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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回到屋内,拿着手机走出来:“你想让我回复什么?”
庄桥望着他,觉得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没事,”他说,“以后还是看看消息吧,不然手机不是浪费了吗?”
他像一缕游魂般飘回自己的房子,关上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银灰色的老式录音机静静躺在小茶几上,庄桥按下了播放键。机械的“咔哒”声后,低沉的德语诵读流淌出来。
他闭上眼,在软垫里陷得更深,叹了口气。
裴启思戴着黑框装饰眼镜,从卧室探出头,望着像一滩软泥般的庄桥:“回来啦。今天天气这么好,要出去走走吗?”
庄桥连眼皮都懒得抬:“算了,就想昏死过去永不醒来。”
前一阵子的学科会议、企业走访、职称材料,已经榨干了他的精力,难得的假期也在老家和医院之间奔波,确实该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了。
裴启思了然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退回卧室。
庄桥闭上眼睛,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走廊里传来开门声,似乎是对面的人出来了。
裴启思从卧室里抱着小毯子出来,正打算给庄桥盖上,发现沙发上空无一人。他转过头,看到门开着,庄桥神采奕奕地站在走廊上。
“要出去吗?”庄桥一只胳膊撑着门框,身体朝着对方倾斜。
归梵说:“海棠花开了,想去公园走走。”
“真巧啊,我正想去公园透透气。”
裴启思望着庄桥精神抖擞地跟着归梵走了,耸了耸肩,抱着毯子回到卧室。
庄桥第一次跟暗恋自己的人一起赏花,没有经验。不过一路上,仍然是他单方面引出话题,内容从天上的云到路边的绿化带,归梵只是偶尔用简短的音节回应——这正常吗?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晴朗的午后,海棠开出一片云霞般的粉白,怒放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微风过处,簌簌飘落,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树下的一张长椅边停下脚步,坐了下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美景。
望了一会儿花,庄桥忍不住转过头,望向身边沉默的人。
归梵抬着头,长的过分的睫毛低垂着,在阳光下,近乎是浅金色。深深浅浅的春日新绿,映着安静的侧影,像一幅浓艳的油彩。
庄桥心里一动,悄悄举起手机。
轻微的快门声惊动了归梵。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庄桥。
庄桥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手机屏幕递过去给他看。“怎么样?构图还不错吧?我以前经常帮同学拍毕业照呢。”
归梵看了看照片,说:“很漂亮。”
“我再帮你拍几张吧。”庄桥站起身,指着远处的海棠树,“之后我传给你,也算给你在中国的生活留个念嘛。”
归梵并没有响应他的提议,只是长久地望着他,最后说:“不用了。”
庄桥有些气馁,又强打起精神:“我抓拍技术很好的,绝对不会拍出丑照。”
归梵仍然不为所动:“不用了。你要是想拍照,我帮你拍。”
庄桥刚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音乐声。似乎是公园的音响,音符轻盈跳跃,是一首旋律优美的古典乐。
庄桥听着有点耳熟,想了想,原来是中学时候的大课间音乐,叫什么来着……第四交响曲?
他望向归梵,刚想向对方确认曲名,却怔住了。
归梵的眼中没有往常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他的下颌紧绷,脸上满是冰冷的戒备和排斥。
庄桥从未在归梵脸上看到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还愣着神,对方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庄桥心中错愕:“怎么了?”
归梵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转身离去,周身透着一股将全世界都推开的冰冷气息,好像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天。
庄桥愣了愣,快步赶了上去。他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继续追问,归梵的状态明显不对。
归梵察觉到他跟上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管我,继续赏花吧。”
“我也看够了,”庄桥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一起回家吧。”
他们最终还是一起回到小区,全程都沉默着,不是舒适的沉默,提供休憩和喘息的沉默,而是冰冷尖锐,带着防备的沉默。
庄桥充满了挫败感。他觉得自己无意中踩到了归梵的雷区,但对方却无意解释,就这样把他晾在了这里。
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
回到家,庄桥在进门前半是提醒,半是询问地说了句:“明天要学德语来着?”
归梵说“是的”,推门进去。庄桥在走廊,看着对面的门合上,忽然感到无比落寞。
————————
Day 19 工作报告:
心情不好,休息一天。
天使长批示:
我也心情不好,我能拧断你的脖子吗???
第26章 Day 71
庄桥盯着天花板,朝阳的光在眼前晃了晃,他捂住眼睛,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归梵昨天骤变的脸色还在反复播放。
完了,关不上了。
不但关不上,而且睡不着。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动静的头像,打下
【昨天你为什么……】
不不不,是不是太冒昧了?
【早上好啊,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哎呀,万一再没反应,他怎么往下说?
他敲了字又删掉,一看屏幕左上角,一刻钟过去了。
一句话都没发出去。
他啪一下合上手机,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
没出息!他有实验要做,有课要上,有教改项目要申,职称评审结果马上要出来了,他居然像个青春期的孩子,天天盯着那个连手机都懒得带的死鬼?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把那个死鬼从脑海里踹了出去。
不就是个男人吗?过往三十年都不在乎的东西,现在敢来扰乱他的生活?
他趾高气扬地走出门,走进电梯,气势汹汹地按下1楼。
电梯门关闭前,一只手拦住了它。
庄桥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霎那间,如同喷枪射出的彩纸屑,钢琴声、咏叹调、录音机里的磁带、树荫下的侧脸,各种片段喷涌而出,在脑海里手拉着手,载歌载舞。
他摸了摸脸,热气腾腾;抚上胸口,心脏狂跳。
心里的小人啐了一口。
没用的完蛋玩意儿!
