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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孕八月以来胎动尤其剧烈且频繁,有时候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肚子里泊宁的动作。
泊亦好奇又有些恐惧地看着孟柯衣服下面突然鼓起的小包,怯怯地仰着脸看孟柯,“爸爸,妹妹在动。”
孟柯被踢得有些疼,扶着侧腰缓过一阵疼,把着泊亦的小手轻轻贴到肚子上。
张主任也开始频繁地建议孟柯早点准备住院,他这孕后期怀得太折腾,从六个月那次意外就能预判到有早产的可能,最近的种种征兆更是预示着泊宁可能真的要提前出来了。
崔小动尊重孟柯自己的想法,好不容易有了慢慢走出来的迹象,崔小动担心过于密集地进出医院又给孟柯带来心理上的负担。
“老孟,你觉得呢?”
晚上给孟柯按着浮肿起来的腿,崔小动问道。
孟柯扶着隐隐发胀却没有太痛的肚子,“再等等吧。”
“好,再等等。”崔小动起身坐回床头,抚着撑起了孟柯睡衣的膨隆孕肚,心疼地佯装责怨,“没见过你这么折腾人的小姑娘。”
“是我太折腾她了,”孟柯和崔小动手掌交叠着轻按在肚子上,偏过脸吻在崔小动额上,“也太折腾你。”
“才没有。”
崔小动从没觉得陪伴孟柯照顾孟柯于他而言是一种折腾,可是被孟柯语气温柔地提起,在这样平和宁静的时刻,心里积攒的后怕和担心一股脑儿地往上翻涌。崔小动凑过去和孟柯鼻尖相抵,撒娇似的蹭蹭他额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伴随着频繁起来的胎动,腰和腿的疼痛也渐渐显现,仅仅是吃一餐饭的时间孟柯就有点坐不住了,好几次往后靠着椅背,蹙着眉毛揉后腰。
“老孟,如果不是我当初特别执拗地想要留下他,是不是你就……”
崔小动坐过去给孟柯揉肚子,一句“是不是你就不会这么辛苦”还没说出口,被孟柯轻声却足够坚定地截了话头。
“这是我觉得特别值得的一件事。”
脸上真诚的笑意还没敛去,孟柯突然脱出崔小动的怀抱,起身捂着嘴快步往卫生间去。
崔小动能感受到刚刚孟柯肚子里剧烈的那一下绞转,瞬间反应过来孩子踢得孟柯难受了,从桌上抓了一包纸巾就追了过去。
孟柯没能走到卫生间就吐了,翻着沾了秽物的手掌,用手腕别扭地撑在水池旁。隆起的肚子不允许他在水池边弯腰,低头微张着嘴,有口涎伴着呕吐物从嘴角滴下来弄脏了衣服。
崔小动进来的时候孟柯还在干呕,胃液和口水一缕一缕地往下淌,身上和水池里都弄得一团糟,孟柯用手腕顶开水龙头,开着凉水把手伸过去冲洗,难堪地闭上眼睛。
“我来。”
崔小动知道孟柯此刻的无助和尴尬,一眼都没往水池里多看,把水流调到温热,把着孟柯的手动作轻柔地搓洗,又掬着一捧水给他洗脸。
孟柯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脏,我自己来。”
崔小动愣了片刻,按着孟柯的后脑勺给他擦脸的动作间因为一些愤懑用了些力气,却依然是克制而温柔的。
“老孟,咱们结婚四年,即将有第二个小孩,可是在我应当照顾你的时候你总把我往外推,把我当外人呗?”崔小动这话说得对孟柯而言挺重,望着孟柯的眼神却是带着耐心的笑意,“你说你是不是过分?”
孟柯陡然一怔。
就在崔小动低头给他清理衣服时,孟柯俯身紧紧搂住他。
崔小动两手穿过孟柯的胳膊扶着他的脖子和背,笑道:“你也知道你过分啊?”
孟柯没有应答,甚至没有点头,可是他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地认知到他的傲慢和自私。
早些时候在某些对孟柯特别无奈的场合,李久业愤愤地责问他,“你不觉着,你这样特伤人么!”
