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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维持着这个姿势,穿过入户花园,走到门口。
商楹有一周没有回月湖境,现在再踏足这个住了快半年的地方,她的心裏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惘然。
恍惚的间隙裏,楼照影已经从鞋柜裏取出她的拖鞋,单膝蹲下来为她换鞋。
回过神来,她低眼看着楼照影的长睫,正巧楼照影已经抬起头来,和她对上视线,对她道:“小瓦,我们今晚登船,好吗?”
这一次,商楹没有避开问题:“好。”
一个小时后,她们洗漱完毕,提着袋子驱车前往码头。
时间不知不觉步入五月中旬,但江边的晚风裹挟着清冽凉意,没有夏天的燥热感,也没有冬天那么寒冷。
江面的波纹轻轻晃动,柔和得不会让人觉得晕眩。
晚风、月色、波光,一切似乎都刚刚好,除了她们的感情。
商楹坐在驾驶舱的副驾,目光落在身侧的船长身上,眼底漾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留念。
这些时日以来她有好多次脆弱的时刻,而楼照影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的身边,她也曾下意识对楼照影袒露过心底的不安和惶恐,可是,这些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留在这段感情裏。
在楼照影看向自己之前,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开阔的江面,她主动挑起一个话题:“小砖,你有没有读过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高中的时候读过。”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
楼照影说到这裏偏过头,暖色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商楹的侧脸,问:“是想起小璇了吗?”
“今天在河面上撒她的骨灰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这句话,以后无论江河湖海,世间所有奔涌的水,都是她在陪伴我。”
瞧着商楹没有流泪的迹象,楼照影的一颗心安定了些。
夜色浓稠,等到在老位置抛锚固定好这架私人游艇,她们一同走进休息舱。
帆姐干活麻利,休息舱内已经精心重新布置过,茶几上又放着几瓶商楹爱喝的果酒。
楼照影把袋子放在沙发上,她担忧地看向商楹,说:“怕你睡不着,特地让帆姐放了几瓶酒,袋子裏还有褪黑素,你需要的话我给你拿。”
“不用。”商楹拉过她的手,来到对她而言已经熟悉的沙发上坐下。
“我还是喝点酒吧。”她拧开酒瓶,看着旁边的人,“你今晚要喝吗?我看帆姐的船跟在后面,不过你明天还要工作。”
楼照影:“嗯,要工作。”
“好。”
果酒的香气漫溢开来,她把酒液倒进杯中,在喝之前,她看着窗外的江景,不由得轻声感慨:“好像我们每一次上船,都要喝酒。”
她揉了下眉心,沉进回忆裏:“第一次是我喝酒;第二次是你喝酒;现在是我们第三次登船,又轮到我喝酒。”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借酒浇愁的,小砖,但现在却觉得……不那么清醒的感觉,还不错。”
落下这句话,她仰头把杯子裏的酒灌了两口。
只是可能是灌太猛太急了,她有点呛着,忍不住一阵轻咳,楼照影见状忙不迭给她拍着背:“慢点。”
商楹没回应,但往后再喝的时候就听话地慢慢喝起来。
她的酒量依旧很差劲,不过她不是很单调地干喝,而是一边喝一边跟楼照影聊天。
喝第一瓶酒的时候,她足够清醒——
她问:“小砖,你之前是去英国留学吗?在哪所学校?”
楼照影别了别她耳边的头发:“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吗?”
她说:“你念英语的时有很好听的英音。”
楼照影直接用英语回答:“嗯,是英国,学校是剑桥。”
她也切换成英语:“那你在国外的时候,哪些瞬间会想起我?”
楼照影抚着她的脸颊,眉眼柔和,说回中文:“风起时,花开时,雨落时,星明时,灯昏时,雪飘时,潮起时……好多好多个时刻,我都会想起你,就连想学画画,也是因为想画下你。”
她笑眼弯弯:“谢谢你的答案。”
喝第二瓶的时候,她有些迷糊——
她问:“小砖,被家裏人关小黑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楼照影沉吟:“什么都在想,想我的妈妈,想赵家的地窖,想起我们去看蓝花楹的约定,想我要更努力才行。”
她问:“被关进去以后,经常发烧吗?”
