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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对周亦桉的了解,这姑娘难道不应该抓紧这个初次见面的机会好好在谢庭照面前添油加醋地表现一番,先入为主地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方便以后刷脸吗?
可眼下看对方这个反应……庄思洱一面想一面眯着眼睛侧过脸,盯住正看着对方背影若有所思的谢庭照。
难道周亦桉对谢庭照的实物……或者应该说本人,并不能算满意?
有那么一瞬间,庄思洱觉得自己心态与每一个操持小本生意的淘宝店家完全想通了。他悲愤地看着买家“货不对板”的冰冷评论,在绕着圈子来来回回将谢庭照从头到脚看了三遍之后,试图找出来此人究竟有哪里和之前展示给周亦桉看的照片上不一样。
未果。
最后只挫败又百思不得其解地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谢庭照实在是个实物战神。虽然在照片上也已经达到了足够在第一眼便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水平,但他本人竟然尚且还不怎么上相。
从现实的三维角度上看,谢庭照身高更高,肩膀更阔,鼻梁更挺,整张脸的立体折叠度都优越得不像话。那些折角和阴影的构成在他脸上永远出现得恰到好处,是照片完全没办法记录下来的、极其富有视觉冲击力的英俊。
于是庄思洱更疑惑了。
“怎么了?”他像个陀螺似的围着自己来回打转,谢庭照自然不可能没发现。但他没动,只是乖顺地站在原地供庄思洱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漫长的“质检”,然后才在对方终于站定后眯着眼睛道:
“是我的衣服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庄思洱正沉浸在自己很可能失去了一学期三餐包圆的悲痛中,也没怎么听清楚他说了什么,胡乱嗯了两声,然后蓦然抬头对上了谢庭照的眼睛。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庄思洱在看见谢庭照时就会尝尝怀疑,怀疑这人是不是祖上有什么混血的基因。毕竟他五官是一种堪称浓墨重彩的深邃,睫毛也长得让人无法忽视。
可这样的念头往往随后就会被庄思洱自己推翻否决,因为谢庭照的发色和瞳色都毋庸置疑的、比夜空和墨水更浓郁一些的深黑。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无论你有心还是无意,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一种错觉,那就是这眼睛的主人究竟是在用怎样认真而专注的态度看着你。
剔除来往嘈杂,难容世间万物,那是何等的认真,简直堪称执拗。
而此时此刻,他看着谢庭照纤长睫毛微微垂下后挡住了半联漆黑水波的眼睛,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段总结。
一直到十五岁两人分开之前,每当他看见谢庭照用这样一副神态安静又温和地注视着自己,都忍不住伸出手捏捏他的脸。
庄思洱神思不属,心里这么想着,手上便也这么做了。
于是,在空气不可避免地安静了片刻之后,他蓦然抬手,用指尖捏住了谢庭照的脸颊。
三年没见,谢庭照抽条拔节窜了不少个子,可属于少年人清俊的身形却没什么变化,最起码没怎么长肉。
庄思洱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指腹下面的触感,最后得出结论,谢庭照的脸颊手感跟小时候一样好,软得像个包子。
垂眼有些无奈地看着庄思洱动手动脚,此刻谢庭照的态度和心情也软得像个包子,还是刚出锅的那种,热气腾腾,又任人揉搓。
他一个不留神,自顾自捏了谢庭照半晌,把人的脸颊都捏的微微有点发红。过了半晌,直到蓦然对上那双刚刚被他形容过的黑色眼睛,庄思洱才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动作落在旁人眼中似乎十分莫名其妙。
于是他赶紧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欲盖弥彰道:
“我看看你好像瘦了,检查一下你高中三年有没有好好吃饭。”
说罢,突然又想起来这里不比以前家里的私密空间,他们两个大男人当众拉拉扯扯恐怕影响不好尤其是在上次孟迟当众举花忏悔之后、全学校上下几乎都已经摸清了自己性取向的这个紧张风口上,更应该注意一些。
他自己倒无所谓,主要是谢庭照刚刚开学,绝对不能让他现在就背上什么和同性拉扯不清的风言风语。
于是在说这句话时,庄思洱下意识转过头,带着不明显的警惕三百六十度环顾了一圈四周。在看到四周空旷无人,开着门的食堂里也并没有人将目光投注过来之后,他才放下心来,重新看向谢庭照。
谁料到在看见他扭头的动作之后,对方的神色几乎是在理解到这动作用意的一瞬间,就再次有了陌生的波动。
瞳孔中的温度不可避免地冷下来几分,唇角微微抿起,就连眉心的弧度似乎也不如刚才舒展。这是一种表现柔和而悄无声息的不悦,可落在谢庭照眼睛里,似乎又总是毋庸置疑地昭示着什么。
这一次,庄思洱在回过头来之后终于一错不错地对上了这目光。
他看着谢庭照眼睛里那淡淡的、几乎能够被掩盖成委屈的不悦,愣了一下。“你……”
顿了顿,似乎又不太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此刻谢庭照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淡然,很轻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听他欲言又止,谢庭照甚至还在绅士地等待了几秒之后出声提醒:
“哥哥?”
