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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桥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放大当时拍的图片,果然,墙上有一首四行诗:
物理学家都知道,
年龄增长惹人恼。
一旦迈过三十岁,
死了倒比苟活好。
庄桥盯着这首诗,眯起眼睛:“这是谁写的?”
“我,”归梵说,“后来果然没有活过三十岁。”
“你看看你这乌鸦嘴,”庄桥戳了戳他,“现在连我也活不过三十岁了。”
归梵望着他,他却重新望向远处的营房,有些砖墙还带着淡淡的蓝色——氰化物的蓝色是漂亮的普鲁士蓝。
庄桥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你的墓……也在这里吗?”
归梵望着远处的崖壁:“不知道,大概不会有人替我收尸吧。”
庄桥脸上又泛起那种无力的悲伤。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用力拉住了归梵的手:“那我们去建一个,好不好?”
归梵怔了一下。
“我们去给你补一个葬礼。”
他们离开了营房的遗址,沿着山路走上了悬崖。
一路上,风很温柔,泥土松软,野花在路边肆意开放。
归梵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那个雨夜自己走过的路。那一晚,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泥泞。
原来天晴的时候是这样,原来这条通往死亡的路,也有这样平静美好的风景。
他们终于站在了那个悬崖边。
庄桥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去,更紧地握住了归梵的手。
“准备好了吗?”归梵问。
庄桥点点头,回身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嗯。”
他们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袭来,但并没有坠落的恐惧,因为归梵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们落在了谷底。
这里树木繁茂,遮天蔽日,像一张巨大的绒毯。
归梵望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应该就在这里吧。”
他们在这片寂静的谷底搜寻了一番。
他们都没有寻找自己尸骨的经验,所以进度缓慢。
庄桥找得很认真,他拨开每一丛乱草,翻看每一处隆起的土包。
可惜,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许是被野兽叼走了,也许是被深深掩埋,归于尘土。
“找不到。”庄桥坐在石头上,垂着脑袋,神情很低落。
归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没事,我们就……”
庄桥忽然抬起头,拍了下手:“就建一个简单的衣冠冢吧。你知道什么叫衣冠冢吗?”
他解释了一下,归梵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已经把大衣丢了。”
庄桥说:“我有其他的。”
他卸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归梵的目光凝固了。他很明显认出了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他的手稿。
“这是复印件,”庄桥看着他,“原件我一直宝贝地收在保险箱里呢。”
他在那片绿草最茂盛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将那叠手稿放入,掩埋。
接着,庄桥去河边找了几块形状规整的石头,垒成了一个别致的尖锥型。
没有墓碑,庄桥拿出一把刀,在最中间的石头上,刻下了几行字。
费本·朗格(Feben Lange)
理论物理学家
出生于慕尼黑
15岁进入工程学校
18岁进入柏林大学
22岁攻读物理学博士
30岁死于集中营
他们并排站在一起,望着这个小小的、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坟墓。
风吹过远处的营地,带来一阵阵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仿佛这片残垣断壁也在呼吸。
归梵望着墓碑,那几行字就像他的一生,短暂,戛然而止。
庄桥望着这块墓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沉思良久,忽然说:“等等。”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110岁结婚。
他端详了一会儿,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归梵知道对着自己的坟墓微笑很诡异,但管他呢。
此刻,他和他的爱人亲手埋葬了那个雨夜的幽灵,但这似乎不是终结,而是起点。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头,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庄桥愣了愣,晃了晃自己手指上造型独特的戒指——两个,繁复且影响日常活动。
“我是说仪式,”归梵说,“我们办一场婚礼吧,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庄桥惊恐地环顾四周:“在这儿?”
这不是坟头蹦迪吗?
“不是,”归梵说,“在我们的公寓前面。”
他们人生的交汇点。
“那里有花坛、有红砖,不觉得风景很美吗?”
庄桥很满意它的外观和寓意:“但是,公寓的主人愿意把场地借给我们吗?”
“不用他借,”归梵说,“我把它买下来了。”
庄桥深吸一口气,拍了他一下:“这也太浪费了,婚礼场地哪有这么贵!”
“我以为你最近习惯挥金如土了。”
“这不在一个量级上啊,”庄桥担忧起来,“这几年德国房地产市场还好吗?房价会不会暴跌啊?”
归梵仿佛觉得他的顾虑不可理喻:“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不管怎样都要留下来。”
庄桥审视了他一会儿,忽然挂上了妩媚的微笑:“你们天使是不是很有钱?我是不是傍到大款了?”
“还行吧,”归梵说,“我们工资很高。”顿了顿,像是为自己的消费行为辩解,他补充说,“我很节约的,张典每次来人间休假,都会买好几辆车,现在他的车库就像个展厅,从上世纪福特的Model T到最近的新能源,什么都有。”
“哦……”庄桥说,“他还挺会享受的。”
提起这位天使同事,面前又有新建的墓碑,庄桥突然有些好奇:“你经历了这么痛苦的一生才成为天使,那张典生前是不是也活得很辛苦?”
归梵却对这个问题迟疑了一瞬。“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
“嗯,”归梵说,“所以他的任务对象跟我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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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报告:
[图片]爱人给我建的墓。
天使长批示
(问身旁的人)他这是在干什么?是在跟我炫耀什么?