楼照影点头:“嗯,尤其是关一晚上的时候,我会出很多冷汗。”
她问:“那你上上次是为什么被关进去?因为我吗?”
楼照影莞尔:“不是,是我自己的能力问题,和你没关系。”
她皱皱鼻尖:“你不坦诚。”
楼照影失笑:“真的。”
她又问起来:“过去这些年,你的压力是不是很大?”
楼照影迟疑好几秒,随后回答:“有一点点,但还好。”
她还是那句话:“你不坦诚。”
喝第三瓶的时候,她已经晕乎——
她说:“小砖,我以前会想起来我们的小时候。”
楼照影摸着她的脸:“赵楹和小哑巴小瞎子吗?”
她抓住楼照影的手,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两人当时都好勇敢啊,我居然敢在那么小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你也敢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跟我跑。”
楼照影亲了亲她的脸颊:“商楹,没有你就没有我,谢谢你,也对不起……我当初做的太过分了,以后……以后我会好好弥补你,好不好?”
她缓缓闭上眼,像晚上刚出电梯口那样,避开了这样的问题,转而含住楼照影的嘴唇。
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和上次在游艇夜晚的那个吻一样。
但唇齿相依间,融进了她们咸涩的泪水。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而第四瓶酒没有进行下去,因为到最后不止是吻。
先是在沙发上,后面挪到床上,她们头发相缠、呼吸交融、肌肤紧贴、薄汗互换。
流下的也不止是眼泪,还有她们相爱的痕迹。
好不容易才停止这场许久不曾有过的亲密。
商楹脑袋昏昏沉沉,楼照影在她的身后抱着她,温热呼吸洒在她的耳旁,柔声道:“晚安。”
等她一觉睡醒,休息舱内没有楼照影的身影,游艇却还在昨晚的位置。
桌上,楼照影留了张纸条:【下班以后我会来找你。】
【小瓦,你这几天在船上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QAQ
这几天的更新都好难写,迟到我也理直气壮!!!
记得留言!!!
(1)处参考网络资料
第100章
对于楼照影的安排, 商楹很平和地接受了。
用过早餐,她来到甲板上的躺椅上躺下,暖融融日光温柔覆在她不见半分悲喜的脸上, 她只静静凝着浩浩荡荡的江景,仿佛与这个世界悄然隔绝开来。
唯有江面如碎金跳跃的波光淌入她的眼眸, 映着她眼底深处的沉寂。
水鸟掠过水面, 路遥乘船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寂然光景。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面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招手喊了声:“阿楹!”
清风传递着这声呼唤,商楹听着朋友的声音, 意识才逐渐回笼。
她循声望过去, 也朝越来越近的朋友勾起唇角:“遥遥。”路遥的到来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要她心情欠佳, 楼照影就会让路遥来一趟, 不会让她一直一个人待着。
不多时, 路遥踏上游艇的甲板,她在商楹一旁的躺椅上闲适躺下。
顶上有遮阳棚,不会晃着眼睛,她侧过脸看着商楹,忍不住感慨:“之前路过江边好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在江上, 今天天气好, 这样躺着好舒服啊。”
商楹笑意不减:“要不要给路小姐上点饮料和水果、零食?”
“那我要喝可乐。”
“好, 我去拿。”
商楹起身, 进了休息舱。
早上有工作人员来放了不少东西,但她没有胃口, 一点儿也没动。
这会儿她挑了些路遥喜欢的吃食再来到甲板上,放在路遥旁边的小方几上,又躺回自己的椅子上,任由风卷着些许潮润的水汽向她贴近。
“滋啦”一声,拉环弹开的瞬间,罐口涌出细碎的气泡,路遥仰头喝了两口,有些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没有觉得冷。
她的指尖摩挲着罐身,慢吞吞看向在身侧的朋友,眉峰微蹙,神色有些迟疑。
商楹把她的迟疑看进眼裏,眸光微动,先一步打破寂静。
她柔缓开口,像水面的涟漪:“遥遥,我要离开柳城了。”短短的一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可尾音悄然发涩,眼眶也倏地浮上一层晶莹的泪光,“对不起,遥遥,我……我没办法……”
没有办法再待在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没有办法再待在楼照影的身边,看无望的日升月落。
路遥忙不迭扯过一旁的纸巾递过去,随后蹲在商楹的面前,有些无措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阿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支持你,我只希望你可以过得好,过得开心。”她说着眼泪也滚落颊边,“我们又不是不联系了,不要对我感到抱歉,未来的商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好吗?但我希望你知道,不论怎么样,你都有我这个朋友,你记得吗?之前你还说我们已经脱离了学校的环境,现在各有各的生活,却还在不断联系。”
“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一点都不会变。”
“是,不会变。”商楹努力止住眼泪,她绽出一个笑容,“等我到新城市安定好了,我们会再见的。”
路遥也破涕为笑:“当然啦!”
