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刚才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他的坦荡在第一个瞬间令自己也感觉到惊讶,但下一秒便恍惚地反应过来,他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紧张和胆怯的理由。
谢庭照的反应让他捉摸不透。他无论何时何地腰板都是挺拔的,从颈子到后背是平直的一条线,侧面看着会觉得很漂亮。而眼下这线条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笑了:
“什么问题?”
庄思洱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忍不住有点着急,恨不得一个扫堂腿把这人踹到旁边的人工湖里。
但他兀自忍了一会,还是忍住了,按捺着脾气再次道:
“你别给我装傻。那天军训,你俯卧撑做给谁看的?自己骚完了现在又不打算认账?”
谢庭照看着有点忍俊不禁的意思。他的眼皮微微掀起来一点,带着若有若无的勾人,牵着两人眼波之间看不见的那根线。
“……啊。”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他像是才回忆起来庄思洱只得是什么,慢吞吞的:
“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庄思洱直觉觉得有诈,但还是忍不住平铺直叙地回答了他,语气生硬:“你说,那天故意违反规定被教官惩罚,是因为队伍里有个中意的女孩,喜欢的时间还不短了。谢庭照,到底怎么回事?”
他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谢庭照。后者一听,便知道哥哥这次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他的视线顺着庄思洱的面部线条流连,那么轻,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云浮无影,水去无痕,但他的目光是有实质的,里面的情绪也是。
“哥哥很关心这个?”谢庭照的语气淡淡,带着明知故问,明明是以问号结尾,但说出来的语气却是陈述。
“关心。”庄思洱不上他的当,斜睨着人冷哼了一声,“我还等着给你准备嫁妆呢,能不关心吗?”
谢庭照很低也很轻地笑了一声。
“嫁妆么,该准备还是要准备的。”他看着庄思洱道,“不过倒是用不着这么急,也用不着为了那个什么所谓的中意对象准备。哥哥竟然没发现,那天我随口说来逗你的。”
庄思洱想发火,但火气却像被一层潮湿的雾气笼罩着,无论怎么烧,也烧不出来抓心挠肝的明火。
他看着谢庭照很久,借着稀薄的夜色和浓烈的月色。
他紧紧抿着嘴唇,像要趁着今晚把眼前这个自己已经认识了几乎一辈子的人彻底看清楚。
能看得清吗?现在的谢庭照。
如果现在看不清的话,以后也会一直看不清的吧。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行吗?”
庄思洱张了张嘴巴,有很多次都想开口,但始终停留在措辞这一步。
最后他选择了最让自己深感挫败的一种说法,但在这段话出口的同时,他很吃惊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可耻的软弱。他声音有点低。
“对待感情应该是很认真的事,我不是要追究你什么,但以后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有了什么中意的人或者说,也许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到时候……你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他已经想要问谢庭照这个问题很久了。
刚才在思考的那几秒钟里,他似乎突然弄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其实他根本就没必要对谢庭照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知根知底。
虽然要好,但他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在短暂的大学生活结束之后,他们终究会回到分属自己的轨道上去。
也许会各自拥有爱人,对方还可能拥有骨肉后代。而这样新的亲密关系必定会成为一道有形也无形的障碍,无可奈何,却也没有理由改变。
所以,庄思洱想,只要现在自己的把握住两人之间存续的一切,就已经足够了。
谢庭照深深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地令人无法形容,简直像是要用眼睛把眼前这个人的皮囊给剥开,看进那对他而言海洋一样神秘美丽的灵魂。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庄思洱几乎以为他是在委婉地拒绝回答。
