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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人站在主席台上演讲时的态度始终如一,气定神闲地仿佛坐在咖啡馆喝下午茶。
那种闲适并非出于某种特殊目的的刻意伪装,而是源自于他本身性格最大的特性谢庭照是个宠辱不惊的人,自然也就无谓特殊的荣誉或者过多的关注,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
庄思洱很欣赏这种心态,但这浑然天成的冷静让他更嫉妒了。
所有人的躁动和欢呼都在不断提醒着他一个事实,那就是只要谢庭照想,那么他的大学生活将不会有任何一个夜晚是闲着的。
很应景地,他突然又想起来刚开学时的军训第一天,谢庭照带着轻飘飘的笑意,告诉他自己做俯卧撑是在刻意表现给某个中意的女孩子看。
这个年纪的男生有些这方面的心机简直再正常不过,庄思洱觉得自己应该对谢庭照的选择给予充分的理解。
可他仍然觉得别扭,明明无比想要探究那个女孩子的身份,却总是把话一步之遥地缀在舌尖,最后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是不想,还是不敢。
庄思洱果然不适合一心二用,因为还没等他的思绪飘出去多久,便听见全世界从不同角度涌过来厚重到像是潮水峰顶的鼓掌和欢呼声。
他猛然清醒过来,听着自己身边坐着的陌生女孩满脸通红地小声尖叫,这才意识到短暂的新生代表演讲环节已经结束,谢庭照的身影也已经在万千视线聚焦的主席台上消失不见了。
他登时感到有些怅然若失起来,并且迟到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意识到要把谢庭照在台上演讲时的情景作为录像保存下来,留作纪念。
庄思洱很后悔,后悔到甚至动了些念头,想偷偷摸摸地去那些群聊里截取几段清晰的录像,自己保存下来,权当这是出自自己之手。
这是谢庭照大学生涯里颇有意义的一个时刻,他有责任替对方记录下来。
想做就做,庄思洱再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准备从那些已经堆积如山的消息里细细筛查甄选一番。
然而,还没等他点开聊天软件,便听见身边方才尖叫的女生用比方才更要激动几分的声音惊呼了起来。
第22章 小洱
庄思洱不明就里,只是下意识抬起脸来。
台上的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所有具有照明作用的聚光灯都被汇聚到远方的一处。
于是来人的面孔隐藏在夜色的阴影里,只能看得出身量很高,走路时的步调很快,但却稳稳当当。
庄思洱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方,然后露出一张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脸。
这一刻,他才发现谢庭照今天的头发用少量发胶略微固定了,身上穿着一套正式之中又带着清爽的白衬衫黑西裤,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装束。
原本被碎发盖起来一部分的额头现在全部露了出来,显得他比往英俊了些,即使是被淹没在阴影里,五官的轮廓和那双眼睛也仍然在微微发着亮。
庄思洱没想到他竟然从主席台下来之后就直接找到了自己这边,一时间没有准备,坐在原地愣了几秒。
就在这几秒的时间里,他听见身边人群里一阵高过一阵的兴奋讨论和尖叫。视角边缘被一道道雪亮的闪光灯照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只能勉强看见谢庭照走到自己身旁,然后动作再自然不过地在他跟前坐了下来。
“你干什么?”庄思洱还是有些不习惯在这种场合下吸引太多人打量的各色目光,因此心跳很快,有那么几秒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既对于刚刚在所有人面前大出了一顿风头的谢庭照大大方方地彰示与自己关系良好而被满足了虚荣心,也害怕旁边的围观群众里会有认识自己、知道他性取向的人流传出什么谣言,给谢庭照刚刚伊始的大学生活带来麻烦。
但谢庭照却像是全然没有发觉他的矛盾心理,一举一动都带着自然至极的笃定。
他坐在紧挨着庄思洱的那张空椅子上,几乎与他裤脚擦着裤脚,坐定之后随意往上捋了一下自己掉下来的一缕发丝,倾过身来很亲昵地问哥哥:
“怎么不往前坐坐?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庄思洱心道你真是睁眼说瞎话,从你演讲结束下台到现在最多也只过了五分钟。但他不好在众人面前当众拆穿,因此只是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
“随便找个空座位坐了。你怎么这就退场了?一会没有你应该参与的环节了吗?”
