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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屿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好……”
孟柯起身朝病房外面走,紧咬着嘴唇告诫自己,无论身后的目光有多么留恋,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不要再总是回头看来时的路。
扭转把手,病房的门打开一条缝。
走出这里,他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成屿这个人了。
巨大的疲惫在孟柯出门的瞬间席卷全身,他软着腿几乎站不住,一个格外温暖宽厚的怀抱承接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鼻息间茉香环绕。
他恍然想起,茉莉快到花期了。
好像这就回家了,回到了有崔小动和泊亦,有崔璨和林深,有满院茉莉的家。
孟柯略略抬起头,茫然地看清了林深的脸。
“小孟,我们回家。”
第77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1
(二十一)
“情况好像比我能想到的,更复杂……老爸,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有立场去苛责谁,更没有资格替老孟原谅谁,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崔小动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徘徊着打电话,不时朝病房的方向张望。
接到崔小动的电话之后,两位大家长一致觉得,先把两个大小孩都接回家来,回家了,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林深出门急,到了医院看到走廊那边隐隐约约像是崔小动在朝他们招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也看不太清楚,这才察觉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戴。
“深深,嗯?”崔璨在外套口袋里一掏,摊开手掌,林深的眼镜卧在他手心里。
“哎,谢谢,我真是……”
从病房出来之后,伴随着这些年根深蒂固的偏执和恨意一同被抽了根底的,似乎还有与他们相生相伴的感官与情绪。
流连在林深和崔小动的怀抱,孟柯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感动”这个单薄的词汇,可是“感动”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的思维好像没办法给出回应。
后来在医院门口遇到李久业,林深礼貌得体地代孟柯和崔小动同李院长交谈,表达了对他关照的感谢。孟柯偎在崔小动身边,耳垂被他轻柔地捻着,思绪却像是浸泡在一汪温热的水里,周遭的一切声音像是从岸边传下来,模模糊糊地裹着耳膜。
车子驶离医院的正门,在中心小学前面的人行横道前面停下来,戴着小黄帽的小朋友被老师牵着过马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老孟,你知道吗,我对这段路印象特别深。”崔小动侧身揽着孟柯,脸颊贴着他侧边柔软的头发,“我一年级时候的一个周末,和我姐姐一起去外婆家,我吃了很多零食,上火了。周一早晨就流鼻血,中午老师领着我们过这条马路的时候,我又流鼻血了,我旁边的小朋友给我擦鼻血擦得我满脸都是。”
“那位老师应该是刚参加工作,转头一看被我吓得当时就哭了,然后我一边抹鼻血一边安慰她,”崔小动把声音压得细细的,“老师老师,你别害怕,我的鼻子是自己流血的,跟你没关系的。”
林深和崔璨在前排对视一眼,都笑出声。
孟柯弯了弯嘴角,想让崔小动安心,告诉他,我还好,我在听。掌心却不着痕迹地用力按了按心口。
他该感受到快乐的,这颗心却不会疼,也很难回忆起快乐和感动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这种情绪上的麻木不是好的征兆。
强撑着在客厅陪父亲们坐了会儿,等到他们起身离开了客厅,孟柯才显露出疲态。
“小动,我有点,困了……”
“辛苦了,老孟。”崔小动揽着孟柯肩膀揉了揉,“睡会儿,等你睡醒,我们的小泊亦也快放学了,他很想你。”
孟柯沉沉地睡了一觉,从正午睡到林深去幼儿园接回泊亦还没醒。
小孩儿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了好几次,崔小动叉着他两条胳膊抱起来,亲亲小脸,“咱们去房间等。”
很漫长的一觉,前半程没有梦境,后来却梦到一些很奇妙的场景。
孟柯梦见自己站在那条人行道的尽头,一年级的崔小动圆滚滚白生生的一个,两只小胖手一边抹鼻血一边安慰老师,“我的鼻子是自己流血的。”