但他最后还是说:
“我想会的。”
第27章 茶叶和水晶球
新生典礼落下帷幕以后,新的学期算是正式开始了。
谢庭照在拿到自己课表之后将数据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哥哥。由于是大一刚开学,学生们的主线任务是适应身份转变、熟悉校园环境,所以理所应当地没有将课表安排得很慢,几乎每天都有空余下来的休息时间。
谢庭照就读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算是A大的金字招牌之一,坐拥无数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同时还有自己的实训孵化基地。
一骑绝尘的分数线和录取要求同时也代表着新生们自身具有绝对强悍的能力,校方秉持着因材施教的原则并不怜惜,无论是在师资力量还是资金支持方面都将整个专业托举到了极高的位置,向全世界宣告这里学生们头顶上镶嵌的金辉。
生活在这样一种环境中,即使是尚且远离毕业的大一新生,也大多数会感到压力山大。
不过谢庭照,显然不属于普通人的行列。
“课还好,因为还没有分流,所以目前学的都只是一些简单基础的公共课程。”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谢庭照与庄思洱一起到食堂吃饭,坐下以后前者耐心地回答了哥哥所有问题:
“不过课余的项目倒是找上来不少,我班里有几个同学最近一直在跟我沟通,说想借着系里的资源搞一个面向全校的大学生创业项目,问我要不要加入。”
“这种一般都不怎么靠谱,不过也说不准。”庄思洱嘴里叼着一块红烧肉,在动作已经极近小心的前提下仍然不慎给自己吃了一嘴的油。
他说话时有些含糊:“你应该不会被骗,但在做决定时还是要审慎一些,别忘了你上大学的主线任务是学习加放松,没必要从现在就开始想着赚钱的事,还太早了。”
“好,听你的。”谢庭照乖顺地点点头,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许久,动作无比自然地给庄思洱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同时抬手点点自己的唇角,向对方示意应该终点擦拭哪里。
A大的食堂虽然种类多、价格实惠,但毕竟是在层层补贴之下由官方主持办起来的,味道不算太有保障。
比如眼下庄思洱打的这盘红烧肉,虽然看着颜色红彤彤的,明显料下得很足,但味道咸得有些过头了,他每咬一口都感觉混着油渍的盐粒在自己嗓子眼里跳舞。
吃了两块,庄思洱就有点吃不下去了。于是他郁闷地扒拉了几口米饭,抬头看正对面坐着的竹马:
“你……还有肚子吗?”
谢庭照慢条斯理地夹走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菜花填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像是毫不意外地伸出手:“给我吧。”
庄思洱因为他的熟稔对自己感到略微丢脸,不过好歹目的轻而易举地打成了。
他闷头把自己还剩下的一口米饭吃干净了,然后连盘子带红烧肉打包一起送到了谢庭照面前,自己优哉游哉翘起了二郎腿,一面咬着习惯喝酸梅汁一面刷手机。
他没有给每个下载的APP都关消息提醒的习惯,眼下刚放下手机这么一会的功夫,不同平台的推送又弹出来将近两位数。
庄思洱随手从上往下滑动着看了,然后在视线停留在屏幕最下方那条学校官方订阅号推送消息了明显更长时间。
一秒钟之后,他动动指尖,点了进去。
学校的对外公众号由专门的新媒体平台主管,不管内容是什么,风格都大同小异,没有一条不同时洋溢着僵硬官腔和各种时兴热梗。
两者混杂在一块,时常显得不伦不类,所以庄思洱估计根本没什么本校的学生会真的点开来仔细看,平时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不过今天,由于那条最新文章推送的大字标题,他做出的选择略有不同。
“百团大战‘又要开始了。”大致把那篇文章浏览一遍之后,庄思洱向后倚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饶有兴致地对谢庭照道,“你也该考虑考虑了,想加入哪些社团或者组织?”
此时谢庭照刚好效率很高地把他剩下的一点饭菜全部处理完,闻言放下筷子:
“社团招新么?‘百团大战’这个说法还挺新鲜。”
“每年都叫这个。”庄思洱一面回答他一面把由通讯社撰写的稿子拖到最后,看到具体的时间安排,“好像从最近这几天就要开始了。明天周六,在几个大广场上应该都会有摆摊活动,到时候你可以去逛逛,看看他们的理念和福利再做决定。”
谢庭照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视线意味深长地在他面上逡巡一阵,片刻之后才意有所指地道:
“可以啊。不知道哥哥周六有时间吗?”
他不问还好,既然都这么开口了,庄思洱自然知道这小子的意思是让自己陪他一起去。
他忍不住有些头疼,伸手捏了捏眉心,没好气道:
“这位同学,你多大人了?怎么还像上幼儿园一样,干什么都要家长陪着?”