不远处的船上,帆姐倚着船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无奈地轻嘆了一声,旋即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界面。
……
阮书意的音乐机构和琉玥大楼相距不远,楼照影仍然没什么胃口应付午餐,驱车前往朋友的机构。
机构每间房的隔音都做了极致的处理,任由室内的琴音翻涌、旋律跌宕,曲调都会锁在四壁之间,不会窜到别的房间。
此刻,其中一间琴房裏,午间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落下点点光斑。
楼照影静坐在凳子上,她的脊背挺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飞,琴键在她的指尖交替沉浮,没有激昂的起落,只有绵长而低回的旋律,在琴房内缓缓散开。
她的面色没什么波澜,弹琴时也没有卡壳,可她的琴音也在哽咽,传递着她的心事。
阮书意立在不远处,她的双臂环抱着,目光落在朋友的背影上,相识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楼照影弹出这样沉郁的调子。
她跟商楹不算熟,也没见过商楹的妹妹,所以她没去告别仪式,但从楼照影那裏听闻噩耗的时候,一时间心口也有些闷住,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才25岁啊……只比她们小三岁而已。
而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之一,便是先给予希望,再睁眼看着那点微光,一寸寸湮灭。
再弹完一曲,余音还在空气裏打旋,楼照影低着脑袋,看着垂在琴键上正止不住发颤的指尖。
她的脑海裏想着帆姐给她描述的场景,眼眶干涩无比,但双唇抿得很紧。
“休息休息吧。”阮书意走到她旁边,递过一杯温水,“一会儿跟我吃饭去。”
楼照影抬手接过水杯,指节紧紧扣着杯壁,没有要喝的意思。
她侧头望向阮书意,嗓音有些发哑地道:“阮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甫一开口,泪意还是找上来,眼泪滴进杯子裏,荡开一圈涟漪。
她的语气带着近乎破碎的茫然:“为什么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商璇还是离开了。
为什么商楹的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为什么她跟商楹之间也要走到尽头了。
面对这样沉重的话题,阮书意也无法轻描淡写,她只能苍白地道:“大抵是命运如此。”
“命运……”
楼照影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她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着白:“你知道我去静佑寺求签,求出来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下下签……签文说我这段强求来的感情,到头来是两两相难。”
说到这裏,楼照影的长睫湿润,她转开脸去看窗外模糊的天光:“我不想让她为难,但我也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就这样放手。
阮书意明白她的意思,继续无力安慰她:“会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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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墨水泼满天际,楼照影踏着晚风回到游艇。
路遥在下午就回去了,而帆姐说在路遥走后,商楹独自在甲板上发呆,许久都不曾动一下。
这会儿,休息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果酒味道,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
茶几横着三只空酒瓶,跟昨晚一样的量,而商楹蜷在床上,侧脸埋在柔软的枕间,一旁的手机还在播放着商璇生前最后二十分钟的视频。
楼照影放轻脚步,连呼吸也都刻意压浅。
她来到床边慢慢蹲下,先是把视频给关掉,视线再一转,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商楹的脸上。
昏黄的灯影裏,商楹呼吸并不平稳,而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浅浅一道,她的眉头也紧皱着,明明她想借着酒意驱散那些悲痛,可这些缠人的痛楚却不肯放过她,将她困在一片挣脱不得的愁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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