谢庭照往后仰了一下身体,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看着正在进行无聊诗朗诵节目的台上。
那交错成为光柱的聚光白色映照在他深黑色的瞳孔中,看起来只是遥遥的一个光点,并不聚焦。
他回答得很随意,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个公开场合给予自己的特殊优待与殊荣:“一会都结束之后好像还有个什么全体参与人员合照环节,但我不想去除非跟你一起。”
大合照算是每次召开公共活动之后的惯例,庄思洱有时候嫌麻烦也会直接开溜。
但谢庭照刚刚入学,又时时处处都表现得如此夺人眼球,他料到若是对方到时候消失,很可能会引起校领导的注意。
不想让谢庭照一开学就留下不好印象,庄思洱叹了口气,对他道:
“我也是演职人员,也要去拍照,你不许逃。”
谢庭照倒是毫不意外的样子,只是微微弯了眼睛,笑意在里面的水波中流淌着:“好。”
庄思洱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中了这小子的计。
此时刚刚安分了不到几分钟的手机再次变本加厉地震动起来,庄思洱很怀疑再这么放任不管几分钟自己挨着口袋的大腿外侧就要被震得骨质疏松了。
于是趁着一个谢庭照似乎在抬着头认真看台上表演的空档,他偷偷点开通讯软件。
本意是想开个免打扰,谁知道刚一点进去那个消息轰炸得最欢的群聊,便迎面看见一张明显是出自偷拍角度的背影照砸到了自己脸上。
庄思洱一惊,条件反射般地点了进去。操场上人多信号也差,照片足足转了十秒钟的圆圈才加载出高清大图,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两个若即若离挨在一起、从后面看莫名带着些亲密暧昧的背影他和谢庭照的背影。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想找出拍摄那张照片的幕后黑手,但却只能看见一大片黑压压的头顶,有无数人都举着手机,只要不开闪光灯,完全分不出来是不是在拍照。
找了几秒,无果,庄思洱只得有些挫败地回过头来。掠过那些疯狂艾特他的ID问他和新生代表小帅哥是什么关系的信息,正要在群聊里打字告诉大家最好不要把自己和谢庭照的合照外传,便被谢庭照注意到了手上的动作。
他没想到这小子在经历三年高中摧残之后非但没有近视,反而眼神越来越尖了。
谢庭照只是低头略微一瞥,就在他因为反光而模糊不清的手机屏幕上锁定了目标。
下一秒,他微微倾身下来,将脑袋拱到庄思洱前面,毫不避讳地去看那张还没来得及被他划出框去的照片。语气有些好奇:
“哥哥,这是拍的我们两个么?”
庄思洱被他吓了一跳,此刻看着对方的半个后脑勺,只觉自己方才偷偷看两人照片的行为简直鬼鬼祟祟得有些可怕,简直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他这么一紧张,便下意识按了右键,把手机黑屏了。
谢庭照只看到了浮光掠影般的照片一角,此刻对着黑色的手机屏幕,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他随即便重新回到了原位置,对着庄思洱轻轻挑了挑眉:
“不能给我看吗,哥哥。”
庄思洱口干舌燥,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但偏偏就是觉得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他硬着头皮把已经开启了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塞进了口袋,同时不动声色地朝另一侧挪了一下椅子,好与谢庭照从那种不清不楚、看起来跟普通兄弟之间毫无关联的怪异氛围中分开。
“没……没什么好看的,他们闲的没事,从后面偷拍了两张照片。”庄思洱把自己挪远了一些之后又觉得很心虚,不敢看谢庭照的眼睛。“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在学校公共场合别叫我哥哥吗?”
谢庭照微微垂下眼皮,用分辨不出情绪的眸光缓缓描摹他明显因为不适应而有些紧绷的轮廓。
过了半晌,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声说:
“好吧,我忘了。可是叫别的称呼我都不适应,要不你给我提供一个新的选择?”
庄思洱心不在焉,心里只紧锣密鼓地盘算着一会该怎么向全天下已经自顾自吃起了瓜的朋友们解释自己跟谢庭照之间的关系简直不要太清白。
他没工夫细想这个,因此只是略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喊我名字。”
谢庭照瞳孔动了动,目光又暗下去几分,只是藏在夜色里并不明晰,庄思洱也并没有注意。
他只是觉得身边那人在听见这个答案之后沉默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都要更久一些,最后问了一个让他百分之一万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孟迟……他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庄思洱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难以置信地将僵硬目光挪动到他的脸上。
他并没有从谢庭照表情里看出哪怕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恰恰相反的是,对方简直认真地有些可怕。
庄思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比方才更紧张了。他完全进入了戒备状态:
“孟迟?你问他干什么?”