庄思洱发现自己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半晌,他才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视线左右飘忽了一下,干笑:“啊,没事。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高中这三年我瘦了还是胖了。”
谢庭照对答如流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又看着庄思洱的眼睛认真解答了:
“因为长高了,所以体重沉了一点。我暑假一直在保持运动和健身,所以现在体脂率也还可以,教练说算是他学员里比较不错的了。”
听了这话,庄思洱不知为何视线莫名有些闪烁,总控制不住地想往对方腹部的方向瞟。然而这种念头当然不是他作为哥哥能正大光明表现出来的,所以庄思洱很快把自己控制住,微微皱起眉头,有些凶: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什么时候问你健身了?”
“当然有好好吃饭。”谢庭照仍然一派好脾气的样子,问什么答什么,一点不含糊就是话题略微有点跳脱。他说:
“对了,说到吃饭,其实这个假期我还拓展了一些爱好,最主要的一件就是练习厨艺。现在你喜欢的那些菜我都已经练熟了,什么时候有机会,想做给你吃。”
庄思洱此时已经领先他半步继续带路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听见这话,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他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总之半晌,才带着轻飘飘带着一点别扭的埋怨道:
“怎么光学我喜欢吃的菜?练练厨艺是好事,但以后你成家,做饭最主要还是为了照顾爱人和孩子……别舍本逐末,多学点家常菜。”
道路两侧树荫投注下的浓郁阴影似乎也遮挡不住紫外线的毒辣,谢庭照被一束从缝隙中漏进来的阳光晒得微微偏了一下头,神情也随之彻底隐在了阴影里。
他脚步未变,却沉默着没有回答。
第11章 刺头
谢庭照从小到大都并不能算是幸运的那类人,这次也不例外。他的宿舍楼位于本校区东北角的最边缘,离最近的食堂和快递站都十万八千里,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庄思洱带着他刷了门禁上到三楼,跟着宿舍号找到位于走廊中部的一间,站在门外屈指敲了几下。
几秒之后,门被从内向外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男孩的脸,有些紧张地将两人迎进宿舍。
谢庭照来的时间不早不晚,舍友却已经都到齐了。三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看样子都是尚且没有褪去青涩的清澈大学生。
庄思洱打小就情商颇高,上了大学在各种学生组织与团支部历练两年之后更是处事圆滑,笑眯眯地与谢庭照三个室友打了招呼,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并加了三人的微信,说大家刚刚开学还不熟悉环境,碰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处理。
作为大三的学长,庄思洱不仅大方热情,毫无架子,而且还早有准备,在上来之前就提前去小超市把新生宿舍要用的扫把衣架等公共用品都置办得十分齐全,把三个舍友唬得一愣一愣,连连拘谨道谢。
他知道谢庭照面对外人性格疏离,并不是热衷社交的性格,嘴上不说,可心里毕竟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虽然理智上也知道对方已经是成年人,自己实在犯不着还用这种对待三岁小孩的态度过度关心,可怎么想是一方面,一落实到实际,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谢庭照本人倒是十分平静,也不像他的同龄人那样带着见到即将朝夕相处的陌生人时不由自主的紧张,眉目舒展,动作自然地和庄思洱一起安置着东西。
其实现在哥哥为了他能尽量拥有一个良好宿舍环境而使的这些小手段他自己也未必想不到,只是就算心里清楚,也大概率会懒得如此殷勤而已。
可现在看着庄思洱为了他而忙前忙后,他一双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有隐下去过,尽管淡淡的并不明显,却仍然能看出现在心情实在不错。
庄思洱帮谢庭照跟舍友打过招呼,将他行李放好,然后便拉着人闪身出了宿舍。他今天的迎新任务还没完成,估摸着校门口那边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因此也不打算多留,只是还想和谢庭照最后再多说几句话。
两人尽管打小便朝夕相处,但毕竟也有两年时间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面了。再加上谢庭照现在的形象和谈吐比起他印象中的那个小男孩实在天差地别,因此把人拽出来了,他却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有些尴尬也有些懊恼地在原地干站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第一天猝然重逢的缘故,现在他实在是……不太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与谢庭照相处。
庄思洱感到自己颇为命苦,像在数学课上昏昏欲睡的学生,原本还能跟上谢庭照成长的轨迹,可就因为低头去桌子底下捡了只笔,再抬起头来时,就再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些什么了。
