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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某人说了要请客,庄思洱自然也没工夫跟他客气,挑了一家自己看着顺眼的小吃铺子就开始点菜。
他给自己点了大份的爆肚粉,水果冰粉,外加十二个章鱼小丸子全部由谢庭照买单。
东西都上来之后,庄思洱不顾自己的形象以及身上洁白的衣服布料,低着头扒了碗沿大快朵颐。
谢庭照则什么也没点,只是跟着他在后面尽职尽责地扫码付完款之后坐在他旁边,撑着脑袋很是闲适地看着他吃宵夜。
庄思洱眼高手低,点菜的时候丝毫没考虑自己饭量,最后十二个章鱼丸子还剩下八个,便捂着肚子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哥哥,上大学以来我第一次请客,你就这么浪费食物,太不给我面子了吧?”谢庭照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尾音上扬,甚至带了点调笑。
庄思洱扶着自己的肚子喘了口气,奄奄一息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求饶般地连连摆手:“我真不行了,再吃都要顶到嗓子眼了。”
谢庭照笑了一声,在夜市顶头悬挂的橙黄色灯光里被晕染上一层模糊的光圈,睫毛纤长的尾梢处将透过来的光源切割成细碎的玻璃,跟着他说话时吐出来的气流而微微颤动。
“你嗓子眼确实很浅。”谢庭照轻声说,神色正经,那笑容并不显得如何暧昧。
但庄思洱还是感到自己晾在温热晚风里的后背登时一僵,整根脊柱从上到下陷入一阵无法抽离的酥麻。
明明竭力告诉自己不应该多想,但思绪仍然朝着不应该延伸的地方疾驰而去。
“啊……”
有一粒汗珠带着温度从他腰侧滑落下去,融进干燥的布料里。庄思洱觉得自己从脖子到肩膀的关节哪哪都像是机器里已经生锈了很久的零件,不受他控制。
空气沉默的时间太久,反而显得越来越怪异,于是他只能张了张嘴巴,机械性地发出一个音节。
谢庭照低头微笑着瞥他一眼,简直坏到了极点,神情浮现在面上,仍然是一派天真纯良的浑然不觉。
“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去你家吃饭,叔叔阿姨自己做了竹筒粽子。我们俩都爱吃那个,往嘴里塞的时候都像是比赛,但我每次都比你吃得更快因为我一口就能塞下半个,但你一次只能吃下一点,咬掉一个糯米尖而已。”
谢庭照表情悠闲,目光在飘散在空气中的白烟里似乎渐渐有些渺远,陷入了两人共同的回忆之中。
庄思洱也同样储存着这段记忆。他爸爸自己亲手做的竹筒粽子是一绝,在单位里和邻居之间都美名远扬。
但印象里,爸爸很小气,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手艺随意展露给别人,只要出了家门,只有在过节或某人生日这样比较隆重的场合上才会酌情为了礼节而露一手。
从小到大,能够随时随地享受到他手艺的人,除了妻子和亲生儿子庄思洱之外,就只有邻居家的小孩子谢庭照了。
两个小孩子关系如胶似漆的好,庄思洱的父母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包容且高兴的。
两人心疼邻居家这个沉默寡言小孩的可怜身世,同时也因为他过早的成熟和聪慧而叹息。
庄思洱的朋友和玩伴不少,再加上五花八门的同学,有不少都来他家做过客,但这所有人加起来,没有一个能像谢庭照一样获此青眼,被庄父庄母无比温柔慈爱地加以对待,称得上视如己出也不为过。
两人从刚刚出生时就拥有了千丝万缕联系的命运之所以被打上了死结,虽然归根结底起源于对彼此几乎出自潜意识的信任和依赖,但与身边环境的推波助澜也不无关联。
庄思洱至今仍然记得从父母口中知悉谢庭照父母离婚官司结束的那一天,他有些懵懂地悬着一颗心,被妈妈叹息着摸了摸脑袋。
“小照运气不好,离开了爸爸妈妈,以后很可能就只能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小洱,你是哥哥,跟他关系又好,从今以后一定要多多负起好朋友的责任,让他尽可能开心起来,好不好?”
庄思洱看着妈妈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不松开,有种模糊而尖锐的疼痛,平生第一次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
当时他年纪也不大,自从出生以来没有一天不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中,所以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大人口中谢庭照未来的处境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想到谢家那么大又那么空旷的房子,以后只能由谢庭照一个人住,就感到一阵从心底里泛上来的难过。
“我知道了,妈妈,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他睁大眼睛,点点头,郑重地答应了自己的妈妈,并且在从此以后直到今天的漫长人生中,一次都没有失约过。
他想,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可能违背的。
“想什么呢?”
