻不是心怀感激的:如果不是谢翊在背后的谋划,鼓励自己往前走,如果不是母后在朝中奔走,为他争取一次又一次机会,他应该到不了今日的地步。
少年尚未去平视自己,否则他该知道,这一路一直往前走的只是他自己——谢翊也好,薛蓝也罢,赵家未必找不出比他俩更善长袖善舞的人,外界的一切最终只是助力,他自己的努力才是最主要的。
谢翊盯了他片刻,萧芾脸色虽仍旧苍白,但眼中先前那种恍惚已褪大半,这才肯定地点头,“殿下记住,这一个月你只需做三件事——读书,静心,以及等待。”
“等什么?”
“等鱼儿咬钩,等网收紧,等水落石出。”谢翊站起身,双手一背踱步到亭边,一手搭在汉白玉栏杆上,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和池中各色的鲤鱼,“还有,等你自己想明白一件事。”
萧芾亦起身跟过去,在湖边停下脚步低头看过去,水面映出师徒二人的倒影,很快又被大波涌出的鲤鱼打乱,谢翊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点喂鱼的,刚随手丢了出去。
“殿下还需想明白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父,何为子。”谢翊拍拍手中的碎末,沉重又肃穆地说出这个天家父子不得不面对的情形,“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那位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首先是殿下的君主,然后才是殿下的父亲。今日陛下准查,非是不信你,而是不能因私情废公义——哪怕这公义只是做给人看的。”
水面上飞来两只水鸟,发出颇有节奏的鸣叫。谢翊转过身面对着萧芾,难得的严肃,让萧芾也不由得因此又开始紧张,“殿下,这是你必须要过的一关。过了,你便真正有资格去争那个位置,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过不了……”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萧芾恍惚了一下,谢翊还是好相处的,他极少在自己的老师眼中见过的这样的严肃的神情。上次看到是因为自己轻信别人,谢翊警告他的时候,而这一次,谢翊的严肃更像是对一个未来执掌江山之人的期许与嘱托。
明明自己都没有把握后来的路会怎么走,偏偏谢翊一直如此笃定他就能在未来成为储君。
池边有落叶飘下,在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归于平静,萧芾垂眸看着那道涟漪,久久不言,安静思考了很久很久。
再抬头时,萧芾眼中最后一点委屈终于彻底褪去了,“学生明白,定不辜负老师厚望。”
他极其认真,声音不大,但这句话中的每个字,于此时而言都像是萧对未来的许诺和给自己的誓言。前路的确是未知的,这何尝不是在说,只要没有发生,成为无法改变的结局吗,一切都还有机会?
谢翊看着他,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微笑。
这个笑意很浅,嘴角微扬,眼尾略弯,让原本就俊美的容颜在这一刻如春风拂绿山水,更加明媚了。他抬起手,这次是真正拍了拍萧芾的肩——不再是安抚不安的少年,而是寄托了一些嘱托在他身上。
“好。”
千言万语,他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远处传来撞钟声,悠长绵远,传到四面八方,每个人的耳中,偏殿的议事也结束了。
“快到时间,你走吧,我也该去大营了;回去记住我说的话——照常读书,无事不必出宫。”他还是不放心,多叮嘱了几句,“若有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近你、拉拢你、或诱你反击的,一律不见,也不予回应。”
“学生谨记。”
萧芾先一步见礼离去,待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树丛中时,谢翊也收起眼中的笑意,重新恢复那副靖远侯该有的疏离又威严的姿态,抬手整了整衣袖,牵扯到腰带上的佩玉,玉佩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家想以这些弹劾让萧芾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大打折扣,虽然谢翊早有预料,但事情发展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不像是赵闳与赵允郴的做派啊,陆九川也没和他提起过……
也有可能是此事就是让他不知情,况且这段时间他还得搞懂赵家私造军械是为什么,关于这件事的奏疏他已经写好就放在书案上,只需皇帝一声令下,黑羽卫便可查封他们,将赵家一网打尽,可今日出门前,他又把奏疏放了回去。
这些东西应该还有用,他也确实很想知道赵家到底要干什么。
谢翊就当毫不知情外界发生的一切,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他换了身更干练的衣服,腰带上挂着佩剑经宫道走出宫门。
正想着是走着还是骑马过去,忽然注意到宫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低垂着,里外密不透风,远远地也看不清里面到底坐了谁,但看车帘所用材质以及整个马车的规制,应当不是普通人。
在谢翊经过那辆车时,鬼使神差地用余光一瞥,脚步便停顿了半拍。
车帘刚好被风掀起,竟然是陆九川端坐其中,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正从书页上抬起,投向窗外。两人的视线隔着车帘短暂相接——只有一瞬,陆九川随意抬了下手指,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切按计划。
谢翊神色不变,只当没看见,走过马车径直拐去大营的方向。
他并不知道陆九川怎么做到的,让赵闳这么急匆匆地就在朝上弹劾萧芾,但他明白陆九川为何要在朝堂上说出那番看似公允、实则将萧芾推向险境的话。
那不是背叛自己,而是将计就计——既然赵家想要将陆九川彻底拉下水,那陆九川就演给他们看。
他在这时候演得越真,赵家越放心,日后在他面前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半柱香之后,陆九川所乘坐的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宫道,调转车头往赵府的方向去。
他手中的书卷一直未翻页,逼仄的空间内,不再维持温谦少傅的模样,撑着脸颊不耐烦地道:“行了,你们主子不满意我早上那些话让他自己来见我,你来是干什么?”