谢庭照撇了撇嘴,头顶上的发旋处随着他的动作而略微翘起来一撮发丝,看起来有种异乎寻常、但又与他自身气质十分契合的委屈。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庄思洱才能短暂地感受到一些熟悉和自在,好像又透过这句属于成年男人的皮囊看到了昔日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豆豆,不会像现在这样须得自己抬头仰视才能对视到。
那才是他熟悉的领域,被他完全掌控着,所以也自然而然地带来确定和安心。
如果谢庭照能永远当个小孩子就好了。
在沉默的间隙之中,庄思洱有些不切实际地如此感慨道。
“哥哥加入了那么多社团,肯定对这些东西很了解。到时候你帮我把把关,不然万一我被人家骗了怎么办?”
谢庭照的嗓音仍然是轻描淡写的,但尾梢又勾着一点让人不容忽视的重量,轻轻挠着庄思洱的听觉神经。
他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漆黑的瞳孔中又没有笑,只剩一点尚且没有散去的委屈,像是真的在轻声央求一样。
庄思洱:“……”
真是受不了。
谢庭照的撒娇并不明显,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那些心机在表现出来时甚至称得上含蓄,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庄思洱都能无比精准地接收到然后,就只有缴械投降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怀疑上辈子谢庭照是不是他养过的一条小狗,不然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精准地戳中他的萌点,连在背后摇那条不存在尾巴的弧度都把握得正正好好?
“好好好,答应你还不行吗。”庄思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实际上爽得连骨头都软下来了。
“晚上去,白天太热了。”
谢庭照笑眼弯弯,眼睛里的温度把庄思洱融化成了五彩缤纷的倒影。
“好。明天我去你宿舍底下接你。”
次日庄思洱睡了个懒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虽然不吃早饭的习惯确实有点不好,但他也的确没那个闲情逸致这个点跑到食堂里去买大概已经冷掉的残羹冷饭。
但就当他躺在自己床上放空的时候,突然听到宿舍的门发出了一声开合的声响。
在黑暗的床帘里摸索了一阵,庄思洱把床头灯开了。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片刻之后把脑袋探出去,本意只是想看一眼是谁来了,但却在下一秒与来人的视线对个正着。
“你醒了?”是他关系最好的一个舍友,本来轻手轻脚地打算往他桌子上放什么东西,见他醒了便干脆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东西朝他一递:
“刚才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你那个弟弟了,他竟然认识我,还拜托我把这份早饭给你带上来。”
庄思洱一怔,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伸手把那个尚且冒着热气的食盒接过来。
他跟舍友道了谢,然后从身后窝成一团的被子里费力找出手机,给谢庭照发消息。
“不是说晚上才带你去挑社团?怎么现在就到我楼下了?”
谢庭照倒是一直在线的样子,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这条消息。聊天框最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片刻,然后他看到谢庭照回答:
“我正好要去图书馆查点文献,路过你宿舍,猜到你应该刚刚起床,来不及吃早饭,所以就顺路买了一份过来。怎么样?被我猜对了吗?”
庄思洱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子,随后循环往复地重复了这个动作五次。
料事如神也不是这么用的吧。难道谢庭照有先知血统?还是会看茶叶和水晶球?
所有的困意都被在大脑里驱散了,庄思洱一个咕噜爬起身来,趿上鞋子径直奔到宿舍阳台,扒着窗台朝下看。
今天天气很好,气温也高,是夏天在九月最后的余韵,燥热阳光里带着不远散去的挣扎。
庄思洱先是看到谢庭照的背影。
然后,就在他视线彻底定格住的下一瞬间,那人像是心有灵犀般回过头,与他对上了目光。
第28章 我尽量
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两人对视的视线却并没有被和煦的阳光隔断。
谢庭照站定在原地,回头看了庄思洱许久,半晌才微微一笑。
他抬起右手举到嘴边,做出一个传声筒的手势,无声地将口型里要表达的内容传达给三楼的哥哥。
“快点去吃饭。”
庄思洱眯着眼睛,破译了这段口型要表达的内容。于是他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朝谢庭照招了招手,示意对方离开去做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目送谢庭照的身影在宿舍楼前草坪上沐浴着阳光离开之后,庄思洱转身回到自己桌子前面坐好,有些魂不守舍地打开那个饭盒看了看。
他发现的确如同预料中一般,谢庭照给他买了第三餐厅自己平日里最爱光顾的那家包子铺,一半荤馅一半素馅,被严严实实地安置在塑料饭盒中央,透明的四壁还凝结着因为温度差而形成的水蒸气。
自从对方上大学以来,由于前段时间谢庭照军训的时间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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