归梵站在他身旁,一如既往地神色平静。不知为什么,这神情让庄桥牙根发痒。
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竭力保持一股“我很忙,别理我”的气场。
归梵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果真没有理他。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起来。庄桥恶狠狠地点了接通按钮。
卫长远的声音响起来:“在忙吗?”
“没有,什么事?”
“学校西门边上新开了家港式餐厅,听说很不错,中午有空吗?请你尝尝?”
庄桥沉默片刻,瞥一眼旁边的归梵:“行啊。”
卫长远似乎没料到这么顺利,热情洋溢地敲定了时间。挂了电话,庄桥却没把手机放下,仍然贴在耳边:“晚上要不去喝一杯?好,那就去你家,正好尝尝你收藏的红酒。”
他挂掉电话,转身望着归梵,扬起一个社交笑容。“不巧,”他遗憾地说,“今天晚上有约了,德语课就暂时往后推一推吧。”
归梵望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好。”
庄桥放下手机,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了上来。
他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然而无论怎么看,仍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好像世界的万事万物,尤其是眼前这个人,都与他无关。
电梯到了,归梵没再看他,抬脚走出去。
他跟在归梵后面跨出电梯,满是不甘和落寞。
“真好啊,正觉得食堂吃腻了,就有人请客,”他状似随意地问归梵,“你呢?午饭怎么解决?”
归梵脚步未停:“行政楼电路检修,估计要拖到下午,午饭没时间吃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归到惯常的沉默。庄桥攥着手机,没再试图开口。
新开的茶餐厅名不虚传。庄桥的咀嚼却有些机械。
卫长远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还在担心评副高的事?放心,以你的实力,肯定没问题。”
庄桥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借你吉言。”
“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卫长远问,“打算怎么过?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要不我请你……”
“不用不用,”庄桥说,“我生日一般就吃碗面。”
“别客气,都是朋友嘛。”
“真不用,”庄桥笑了笑,“心意我领了。”
因为是朋友,结账时,庄桥对AA的态度非常坚决。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庄桥和卫长远道了别,走到路口,脚步一顿,又折返餐厅。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纸袋出来,里面装着点心——刚才他觉得特别好吃的几样。
他来到行政楼门口,远远就看到归梵站在一架绝缘梯上,上半身探进天花板的检修口里,手臂伸在里面忙碌着。
庄桥拎着纸袋走过去,周围声音嘈杂,但归梵像是察觉到什么,低头望向他。
“还没完工?”
“线缆老化比预想的严重。”
庄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刚在西门外面的餐厅买的,这家点心很不错。你不是没空吃午饭吗?忙完了可以垫垫肚子。”
归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接过了纸袋:“谢谢。其实你不用费心想着我的。”
“我这不是刚好路过……”庄桥觉得这理由太牵强,止住了话头。
归梵望了眼检修口:“要抓紧完工。”
庄桥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像只迷了路的仓鼠。最终,他只得自己找机会退场:“那你忙吧。”
下午,庄桥在错综复杂的管线、激光器和探测器之间忙碌了大半天,走出实验室时,酸痛从后腰蔓延到肩膀。
他按了按脖子,打算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前往行政楼的路上了。
心里的小人又啐了一声,然而脚步没停。
他转过拐角,检修点就在前面。绝缘梯已经消失了。
完工了吗?
庄桥正左顾右盼地找人,一个工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茶餐厅的logo。
那袋子的封口胶还贴着,跟庄桥送来时一样鼓囊囊的,显然是没有动过。
庄桥顿了顿,望着那袋被转手的点心,转身离开,动作快得有些仓皇。
他突然觉得,他之前想错了。
说到底,归梵说过喜欢他吗?并没有,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
他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他的内心世界,也从来没有靠近过他。
说到底,他到底了解归梵什么呢?他对他的过去、喜好、家庭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个人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庄桥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很脆弱,他只知道归梵的微信号,就这个,还是他强制要求对方加的,对方随时可以抛弃不用。
如果有一天,对方决定离开,这茫茫世界,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他产生联结的地方。
庄桥有些发闷。
他回到实验室,对着冰冷的仪器和跳动的数据,试图用工作驱散心头的烦闷。然而,那些被他强行按下去的疑问,像水壶盖下的蒸汽,聚集、膨胀。
晚上,归梵听到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庄桥抱着一瓶酒,靠在门边。
归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酒瓶:“你不是说要去别人家喝酒吗?”
庄桥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归梵,忽然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下:“就是因为这些话,我才会误会啊。”
归梵望着他,眼中不知转动着什么情绪,然后,归梵伸出手,握住瓶口,把酒瓶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你怎么总是在喝酒?”
庄桥没有回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仍然像记忆中的一样,一片冰凉。“今天想跟你喝。”
归梵和他对视片刻,转过身,走进客厅:“坐吧。”
归梵拿出两个杯子,把酒瓶放在茶几上。庄桥倒了满满两杯,澄澈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归梵面前。
“你知道酒的好处在哪里吗?”庄桥说,“喝完之后,说任何话都变得合理了。”
他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过去五年,他越来越熟悉这种感觉。
“我忽然发现,”庄桥抬头望着他,“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归梵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杯酒上,然后,他端起,仰头,空杯。辛辣的酒液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我也不是想要打听你的隐私,”庄桥说,“但是……总有些事是能说的吧?你看,我不知道你家里有什么人,你在哪上的学,你做过什么工作……”
归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再次沉默地伸出手,拿起庄桥给他倒的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提它也没有意义。”
“那……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音乐?平常空闲的时候会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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