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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才听见谢庭照放轻了的声音:
“哥哥,他对你干什么了?”
庄思洱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与对方对上视线。
谢庭照有一点轻微的近视,不过不严重,只是偶尔在写题时会戴眼镜。但今天晚上,由于他还要作为新生代表去参加军训演习,所以两人之间的目光并没有镜片的遮挡。
这意味着,当庄思洱往进那双似乎比海水更深的眼睛时,他可以清晰地从沉静的黑色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发现自己头发乱了,上衣的领口也是歪的,整个人看起来模糊而狼狈,无声地彰显着一片狼藉的休息室方才发生了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庄思洱连忙拿出手机,对着黑屏上的反射画面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仪容仪表。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方才面临蛮不讲理的孟迟时那口噎在胸口的气也终于顺了下去,反而是深深的疲惫和脱力感席卷而来,让他的肩膀无声塌了下去。
庄思洱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对谢庭照道:
“没什么,已经解决了。你今晚不是还要带队走方队吗,估摸着这个点领导们已经到了,赶紧去准备,别耽误了时间。”
谢庭照没动。
他身材高挑,体态又很挺拔,就这么无声站着时像一棵风雪里的松树,带来一种沉默而冷冽的压迫感。
他没有告诉庄思洱,从小到大除了哥哥本人之外他都没什么能交心的好朋友,最大的原因是,很多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惧怕他。
那些同龄人觉得他太优秀,优秀之余也太过沉默寡言。可那寡言与单纯的内向并不相同,并不是一张单薄一戳就破的纸,而是有着难以言喻的厚度和重量。
像是他沉默背后的东西并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堵墙。
谢庭照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除了庄思洱以外的人际交往需求,所以他不在意这些,甚至感到幸运。
但他不得不承认,当他打开门,第一眼看见哥哥明显防御姿态下眼中的愤怒和戒备,他的整颗心脏都被抽痛了一下。
也正是这一刻,一个在此之前被他为了能保持自然而刻意忽略的名字彻底有了惊天动地的存在感,被他抵在舌尖,用难以言喻的恶意反复咀嚼片刻。
那人叫孟迟,是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片刻,然后庄思洱抹了把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伸手拽了一下谢庭照的胳膊: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自己能解决好,真的。既然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哥哥’那就相信我一回,行吗?”
他话音落下,身后神志还未完全恢复清醒的孟迟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谢庭照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似乎他的视野里只能容得下庄思洱一个人。
他蹙起来的眉心把皮肉都聚集在一处,紧紧绷着,就像此刻里心脏传递给他的感受,心疼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自然早就知道孟迟这个人的存在,甚至在两人刚刚开始有交往过密势头时就敏锐地发觉了而当时的庄思洱甚至还没有完全明确自己的心意。
像本能地厌恶庄思洱每一任男友时那样,谢庭照也很厌恶孟迟。只不过一开始这厌恶只是源自于那个让他觊觎不得的身份被他人攫取,并不掺杂其他因素。
直到开学那一天,他制止住那人在校门口对庄思洱的纠缠,低下头时却发现哥哥白皙的手腕被孟迟不分轻重地攥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谢庭照发誓那一刻如果庄思洱本人不在现场,他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可他终究忍住了。因为庄思洱明显心虚又心烦意乱的神态,因为他吞吞吐吐的遮掩,因为他微表情里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种种迹象都在明确地告诉谢庭照一个事实,那就是庄思洱并不希望他干涉、甚至于知晓自己前男友的存在。
既然这样,那么他就应该尊重哥哥本人的意愿。
谢庭照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说服自己,不能以任何手段插足干涉庄思洱自己的人生,那样大概会让哥哥很难过,甚至可能让他害怕。
他的确成功了,强迫自己把关于孟迟嘴脸的一切忘掉,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庄思洱本人。
可他没有想到今天推开后台休息室的门,却发现他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洗脑强迫自己原谅的人,把他一直藏在手心里都怕不透气的哥哥欺负成这样。
他简直没法忍受。