孟柯嘴边从来没什么脏话,李久业评价他“伤人”并不在于他多么激烈的顶撞言辞,而在于他从不肯接受人主动示好的傲慢。
尽管不愿主动去触碰心里的这一块地方,孟柯其实特别清楚地知道,被成屿抛弃的经历让他时刻避讳成为别人的累赘和负担。
可是他却似乎忘记了,崔小动并不是需要他去伪装强大才能泰然面对的“别人”。
这种傲慢而固执的自私把对他好的人慢慢推开,可崔小动从未对他表达过受伤和心寒。
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孟柯总有种自认矫情的联想,伴随着仇怨一起从他骨子里剥离的,还有这么多年强争的一口傲气。他像是个散了架的人,如果不是有崔小动的怀抱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地承接他的一切,他大概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孟柯把崔小动搂得更紧,掌心紧紧扣着他后背突出的肩胛骨。
他好像也已然忘记了,崔小动看似精瘦的身体,却有着比他想象得更为宽厚的肩膀。
“没事儿,啊,”崔小动扶着孟柯的后脖颈,在卫生间相拥着站了会儿扶他回卧室换衣服,俯身整理衣领的时候同他打商量,“咱们听张主任的,去医院吧,老孟。”
孟柯垂着眼睛盯着崔小动身前氤开的水渍,轻声应下了。
崔小动调侃他闺女大概也知道没法儿一直赖在孟柯肚子里无限续约了,到医院的第一晚孟柯就觉得肚子胀得厉害。
因为医生的那句嘱咐,崔小动没再有意给孟柯修指甲,晚间崔小动去买饭的间隙,孟柯从护士站找了指甲剪,把指甲修得比平时更短,而后捞起袖子在自己胳膊和手上试了试,确认不会划伤抓疼。
崔小动提着晚餐进来的时候孟柯正在修剪最后一个手指,崔小动抬着他的手看了看,笑着皱眉道:“老孟,你怎么剪这么短啊,你看着都露手指肉了。”
孟柯把指甲剪搁到床头柜上,反握住崔小动的手搁在肚子上,“不小心剪多了。”
“不小心把十个都剪多了?”
孟柯迎着崔小动揶揄的笑容,翻了翻眼睛没想到搪塞的理由。
崔小动大概明白,因为上次抓伤了他的手背和胳膊,孟柯一直很自责,他这是怕生产的时候痛起来又误伤崔小动。
不过孟柯大概率不会承认,崔小动就顺着他的话编借口。
“喔——一定是一不小心剪秃了一个,我们老孟想啊,十个都剪秃,它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啦!”崔小动托着孟柯的手心,从下面一根一根地抵起他的手指亲过去,抬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问,“对不对?”
孟柯也笑起来,扶着肚子俯身亲崔小动笑弯的眼睛。
第二天午饭前后,孟柯有了不太规律的宫缩。
却没有理论上经产相对较快的产程,孟柯断断续续地疼到夜间也没有开指。
崔小动替孟柯提好裤子,焦急地盯着医生的神情。
“还没开指,先走动走动看看,然后再考虑挂催产,破水了就赶紧平躺。”
孟柯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摁着侧腹,喘息声逐渐有些重,崔小动从他衣服下摆探进去,肚子又硬又烫,崔小动眼底也有些发烫。
“呃……”孟柯仰着头大口呼吸了一阵,撑着崔小动的胳膊借力坐在床边垂下两条腿,“走吧……”
“老孟,你还能走动吗?”崔小动蹲着给他穿好鞋,按了按他腿上紧绷的肌肉。
孟柯有一瞬的犹豫,疼痛实在是有些狠了,但还是点了头。
被崔小动扶着慢慢地在产科走廊里挪动,痛起来就扒着墙上的扶手喘息,没一会儿脸上的汗就已经淌得眼镜都要戴不住了。
崔小动伸手到孟柯后背给他擦汗,手掌在汗湿的衣服和孟柯的皮肤之间撑开些距离,担心他回凉感冒。
“呃,小动……”孟柯浑身的肌肉都僵直紧绷起来,胳膊抻到背后摸索到崔小动的手,“好疼……”
孟柯的手很凉,崔小动揣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放。
他很想问,生泊亦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这么痛,这句疑惑在脱口而出之前就被崔小动狠狠咽了。他觉得这实在是唐突了孟柯的痛苦。
上次生产时孟柯自始至终没太示弱,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在痛,在生育这件事上崔小动始终觉得他怀着巨大的愧疚,他能为孟柯做的实在太少,连感同身受都无法真正做到。
漫长的半个小时,因为密集起来的疼痛却没走多少步。
宫缩再一次暴起的时候,孟柯连大腿都在打抖了,倚在崔小动怀里向后仰着脖颈,身体那么凉,伴随着痛苦的呜咽呼出的气息却烫得崔小动心惊不已。
孟柯后边的头发被脖子里一层一层的冷汗打湿黏在脸侧,脸色憔悴又苍白。
崔小动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孟柯,那个因为近视看错了他的名字,漂亮的眼睛里装着明晃晃的瞌睡和一点被藏起来的尴尬。
吃醋的时候搂着他脖子,连无理的要求都显得可爱的孟柯。
犀利地表达不满,骄傲地不愿意讨好任何人的孟柯。
向崔小动妥协的时候写小作文,低头的时候语气柔软像讨要一个吻的孟柯。
崔小动从来没有想过孟柯会为了他变成这样。
那些从孟柯怀孕遭遇意外以来就压抑着的害怕在一瞬间有盖过迎接新生的势头。
崔小动觉得他好像并不那么期待一个小孩的到来了,他在这一刻有些深切地恐惧孟柯生产时刻的来临。