这死老头子真是一天比一天离谱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张典的回忆章。
那首打油诗实际上是狄拉克写的。狄拉克26岁提出狄拉克方程,27岁当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31岁获得诺贝尔奖。
第53章 17世纪的鬼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张典坐在母亲榻前,屋内太冷了,即便烧着炭盆,身上的布衫还是浸着凉意。
他仔细地替母亲擦拭额头的汗水,母亲裹着薄被,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成一团。
他看着母亲痛苦的面容,眉头紧拧。
母亲的病拖了很久,已近危殆,可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始终寻不到。
即便能找到,他财力微薄,哪里供得起长久的药石之费?这些年,科考打点、仕途周转,家里已经欠下不少银钱。
忽然,隔着满院的风雪,隐隐传来叩门声。
张典心下一凛,无端觉出几分不祥来。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见到张典,他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张大人,冒昧打扰。在下周世贞。”
张典听说过这个人,户部清吏司的主事,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管着钱粮支应。
张典将他请进堂中,上了热茶:“周大人冒着风雪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堂屋简陋,几件旧家具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寒酸。周世贞掀开茶盖,瞥了一眼,又放下了,脸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越过张典肩头,看着厢房的方向,那里传来阵阵咳嗽声。
他叹了口气:“令堂的病,是积年的咳疾吧?我向常来府上的大夫问过药方,那些名贵的药材,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也难寻其一啊。”
张典一惊,皱起眉:“周大人,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周世贞朝他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下正在复核的库银亏空案,里面一份关键的证供,只需张大人稍稍润色一二,明日便有上好的药材送到府上,保令堂安康。案子平息之后,更有重谢。”
张典的脸色沉下来:“周大人,篡改证词这等颠倒黑白之事,张某实不能为。”
周世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锐利。
“张大人真是一身正气,只是救得了世人,却救不得至亲。”他望着里屋,“你们清流一派自诩清高,本朝的俸禄,恐怕连日常开销都不够,更别说求医问药。听说张大人府上,还要令妹每日劈柴买菜?”
“无需周大人劳心。”
“张大人,改两个数字,不过是给首犯减免几年刑罚,又不是制造冤狱,也无旁人受害,何况那案犯也并非十恶不赦,贪墨库银的事,年年都有,他不过是时运不济,被人拿住把柄,做了筏子罢了。”周世贞望着他,“我听闻大人自小丧父,全赖令堂抚育,以致令堂积劳成疾。如今,大人寒窗功成,正是奉养高堂的时候,却要为了那点清正的名声,放弃救至亲的机会吗?”
家中经年不散的、浓重的药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命运腐烂的气息。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映照着他失魂的脸庞,旋即又黯淡下去。
“只是改几个数字?”他问。
周世贞笑了:“自然。”
最终,他还是在证词上改了一笔。周世贞果然守诺,不但送来上好的药材,还请了杏林圣手。
母亲能下床走动的那天,疑惑地问张典:“怎么家里忽然有了那么些好药?”
张典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露出笑容:“是同僚所赠。”
后来他才知道,那桩简单的库银案背后,牵涉着朝中两派势力的角力。
修改证词的那一刻,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了队。
往日把酒吟诗的同僚,如今相遇,要么视而不见,匆匆走过,要么目光刚一接触,便皱起眉头,仿佛脏了眼睛。
在衙署之中,他彻底坐了冷板凳。不但升迁无望,原本由他负责的案子都被转走,只剩下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公务。
他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被视为攀附奸党的鹰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御史案爆发,有人推举他出任主审。
周世贞再次登门,循循善诱,说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要能按照上头那位大人的意思审理,便能平步青云。
张典脊背挺直,声音却干涩:“张某读的是律例,执的是刑名,怎能因一己之私断案?”
周世贞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徐徐推开。
张典目光一凛。他认出那是库银案的卷宗。
“张大人是刑名,一定知道,雁过留声,事过留痕,改供词自然也有迹可循,”周世贞说,“对那位大人来说,按死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实在易如反掌。令堂的病刚有起色,张大人能在此时让她受到如此惊吓吗?令妹快到议婚的年纪了,谁又会娶一个罪臣的妹妹?”
张典的手指微微发抖,是恐惧,也是压抑的愤怒。
“张大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周世贞为自己斟了杯酒,“再说了,你以为那群自诩清流的名臣手上干净吗?李御史弹劾工部赵侍郎贪墨,可他自己每年收的火耗、冰敬、炭敬,一点也不少。这不过是两只恶犬互咬,争的不是正义,是权力罢了。”
张典忽然发现,自己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御史案审结得很快。张典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判词写得滴水不漏。
此后数年,这样的循环一次次重演。
“令妹出嫁,总要一份丰厚的嫁妆,才不至在婆家受气。”
“令堂的亲族遭难,大人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阁老都倒了,他手下的这些人迟早要死,无论谁审,结果都是一样。”
而当母亲问起,他总是笑容满面。
“办案有功,朝廷赏赐。”
“官场情面,互有往来而已。”
“朝廷的水浑,外人看不清楚,那些风言风语,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越来越自然、熟练,如同匠人精心烧制的面具。
他不再是那个初入刑部、眼神清亮的观政进士,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他深谙律法条文,能在浩繁的案牍中,寻出疏漏,将其无限放大,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他审讯时总是轻声细语,却能精准刺中对方最隐秘的恐惧。
他用刑具,也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分寸感。他深知皮肉之苦的极限在哪里,如何施加才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会立刻毙命;他明白如何用持续的、精准的折磨摧毁人的精神,说出他想要的供词。
清流恨他入骨,他成了人人唾骂的恶犬、酷吏。
他是把趁手的刀,然而再锋利的刀,说到底,也不过是工具而已。
两党相争,此消彼长,很快,清流的反扑就到来了。
上层的大人们自然要明哲保身,可案子闹得很大,总要有人负责。
张典既无家世,又无靠山,声名狼藉,自然被当作弃子推出来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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