但现在面对着明显状态不对的庄思洱,谢庭照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应该表现出来。于是他在低头看了对方半晌之后蓦然放松了眉心,重新回归到一个放松且无奈的神态。
“好吧。”谢庭照说,同时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庄思洱仍然微微有些发烫的脸,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惜说。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保护好自己。”
庄思洱倒是没想到他这回答应得这么轻而易举,明明以前是连自己磕破一点油皮都要紧张得赶紧送医院的状态。
但他现在实在是没有闲暇和精力多想,所以听完这话以后也只是点了下头,就推着谢庭照的肩膀把人送出了房间。
休息室内重归安静,庄思洱看着闭合的房门,这才突然想起来所以谢庭照还是没有回答他,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正有些出神地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动。庄思洱下意识后撤了一步,以为是孟迟贼心不死地想搞偷袭。
然而等他退到门板旁边,一脸戒备地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对方同样也退到了屋里离他最远的一个对角线,此刻正一边粗重呼吸着一边做出戒备动作。
庄思洱有些沉默地看了这人两秒,然后心下差点有些憋不住笑。
得,现在这人可算是彻底给被他打怕了。
庄思洱在心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道他虽然不能算是什么乖孩子,但好歹遵纪守法还是始终贯彻的,人生前二十年连打架斗殴都没什么记录,更别说直接掐人脖子了。
很显然,孟迟此刻也被他这一招给彻底吓进了应激状态,靠着身后的墙壁胸膛起伏,眼神恐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庄思洱其实懒得再管他,很想这么转身就走。但为了以后能彻底清净下来,他认为很有必要再给这位“打不死的小强”下一记恐吓的猛药。
“孟迟,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你应该也知道。”
于是,在隔着很远的距离与对方遥遥相望片刻后,庄思洱叹了口气,很平静地开口。
“如果今天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尽管去医院检查,我会全额负责医药费。但除此之外,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离我远一点,管好你的嘴,别再骚扰我,也别在背后传谣。大家都是学生,你家里还有其他困难,没必要闹出一个对双方都不好的结果。好聚好散,无论是作为情侣还是作为朋友,咱俩都彻底结束了。”
他语速不快,说得很清晰。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晰地观察到, 自己在说这段话时,倚靠着墙壁的孟迟眼睛里除了麻木和后怕以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不像以前那样急于激动地扑上来反驳自己。
于是庄思洱便彻底确认,这人以后便没胆子再给自己制造什么麻烦了。
虽然过程有些暴力,但好歹达到了想要的结果,庄思洱对自己刚才临危不惧、反应迅捷的表现还是十分满意的。
于是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孟迟,而是去旁边的桌子上拿了自己方才随手放下的东西,离开了这个房间,去另一个休息室找到聚集在那里的舞社成员们,抓紧时间换衣服、进行最后一次排练。
在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谢庭照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21章 聚光灯下
庄思洱强打着精神,上台完成了节目表演,给这两个星期以来的练习画上了句号。
音乐的最后一个节拍落下以后,台下掌声雷动。
他站在台上望向夜色里晃动着荧光棒的面庞,看着那些陌生而青涩的笑容,感到有些司空见惯的疲惫,却总是忍不住想从其中找到谢庭照的眼睛。
但理智还是告诉他,此刻那人的身影并非存在于坐在台下观看表演的新生人潮里。
早在一个星期之前,谢庭照便告诉他,自己被选为了新生代表兼护旗手,不仅要上台发表致辞,还要在军训演习时打头阵,带着队伍走在最前方。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第一个环节已经结束,谢庭照此刻大概在后台准备稿子或者换衣服。
所以他干脆不抱什么希望地收回了视线,向台下观众鞠躬之后跟着身边的同伴们下了台,再次回到休息室换下演出服。
经过那扇熟悉的房门时,庄思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没怎么在意,反而思考着另一个问题还是对方才谢庭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间休息室里的未解之谜百思不得其解。
他明明没有向他透露任何自己要在上台之前前来后台收拾东西的信息,对方初来乍到,对学校人不生地不熟,按理来说也应该很难找到这种比较隐蔽的地点才对。
庄思洱想不出答案,只得一面想着一面有些心不在焉地加快了手上收拾东西的速度,想着赶快结束自己这一天的行程,去台下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老老实实当个观众,说不定还能碰运气看一眼谢庭照初来乍到便大出风头的一幕。
对于竹马被从全学校的新生里选拔出来担任新生代表这件事,庄思洱其实一点也不惊讶。