抵在他颈侧的匕首又近了一寸,“主子让问你,为什么不按计划好的来?”
“计划了什么?”陆九川嗤笑着,“觉得上书弹劾几句就有作用?不下点猛药可是动摇不了皇子芾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与其关心我如何,不如叫你的主子好好帮衬皇子菁——皇子菁入宗正这么几天了,竟然一丁点水花都没有,皇子芾去年去了一趟岭南,象征性走了一圈回来,陛下可是许他在军营走动。”
他抬起手,两指并起四两拨千斤,拨开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轻点,真把我弄伤了,你们主子的计划可就毁于一旦了。”陆九川又对车夫喊了一声叫他停车,“恕不奉陪,赵闳我就不陪你去见了,他问起来就说我回一趟御史台,三司会审也是我提出的,我自然应该过问一下。”
马车停下,掀开车帘下车时,陆九川垂眸敛了神色,又重新恢复了那个温文儒雅却疏离的陆少傅,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御史台的方向去了。
薛宁听说了朝上的消息,早已候在门口,见陆九川来了,忙迎上前:“少傅大人,一路过来辛苦了。”
“分内之事。”陆九川朝他微微颔首,“还得劳烦你这段时间多留个心,有任何情况都和我说明清楚。”
“不碍事,毕竟我与殿下也是表兄弟。”薛宁抬手做请状,引他入内,一直走到了内室,四下无人的时候,薛宁才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我的想法是我们这边明面上在查皇子芾,实际上会暗中派人盯紧了赵府和那几位御史的宅邸,看看这段时间他们都与谁联系,您与君侯给我的名单,我都记着。”
陆九川“嗯”了一声,果然没找错人,薛宁做事他一向放心。
薛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少傅,皇子芾那边……我们该如何做些表面功夫?不能太深,我担心殿下难以应付,太浅显会引赵家人疑心吧。”
“你想办法插手进去,去皇子芾宫中问话的时候流程就成了最重要的。按流程走一遍,但记住问话这个过程,你们态度要恭敬,问题要空泛,问完即走,不必深究;证据保留好,再派人好好观察这一个月,私下还是以调查那些证据与赵家为主。”
“明白。”
“还有,”御史台算是赵家染指较多的地方之一,平日里装瞎子当聋子,这个时候正是他们出点力的时候,“御史台中有哪些人与赵家有牵扯,进来这么久了你心中应该有数——这些日子,可以鼓动让他们多出力查案,最好能主动提出些关键线索,这样更乱些。”
薛宁眼睛一亮,猛地点点头,“下官懂了,少傅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最好是能把水搅浑。”
“水浑了才好摸鱼嘛。”陆九川转身,目光落在薛宁脸上,“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让底下藏起来的都浮起来了,这下也该让陛下看清楚——这朝堂上,到底谁忠谁奸。”
“少傅深谋远虑。”
陆九川摆摆手谢过薛宁这些场面话,事情交代清楚他就不多带,否则该引起其他人注意了,“我该走了。此事关乎国本,万不可有丝毫差错,今日如果有人问起我的来历,就说我只是问问大概得流程。”
“下官明白。”
皇子芾被查,皇子菁入宗正学习,这段时间陆九川这个老师落了个清闲。他在朝中也没比我的事,谢翊他也不好多在明面上接触,该去的地方象征性走过之后,他就收拾收拾回府了。
陆九川一边抱着几本书往出走,一边开始回想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谋划的经过——
这场棋,已下了大半。
萧芾那边是稳住了,调查的方向也将按计划转向赵家与其党羽,谢翊暂时还没完全卷进来……一切向好啊。
突然,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夜在养心殿时,萧桓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帝王审视臣子的目光,锐利而多疑,却还是期待着。
想到皇帝,陆九川不免心中烦躁。
他对萧桓实在没什么期望,把事情看得太透有时候也不好,他一早就看出了萧桓此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因此也从未希望萧桓做出什么。
可他想给谢翊铺一条生路,不免要与其虚与委蛇……算了要是真的能把路铺平,也不算白忙活,而且萧桓迟早得为自己的作为买账。
马车驶回到少傅府时,陆九川刚被扶下马车,门房就匆匆迎上来,“先生,靖远侯府那边送来了一样东西。”
陆九川听闻还有些诧异,谢翊有什么东西要送到少傅府,直接盯个空在宫中给他不就好了?
78/111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