他明明没有见过那个年纪的崔小动,梦里却连他讲话的奶音都格外清晰真实。孟柯真诚地笑了,梦里他能感受到由衷的开心,随着那声笑,心口跃然一动。
站在人行道上抹鼻血的小胖团子慢慢长高长大抽条儿,出落成越发俊朗挺拔的模样,瘦瘦高高,眼睛黑亮,脸颊微胖,笑起来有两个浅窝。
再接着,他慢慢褪去一身的稚气,剪了贴着头皮的板寸,穿着黑色作训短袖在篮球赛场上挥汗如雨,举着奖杯振臂欢呼,朝人群中站着的自己挥手飞吻。
真是很奇怪的梦,明明从没有见过这些年纪的崔小动,梦里他的笑容、声音,一举一动却无比真实。
蓦地场景转换,阴沉沉的天空落着雨,是孟柯此生都不敢轻易回想的那天。
救护车里,孟柯看到自己紧紧握着崔小动没受伤的那只手,定定地盯着他不稳定的血压和心跳,崔小动剪开的半边衣服被血泡透了和一大把浸血的消毒棉一起堆满了医疗废物箱。氧气面罩上随着崔小动的呼吸喷溅了血沫,孟柯这才发现他好像在努力地和自己讲话,可是那时候的自己紧盯着崔小动的各项生命体征,根本无暇他顾。
孟柯俯身凑得很近,近得能嗅到崔小动周身浓稠的血腥味,屏气凝神地听,终于听清了他含着满嘴的血说得极恳切的一句“孟医生,我爱你。”
“啊……”
孟柯牙关一松,猛地一口浊气从胸中吐出,转头看见崔小动好好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泊亦轻轻地拍觉,一手滑动手机屏幕。
这个过于真实的梦让孟柯有点后怕,偏过脸小声道:“小动……”
“老孟,你醒啦。”
崔小动小心地把睡着的泊亦放在沙发上,过来扶孟柯起身靠坐在床头。
“我睡了很久……”孟柯用手掌按按额角,在床头柜上摸到眼镜。
“五个小时。”崔小动蹲在床边揉揉孟柯的手。
孟柯反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语气颇有歉意:“我太耽误你工作了。”
“没有,老孟。”
崔小动就着和孟柯牵手的姿势伸到被子底下摸他肚子,泊宁刚睡醒,轻柔地舒展手脚,隔着孟柯的肚皮“咕咚”动作了一下。
“冉哥把宣传口的工作换给我了,这样我能多点时间在家里办公,他说孕期很需要陪伴的。”崔小动皱眉叹了口气,摇摇头嘟哝,“说到这个就很心疼冉哥……也觉得很对不起你,老孟。”
“唔……”泊亦在窸窣的交谈声中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到孟柯,一下子没了瞌睡,有点委屈地扁扁嘴,可是想到小爸说的,泊亦哭的话大爸也会难受的,偷偷用手背抹了眼睛。
“大爸,你想不想我呀。”
泊亦被崔小动托着小屁股抱到床上搂着孟柯,“我好想你,我也想妹妹。”
“泊亦,大爸也很想你。”孟柯亲亲小孩额头。
晚餐打算吃饺子,崔小动帮忙准备晚餐,泊亦牵着孟柯的手要带他去林深的画室。
“泊亦宝宝,牵好大爸的手!老孟你小心点!”
崔小动在楼梯下面仰头嘱咐,孟柯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二楼最大的一个房间是林深的画室,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窗,飘着纱质的窗帘,一面凿了墙,用玻璃的推拉门和种着绿植的阳光房相隔。
阳光澄澈,满室馨香。
“这是我们泊亦宝宝这几天画的,”崔璨一页一页地翻动画架上的纸张,摸摸泊亦的脑袋,“泊亦告诉爸爸这是什么呀。”
“这是小猪。”泊亦的小手指戳着角落里一只脑袋上簪花的小猪。
“这是我们和爷爷的家。”
孟柯抚着那些简单的线条,心里涌起一股热。
四岁的小朋友还不太会很多种花朵的画法,大约能看出三面栅栏围出的小花园里有向日葵和郁金香,稚嫩的笔触勾勒出心中最温暖的的家的模样。
孟柯还是第一次进家里面林深的这间画室,墙壁上林深的作品不太多,却用了一整面墙记录小朋友的成长。最早的一幅是崔小动的姐姐四岁时画的《我们一家》,崔小动的位置是姐姐特意空出来的,出生之后认真补上了弟弟的模样,胖头胖身子,像个小雪人儿。
林深落款,“小月亮四岁作”。
小朋友看世界的角度都被由幼稚到成熟的笔触展现出来,孟柯恍惚觉得,任何宏伟的世界观都不及这面墙上十多年间的变化叫人心生震撼。
下面有两幅林深的作品,一幅是泊亦送给孟柯的那束花的速写,林深为它取名《暄》。另一幅是憨态可掬的两个娃娃是玩耍嬉闹,林深没有刻意描画小朋友的面容特征,只能大致看出一男一女,灵动的肢体却将快乐渲染得淋漓,檐下挂着一架振翅的鹦鹉。
对面墙上没有展览作品,杂乱无章的线条从这头蔓延到那头,奇形怪状的小人儿音符似的纵横交错着遍布在墙上。
“这是……”
崔璨爽朗地笑起来,解释道:“咱们原来家里的一面墙被小动画花了,后来搬家的时候深深说还挺舍不得这面墙,我们就定做了等比放大的墙纸,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画室里摆着一张特别的桌子,一条边不是横平竖直,呈波浪样起起伏伏。崔璨告诉孟柯这之中的故事,小月亮小时候脑袋磕到桌子会哭着说不要原谅它了,林深哄她,“小月亮把桌子撞出一个坑啦,桌子还不原谅你呢。”小孩儿不信,林深就自己涉及订做了这么一张奇奇怪怪的桌子,小月亮当真就和桌子和解了,还会摸着桌沿儿说“对不起呀”。
泊亦站在前面小心地牵着孟柯下楼的时候,仰着脸问他:“爸爸,爷爷的画室很漂亮吧!”