被熟悉的声线唤回神志,庄思洱有些怔愣地抬起眼睛,看见谢庭照手心里蜿蜒的纹路在眼前一闪而过,随即被主人收走,消失不见了。
谢庭照将抬手在出神的庄思洱眼前晃了一下的手臂收回身侧,看着哥哥有些呆呆的神情,唇角又忍不住挂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不是……想吃叔叔做的竹筒粽子了?”
庄思洱摇摇头,用一种很矛盾也很陌生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能把自己困死在无解境地纠结中,急切又无奈,失措又自责,连带着那玻璃珠子似的瞳孔也是微微晃着的,明明并不湿润,却总是让人疑心下一秒就会凝出一点失落的水光来。
庄思洱大概是不仔细照照镜子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好看。
谢庭照这么想着。
他的视线顺着那剔透的玻璃珠子往下,划过鼻尖的弧线,落在被夜色晕染上一层模糊的嘴唇上。
红润的唇珠两侧线条温柔绵延,哥哥的嘴唇微微张开着,被爆肚粉里加的辣椒晕染成了微微充血的红色。
心脏剧烈搏动着,连绵成一片鼓点。谢庭照闭上眼睛,抑制住自己想伸手扣住那人的后颈,直接咬上去的冲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第24章 显山露水
最后谢庭照还是帮庄思洱将他剩下的食物通通扫荡一空了。
很显然,他之所以自己没有点任何东西,是早就在庄思洱点单时便预料到有这么一出,提前把自己肚子空下来而已。
哥哥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但偶尔会对自己的胃口作出错误认知,所以他在跟着对方出来吃饭时一般都会时刻做好准备默不作声帮他把残局收拾干净的准备。
谢庭照效率很高,没用两分钟就把桌面清空了。
夜市小摊上虽然热闹非凡,颇有烟火气息,但架不住油烟味实在是太呛人,于是两人不欲多留,起身准备离开。
也就是在这时,庄思洱关掉了勿扰模式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弹出来一个通话请求。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方才留在主席台干活时出了什么差错,忙不迭接起来,在那边的画面经过几秒卡顿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才怔了片刻,然后惊讶地叫出声来:
“妈,爸!”
在这个晚上突然打来视频电话的,并不是学生会的其他成员,而是远在另一个城市的父母。
庄道成身上的衬衫还没脱下来,领带也同样规整妥帖系在远处,鼻梁上那副在庄思洱记忆中已经留存了许多年的金边眼镜同样稳稳当当地架着。
他凑在镜头前,占据了屏幕的大半空间,耐心等待着庄思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这才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小洱,在哪呢这是?”
庄思洱自从开学以来忙得脚不沾地,跟父母也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聊聊天,今天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视频。
他很惊喜,因而将原本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当然了,能够达成这一条件,方才谢庭照请客的一顿热乎夜宵也功不可没。
庄思洱弯着眼睛,朝着屏幕挥挥手:“我在学校旁边的夜市呢,刚吃了晚饭准备往回走。你刚下班吧?我妈在干什么呢?”
在屏幕右下角的一小块空间里,隐约露出半个模糊的下颌。
听见他开口问了,庄道成颇为贴心地将镜头移动了一下,好让那边正在敷面膜的时思茵女士正式入镜。
妈妈今天估计下班得挺早,身上是丈夫给买的那身丝绸家居服,整个人看着十分松弛,脸上挂着的面膜把表情糊住了一大半。
猝不及防一个人面对了完整的镜头,时思茵吓了一跳,但来不及埋怨坏心眼的丈夫,先笑着跟半个多月不见的儿子打了招呼:
“小洱,我在这呢。想妈妈了没?”
“当然想,每天都想,睡觉也想。”庄思洱活了二十多年,在面对父母时有许多不同的面目,唯有嘴甜这一点是从一而终的,几乎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他笑着跟父母寒暄了两句,然后便伸手把旁边走着的谢庭照拽得离自己近了一些,让他入镜:
“爸,妈,我跟谢庭照在一起呢。他今天刚刚结束军训,晚上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了。”
不动声色却无比明晰地听出庄思洱在介绍自己成就时那几乎称得上幼稚的自豪语气,谢庭照弯了弯唇角,很自然也很熟稔地对着屏幕打招呼:
“叔叔阿姨,晚上好。”
“呀,庭照也在啊?”时思茵女士在看见谢庭照的脸时眼睛一亮,连面膜也顾不上做了,随便把脸上的遮挡一扯就凑过身来细细打量屏幕里的人。
两年之前谢庭照跟着他好不容易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孩子的父母去了别的城市,这期间夫妇二人并没有跟这孩子见过面。
眼下蓦然再次看见,时思茵只觉谢庭照这孩子变化太大,不仅比上次见面时长开了、更英俊了一些,而且连气质也更加沉稳。
她了解谢庭照的身世,打小就很心疼这孩子懂事得过分,眼下见了面,恨不得从头到脚把对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仔细检阅一般才好。
谢庭照只觉过了良久,时思茵女士才在屏幕那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落下一身叹息:
“庭照怎么看着瘦了一点?上高中累着了吧?”