谢庭照的腰背挺直,切割着光源的下颌同样有些紧绷着。他的回答并不让庄思洱信服:
“不干什么,只是想知道而已。”
庄思洱觉得自己所有思绪都打结成了无从分辨的一团。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听到孟迟这个本以为会从此以后与自己再无关联的名字从谢庭照口中说出来,更没想到谢庭照在提及自己不堪的前男友时,会采用这样一种平静的态度。
庄思洱的心脏在胸腔里很快又很沉重地搏动着,说出来的话因为口干舌燥也显得很勉强。他佯装冷硬地说:
“你不用知道这个,我跟他已经结束了。”
谢庭照看着他勉力招架也许他已经听到了庄思洱杂乱无章的心跳,因此他没有知难而退,而是聪明而残忍地选择了不依不饶。
“可是我想知道。”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像叔叔阿姨一样,叫你小洱吧?”
两人之间的短暂沉默弥漫着虚无的夜色,被背景音里新一个节目庸俗而热烈的鼓点慢慢填充。
庄思洱的心跳震得他自己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没有被给予更多反应时间,他听见谢庭照说:
“同样都是对你来说很珍贵亲密的人,为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喊你的昵称,但我却连一个哥哥都喊不得?”
庄思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驳,但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根本就不一样吗?可谢庭照说的没错,他作为弟弟和竹马的身份对自己而言与男朋友相比同样重要,甚至要更重要,因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切断一段感情,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把已经填充了自己整整二十一年生命的谢庭照给分割出去。
无论用任何理由,任何方式,任何手段,都不可能。
第23章 从不失约的人
庄思洱的喉结上下滚动一阵,被谢庭照的咄咄逼人给堵进了死胡同。
他应该回答什么?他能够回答什么?
谢庭照用黑得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明明坐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却给庄思洱一种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缓缓逼近过来的错觉。
谢庭照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比他高上不少,垂下眼睑瞥下来的时候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庄思洱紧张更甚。
庄思洱承认自己彻底输了。
一败涂地的那种。
“……算了。”他很狼狈地躲开谢庭照的视线,躲开那人瞳孔里带着危险意味的冰冷执着,躲开让他不寒而栗的侵略性,躲开那明晃晃的、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不属于一个弟弟对哥哥应有的神情。
“你随便叫吧,我管不了你了。”
庄思洱声音很小,说完之后自己又感到很挫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失败的家长,虽然有心想要继续维持作为一个监护人的尊严,但却面对因为青春期到来而变得寡言固执的孩子束手无措。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离开自己设定好的那条安全轨道,走向让他感到恐惧的陌生荒野。
庄思洱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因为谢庭照上大学之后这短短半个月里两人之间明显无比别扭的相处模式而束手束脚。
但他别无他法,因为发现自己没有权限改变。
谢庭照安静地看着他,倒影着月光闪烁的瞳孔里没有笑意。他注视了自己节节败退的哥哥许久,然后宽宏大量地选择了与对方各退一步。
“我会尊重你的意愿。”谢庭照很温和地说,“如果你不希望我在公共场合叫你某些称呼,那么我就会尽力去规避,直到你改变想法为止。”
庄思洱察觉到他的让步,下意识想要松一口气。
但他尝试了一会,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胸腔仍然被一口浊气给堵了个彻底,不上不下吊在半空中,无时无刻不在提示着他一件事。
与三年之前单纯的竹马情谊相比,两人之间不知何时悄然改变的一切,已经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迎新晚会一直持续到九点半才结束。
庄思洱拉着谢庭照去合了照,等到散场之后本来想拔腿就走,但是却不幸被在学生会的同事逮了个正着。
作为一向肩抗大任的新任副会长,他被半哀求半强迫地拉过去跟着干了半个小时活,把主席台上面收拾干净了才得空离开。
谢庭照回去也没事做,一直陪着他,跟他穿梭在凌乱的话筒架和桌椅之间忙前忙后。
有了他默不作声的帮忙,庄思洱事半功倍,但等到结束时也颇感到有点腰酸背痛,本来就因为感冒而短了一截的体力条已经差不多透支见底了。
回宿舍的过程中,谢庭照看出他的疲惫,于是主动提出要请他吃宵夜。
庄思洱的确为了排练节目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饥肠辘辘,因此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答应了。
A大的南侧门外面就紧挨着一条小吃街,这个点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还没出校门就远远闻见其中传出来食物香气里夹杂着油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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