“是啊。”孟柯抚着小孩圆圆的后脑勺。
有感于在画室里看到的一切,心里被挖空了的那一块,被这种无条件的爱温柔地填满。
下楼的时候林深正和崔小动在厨房拌馅料,临近雨天空气湿度大,崔小动肩背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深疼惜地给他揉揉肩膀,“骑车怎么摔成这样,你都不晓得疼吗动动。”
当时不想让父亲担心而编出的理由,他们或许有过疑虑,这么多年还是选择了相信。
“小动,我来吧。”
孟柯接过崔小动手里的活儿,把饺子馅儿和调料拌匀。
“上楼看什么呢?”
孟柯专注着手里的东西,应道:“泊亦画的小猪。”
“什么?”
孟柯有些奇怪,转过脸回他:“小猪啊。”
“什么?小什么?”崔小动抬起一只手立在耳朵旁边,佯装耳背,“你再说一遍?”
“我说,”孟柯笑着叹口气,“猪——”
在他嘴唇微微翘起发出“猪”的音节时,崔小动飞快地把嘴巴盖上去,又捧着孟柯的脸“啵啵啵”在他唇上啄了好几下,而后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在孟柯迷茫的注视下耳朵红红地笑倒在一边。
崔小动傻笑,孟柯也跟着笑,两人笑着笑着都红了眼眶。
崔小动飞快地抹了把脸,嘴角翘着,声音里却染了哭腔,颤颤地沉沉叹了口气,睫毛一扇眼泪就滚了下来。
“老孟,你终于笑了……”
孟柯不顾客厅里父亲和小朋友还在朝这边看,捧着崔小动的脸重重地吻住他的眼睛。
泊亦支着两根手指,从宽宽的指缝里明目张胆地看。
“爷爷!爸爸在亲亲!”
第78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2
(二十二)
那晚李久业打了电话来,言下之意劝慰孟柯心里放下这些事儿。
孟柯平时懒得周旋,即便现在感念李久业的照顾,却也是确实没有精力斟酌措辞。他自己知道,这种事情不是嘴上说着翻篇就能真正过去的。
因为性格和疾病,孟柯深知自己心理和生理上对于过去的那些事有着过于强烈的应激,就像曾经的二十多年,提起成屿这个名字都能让他没由来地心下慌乱,浑身警铃大作。何况在这个特殊的时段和过去的那些事、过去的自己经过这么一场交锋,他实在是有点累了。
小朋友对于大人的情绪尤为敏感,泊亦一眼看出大爸笑容的勉强,两只小手捧着孟柯的脸,学崔小动那样轻轻蹭他脸颊。孟柯侧过脸贴贴小孩柔软的头发,眼里掠过车窗外连成一道光带的路灯。
接连几天的失眠快要成为常态,在孟柯因为没拿稳散落了一桌的筷子这样的细微小事差点又一次情绪失控的时候,崔小动坚持带孟柯去了医院。
孟柯不是讳疾忌医,只是他清楚地知道,怀孕近七个月,没有药物的介入,所有的一切扭转的动因只能在他自己。
偏偏情绪又是最难自医的。
至于还是来了医院,他想给崔小动一个心安。
医生的措辞和孟柯告诉崔小动的几乎一字不差,孟柯的症状已经比过去任何一次发作期都轻了太多,对于焦虑和惊恐发作,每一次症状的减轻都已然是向好的征兆。
“放松心情,多建立和外界的联系,适当运动。”孟柯牵着崔小动的手慢慢踱步在走廊里,“我没说错吧?”
孟柯怀着泊亦的时候直到足月肚子也比同孕龄的小不少,最近人瘦了一圈,七个月的肚子掩在外套底下坠在腰上,还是让崔小动看着心疼得要命。
圈着孟柯的腰揉了揉,崔小动把厚厚一叠纸质材料卷了卷塞进口袋里。没想好怎么应孟柯的话,心里反复琢磨医生的另一句嘱咐。
家属不要总是给出关于他是病人的明示暗示,转移注意力也是方法之一。
崔小动常常在想,他是太幸运的一个人。尽管年中很忙,王卫成每次批假都很慷慨,“特殊时期嘛,多陪陪他。队里的事不在于这一两天的,年底你多分担一些就好了,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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