毕竟无论是从外貌还是从成绩来说,谢庭照都是出类拔萃的,只要他自然地站在那里,哪怕不发一言,散发出的气场也总是能自然而然地吸引来周围的视线,杀伤力不亚于一盏三千瓦的电灯泡。
而且,据他所知,今年高考,谢庭照是用了超过A大计算机系分数线足足二十分好成绩考进来的。他的成绩足够在全国所有大学的所有专业里随意挑选,填报志愿的那一个星期被某两所顶尖学府的招生办打爆了家里的电话,一天二十四小时基本都是占线状态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有庄思洱在的A大。
可以说,除了他本人和庄思洱以外,所有人都对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动机感到不解和惊讶。
毕竟A大虽然也是全国的老牌名校,而且在相关专业上底蕴深厚、师资力量也十分强势,但光是从名号上,响亮程度说出来就比那两所要差得远了。
在知道他的志愿录取结果之后,谢庭照在高中里的老师十分惋惜,甚至于捶胸顿足地质问他为什么如此想不开。
但面对这所有的问题,谢庭照无一例外都只是淡淡听了,没有回答。
他在等着庄思洱问他这个问题,也早就预备好了答案。只不过很巧,庄思洱恰恰是全世界最不用开口询问他的人,因为那个所有人都看不清楚的事实,落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明镜一般。
他们就是彼此的答案。
庄思洱一开始有些无奈,也想过要阻止谢庭照那无声的、却几乎能称得上让人气愤的无谓态度。但后来他释然了,毕竟他相信对谢庭照来说,对方的能力无论在哪所大学都能得到恰如其分的发展,环境对他来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助力而已。
对于谢庭照这种天才少年来说,未来毕业以后有什么样的发展,完全与他顶着哪个毕业院校的名头无关。
而除此之外,庄思洱也有自己的私心。与谢庭照一样的一点是,他也同样不想和竹马分开。
忍受那高中的三年就已经是极限了,他必须得承认,若是大学四年两人的地理距离仍然很远,自己也会忍不住怅然若失的。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庄思洱并不感到如何愧疚,也并不认为对方为自己做出了牺牲。因为他尊重谢庭照的选择,就像尊重每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一样。
正这么出神地想着,一道熟悉的声线突然回荡在了偌大的操场上。
庄思洱怔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主席台上竖立着的话筒,同时也看见那话筒后面挺拔站立着的人影。
简单的自我介绍,仍旧是疏离有余而热情不足的、不紧不慢到显得游刃有余的声线。
庄思洱身体有些紧绷,听着身边人群里立竿见影响了起来的窃窃私语,互相询问着台上那个新生代表的信息,带着像夏夜晚风一样的、热烈的兴奋。
庄思洱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听觉系统分成两半,好一边听着身边的人如何议论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谢庭照,一边听那人在全校师生面前第一次公开亮相时,会有什么样的话用那样的声线潺潺流淌到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A大能给我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让我能够在初入校园的今天便站在聚光灯下,以新生代表的名义,点亮我当下的梦想和未来的展望……”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着,连带紧贴着那里的腰侧皮肤都变得有些酥麻。
庄思洱趁着谢庭照说些冠冕堂皇场面话的间隙迅速拿出手机,点进已经被未读消息撑满的社交软件,发现两个自己平时不怎么发言的学校交际群里已经炸了锅。
表情包和语音、文字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中间还夹杂着各种视角模糊的图片,无一例外都聚焦到主席台上谢庭照伫立在高台之上的身影。
由于身边的陌生人实在不少,庄思洱没好意思直接点开语音来听,而是大致把那些文字消息都扫了一遍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那个刚刚开学不到一个月便在开学典礼上大出风头的小帅哥。
庄思洱甚至看到一个互助群里有人在以三位数的价钱售卖所谓的“大一新生代表唯一正牌微信号”,挂羊头卖狗肉地卖一个他这个谢庭照唯一正牌竹马从来没见过的联系账号。
更诡异的是竟然还真的有人上当受骗了。庄思洱两眼一黑,立刻把在全校范围内进行防诈骗宣传的学生会消息提上了日程,准备今晚回去就拟一个章程出来。
弹出来的消息实在太多,他没办法一一扫过,因此大致看了一些就关掉了手机。
重新把目光移回到谢庭照身上,庄思洱看着那个站在明亮聚光灯下的人,舌尖下面慢慢泛上一点带着辛辣气息的苦涩。
他可不记得自己刚上大学的时候有这么受欢迎。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挖掘个人信息之后才能引发的舆论风暴做印子,光是凭着一个浮光掠影的影音片段,便足以让对方掀起舆论的轩然大波。
庄思洱把自己心脏深处翻搅的那种莫名情绪给归结为嫉妒。
虽然青春期已经过了,但年轻人心中总会有一些想要博得更多关注的愿望,希望自己成为话题和关注的中心。
庄思洱自己不能免俗,但他却不确定谢庭照是否享受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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