第79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3
(二十三)
窗外倏忽起了风,树枝婆娑响动。
孟柯佝着背抬眼望出去,一道闪电从眼底掠过,紧接着滚过一阵闷闷的雷声,大雨倾盆。
K市即将入夏,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气湿度骤然增大,崔小动肩膀从早上有些隐隐的疼痛,那时就猜到今天可能难逃一场阵雨,这会儿却还是觉得来得太突然。
孟柯从墙边的扶栏上挪开手,留下一个汗湿的印子,胳膊虚虚地圈着崔小动脖颈,弓着上身伏囘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晃了晃沉重的腰囘腹试图缓解阵痛。
“下雨了……”
“下雨了,”崔小动喃喃重复,拨囘开孟柯耳边潮囘湿的碎发,揉了揉他耳朵,语气像是期盼又像是祈求,“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
希望雷雨尽快过去,也希望孩子不要让孟柯痛太久。
产科夜间发动的似乎尤其多,走廊里渐渐多了出来走动开指的产夫,隐约起伏的痛囘呼声中,疼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愁苦的情绪传染给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即便肚子没有在收缩的时刻,听着周围压抑的呻囘吟,孟柯依然有种自己也在阵痛的错觉,紧锣密鼓的疼痛像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揉。
在新一轮的宫缩痛让孟柯压抑不住地疼出一声干呕之后,他一手扶着腹底,一手拽紧了崔小动的袖子,“回去吧……好像,行了……”
伴随着腹部和胯骨的疼痛,肚子突然就坠得他合囘不囘拢囘腿,孟柯感觉宫囘口多少应该是开了点。
扶着孟柯慢慢踱回病房,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指检确认开了两指,又按了按孟柯肚子触到孩子的位置,说是产程太慢建议挂催产。
孟柯想先冲澡,崔小动问了医生的意见之后立刻去卫生间开了暖气,再把热水打开让空间预热。
“老孟,你感觉冷不冷?”
崔小动褪囘下孟柯身上汗湿的衣服,脱囘裤子的时候发现他底下因为胎儿入盆的压囘迫已然硬囘了起来。或许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再向崔小动伪装坚强,又或许是孟柯真的痛到没有精力来搪塞,崔小动的手探到底下覆住他硬囘挺的器官囘撸囘动时,孟柯向后仰着脖颈倚住崔小动的胸膛,喉囘咙里闷着一阵沉重的粗囘喘。
丝毫无关情囘欲的欢囘愉,崔小动耳边落着孟柯痛苦的喘囘息,只觉得无比的愧疚。
是他和孩子让孟柯承受这样的痛楚。
“呃……”
腹底猛地挛囘缩,孟柯泄囘在了崔小动手里,大囘腿囘根抖得站不住。
“好点没有?来,你坐这儿。”崔小动架着孟柯胳膊,扶他在预先准备好的凳子上坐稳,取下莲蓬头试了试水温,朝他后背和肚子的位置淋。
或许是水汽的蒸腾,又或许只是崔小动的错觉,他好像看到孟柯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热水伴着崔小动按囘摩揉囘抚的动作让孟柯身上轻囘松了一些,敞囘着囘腿坐了会儿,慢慢地能直起腰。
“老孟,闭眼睛,头发咱们简单洗一下。”
崔小动伸手盖住孟柯的脸,手心里孟柯长长的睫毛眨动几下之后阖上了眼睛。
不大的空间里充斥着水流的声响和孟柯疼痛时被回声放大了数倍的轻囘喘。
渐渐地,热水似乎也不太起作用,孟柯扶着坠在腿囘间的肚子弓身忍耐的时刻越发频繁。
“小动,我最近,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孟柯揉了揉宫缩之后恢复柔囘软的肚子,顺着崔小动给他冲洗的动作抬起胳膊。
“什么梦?”
崔小动其实无意让孟柯说太多话,可是沉默更让他心悸,于是接过话题问下去。
“我很少梦到我父亲,或者说,从来没有,最近一次却看到了他。如果他还在,应该是六十出头,梦里的他也是六十岁的样子……”孟柯很轻地笑了一声,“他跟我说,‘这些年辛苦你啦,爸爸带你回家。’”
崔小动手里动作一顿。
他其实并不很相信这些,可是由这个梦引发的联想却让他慌乱得心脏狂跳。
“真的挺想他……”
孟柯又痛了,抻着胳膊扶住墙,手指在瓷砖上抠出“咯吱”的声响。
“可是我不能跟他走啊,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我转身去找你,怎么也找不到,然后就醒了……”孟柯轻摁着肚子喘匀气,“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你的外套,你就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哄着泊亦睡觉。我那时候感觉,果然,你是要把我从过去救出来,好好生活的人……”
“别这么说,”崔小动眼底很烫,往后仰了仰脖子,不想在孟柯很需要他的时刻哭出来,“一直都是我们老孟自己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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