于是最后,他只是有些心烦意乱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犹豫着帮谢庭照整理了一下实在平整到无需整理的领口:
“那个,我还有事,就先不陪你了。报道还没结束,你今明两天应该没什么别的任务,就是以了解校园为主。在宿舍整理好行李,熟悉一下环境,然后赶紧去吃午饭,不然食堂得人挤人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自己觉得不适应的同时也有些羞耻,因此越说声音越低。
可谢庭照同学显然并没有这种感受,因为庄思洱每多嘱托他一个字,他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睛里笑意就愈发浓重一点,到最后连眼波里都轻轻晃荡着愉悦的清波,粼粼闪烁。
“知道了,哥哥。”或许是记得他在路上说的话,谢庭照虽然不一定真心情愿,但到底遵循了庄思洱的意思,在叫他“哥哥”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线把这暧昧不明的称谓送进对方耳膜。
很没出息,庄思洱觉得自己耳根又开始热了。
现在的谢庭照太难对付,他实在想落荒而逃。然而刚转过身,又想起来什么,于是勉强掩盖着自己的神色回头小声叮嘱道:
“那个,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接触,但大学四年,跟舍友关系也挺重要的,所以尽量好好相处,有什么事别任性,要是出问题了,就随时告诉我。”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谢庭照微微抬步,往他这边走了一步。
两人距离无限缩短,他甚至能看清楚对方脸上并不明显的毛孔。然而更有冲击力的还是那双带着些认真探究神色的眼睛,庄思洱忍不住有些慌乱:
“干什么?”
谢庭照神色未变,就这么隔着很近的距离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才盯着庄思洱的眼睛,情绪很复杂地低声问道:
“哥哥,我现在在你眼里,几岁了?”
庄思洱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谢庭照是在委婉地嘲笑自己定位不清晰、手伸的太长。这下子他原来还能勉强压抑住的耳朵彻底烧了起来,简直带着几分心思被拆穿以后的恼羞成怒:
“不管几岁,你这辈子都得叫我声哥。还不服管了是吧?”
“怎么会。”谢庭照弯着眼睛看他,也不恼,只是很不明显地笑了一声。“这辈子你任何时候都能管我。”
这下子现在净学了一肚子花言巧语,跟个渣男似的。庄思洱才不信他这一套,翻了个白眼没答,转身大步走了。
再一次见到谢庭照,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已经临近八月末,迎新工作全部安排完毕,下一个紧接着被提上日程的安排便是军训。
说实在的,庄思洱还有些期待这个环节。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大二时谈过的一个前男友中途退学去当了两年,回来继续上课时穿了两回自己保存着的军装给他看。
然后庄思洱就发现,这种制服是真的很显身材,能把高个子衬得越发高挑,比例好的更显肩宽腿长。
虽然学校发的军训服跟真正的军装差别不是一星半点,但毕竟也勉强有几分气势,他不禁有些期待谢庭照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若是符合预期,他还打算偷拍两张照片发给家里的爸爸妈妈看。
于是,大一军训正式开始的头天下午,庄思洱趁着自己没课,鬼鬼祟祟地溜到训练场,打算不引人瞩目地偷窥一眼谢庭照。
来之前,由于他正好去学生会交一份文件,所以还跟周亦桉打了个照面。对方见到他时的态度照旧,仍然是嘴贫和插科打诨,然而当庄思洱随口邀请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欣赏新生军训,这丫头却一反常态,犹豫再三后竟然拒绝了他。
其实这几日庄思洱也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在刚开学的那几天周亦桉对谢庭照的热情那么高涨,却不知怎的在见过本人之后低落了下去,自此士气一去不复返,甚至没对着他打听过进一步的情况。
只不过庄思洱虽然不解,但也并不打算直接开口问明周亦桉的想法。一方面虽然自己起着中间人的作用,但这毕竟是人家的自由;另一方面若是周亦桉真的对谢庭照发起攻势,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究竟该持有什么态度。
从理智的角度看,他其实并不觉得周亦桉得胜的概率有多大。更何况无论对方成功与否,都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微妙变化,一方是自己几年的好友,一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竹马,庄思洱不希望看见他们任何一方陷入难做的境地,所以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被周亦桉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庄思洱也没多问,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前往训练场。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没有询问谢庭照,而是从相熟的老师那里获取了军训的各班位置图,顺利找到了谢庭照班级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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