庄思洱在画面外撇了撇嘴,心道高中那点知识根本用不着眼前这位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来应对。
当时谢庭照甚至能在晚自习下课之后不写作业,而是忙里偷闲跟自己打上两个小时语音通话,这事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然而当着父母的面,他又不太好直接这么拆穿自己一直都是好孩子形象的竹马形象,于是咳嗽了一声,重新挤回到镜头前面,插嘴:
“是吧?我也觉得他瘦了,他还非要和我狡辩说是因为健身。”
屏幕不大,两人的脑袋紧紧挨在一起,看起来毛茸茸的。屏幕对面的夫妇俩含着笑看都已经上了大学的两个小辈,只觉心中熨帖。只不过庄道成此时还是忘不了叮嘱亲儿子:
“小洱,庭照和你上了一所大学,你作为学长兼前辈,应该对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门清才对,怎么没带他去下馆子,这么晚了还去夜市吃那些垃圾食品?家里给的生活费应该够用吧?”
庄思洱自从上大学开始生活费就并非按月按时发放,而是不够了随时向掌管家里经济大权的时思茵女士伸手报备。
庄家的家庭成员职业和经济结构并不算传统,庄道成是大学教授,虽然水平高资历老,但教授的是一门出了名难就业的偏冷文科,除了工资和刊费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入账。
而时思茵则与他截然不同,从三十多岁开始就在一家出了名油水丰厚的国企做高管,近年来不仅项目收获越来越多,同时还具有毒辣的投资和理财眼光,每个月收入是丈夫的好几倍。
两人年少夫妻,是在某国内著名大学念研究生时的同学,毕业之后立即结婚,却一直到时思茵工作有成之后才决定生育。
他们是伴侣中脾气性格完美互补的典范,在庄思洱记忆里几乎从未有过大的争吵,直到现在都仍然会把各种大小节日的时间留出来给对方准备惊喜,结婚将近三十年来恩爱如初。
庄思洱之所以能够养成现在这样敢爱敢恨、冷静果决的健康爱情观,便是从小受到正确引导与潜移默化影响之后的结果。
“够用的,我上个学期的奖学金也马上要入账了。”
他顺口答道,又小声“切”了一下,“我在A大上了两年多学,还真没找到什么好吃的正经饭点。每个大学的精髓都是外面的夜市一条街,我就不信当年你跟我妈上大学的时候没吃过。”
“今天晚上我们新生典礼刚刚结束,小洱哥哥没吃晚饭,我们就顺路过来了。”
谢庭照无比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头,三言两语便安抚了庄道成那颗因为担忧孩子健康而不安的心,“叔叔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不过放心吧,我们两个不常来,自从我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呢。”
“那就好,我看网上都评价说你们学校食堂挺好的,尽量吃得健康点,注意荤素搭配。”
庄道成自从进入更年期之后明显有唠叨变多的趋势,反倒是时思茵经常嫌他絮絮叨叨的烦人,表示自己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
“好,叔叔也注意身体健康。”谢庭照笑着道,气氛一派清新祥和。
两人从夜市慢慢逛着往回走,一路上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时思茵觉得谢庭照是孤僻不爱和人交际的性子,因此十分焦虑地关注他上大学之后适不适应,有没有被同学欺负。对此,庄思洱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自己的心态竟然和真家长如出一辙。
谈天说地地聊了一会最近见闻之后,时思茵话锋一转,自以为十分不显山漏水、实际上什么都显露了地问起一个自己和丈夫都十分好奇的问题:
“哎,这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小洱谈恋爱没有啊?要是有稳定的了,什么时候也带回来给我和你爸看看,让我们把把关。”
庄思洱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对家里出了柜,庄道成和时思茵倒没有觉得多难以接受,只是不约而同地十分忧心,觉得庄思洱肯定会横行霸道,大肆玩弄身边纯情小男孩们的感情。
果不其然,在这二老的视角里,庄思洱自从谈了第一个男朋友开始,便没有一个对象能够长久,每次还没等他们获悉多少信息便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说分了,下次有情况再通知你们。
二老就这么眼巴巴地等了两年,愣是没有等到任何一个够得上被庄思洱介绍给父母认识的男朋友。
于是两人在重重忧虑之下合计了一下,决定不再依靠自己明显不太能靠得住的儿子本人,而是另辟蹊径,从已经重新回到了他身旁的“干儿子”谢庭照身上旁敲侧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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