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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21世纪的鬼魂与活人
初秋,傍晚的空气已带上一丝凉意,夕阳将洋房染成温暖的橘色。裴知世刚结束漫长的轮值,一回到家,门铃就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看身形,和她儿子裴启思差不多年纪。他胸前的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左臂戴着三道杠臂章。
“阿姨好,”男孩用清脆的声音说,“我是庄桥,裴启思的同学。老师让我来给他送这两天缺课的卷子和作业。”
裴知世露出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开:“快进来,辛苦你了。”她一边招呼着,一边提高声音:“启思,你同学来给你送卷子了!”
庄桥踏进玄关,环顾四周。客厅里可以打羽毛球,吊灯上好像有一千块水晶,沙发的皮革摸起来光滑又柔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很好闻。
这间房子跟电视上的别墅一模一样。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裴知世拿了饼干,又倒了杯橙汁,放在庄桥面前的茶几上。
“来,先吃点东西,喝点水。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她打量着庄桥,“哎呀,你和我们家启思长得还有点像呢。”
其实两人的五官并不相似,不过身高身形相仿,肤色又都比较白,乍一看上去有点像。
庄桥道了声谢,拿起饼干吃了一口,五官都飞起来了。真好吃。
直到此时,楼上才响起脚步声。
裴启思出现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走到楼梯口,他忽然站住了,隔着一段距离,直愣愣地望着庄桥。
庄桥想,开学才一周,这个叫裴启思的同学从来不主动跟人交流,总是缩在座位上睡觉,不会根本不认识自己吧?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裴启思忽然开口。
庄桥一愣。
裴启思抬起手臂,先是笔直地向身体侧面展开,紧接着挥舞到头顶。
第八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雏鹰起飞”。
裴启思就这么举着手臂,望着他:“你就是全年级广播体操做得最标准的那个。”
“……我是庄桥。”
庄桥从书包里翻出整理好的试卷和作业纸,递过去。
裴启思放下手臂,慢吞吞地走过来,接过卷子。“谢谢,”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庄桥,一脸不想做作业的样子,“下次可以不用送过来吗?”
“……你的身体还好吗?”庄桥说。
“挺好的,”裴启思说,“只是一想到上学就浑身不舒服。”
接裴启思的话茬太难了,庄桥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漂亮的大房子。他转向裴知世:“阿姨,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啊?”裴知世看他刚刚吃了好几块小饼干,拉开橱柜,拿出几包塞进庄桥手里,“拿回家吃。以后常来玩啊!”
庄桥抱着一堆小饼干,走回了家。
下周一,庄桥早早到了学校,今天是他的值周日——负责在校门口检查同学们的仪表规范。
他扫过涌入校门的一张张面孔,看到了裴启思。
对方背着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空瘪的书包,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他走路似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视若无睹。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脖子上——空荡荡的脖子。
庄桥伸出了手臂,拦住他的去路:“同学,你没有戴红领巾。”
裴启思的脚步顿住,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瞬移回来。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眼神是纯粹的茫然:“哦,我忘了。”
没有系红领巾,按规定是要扣班级分,甚至可能被老师叫去谈话的。然而,裴启思看起来没有丝毫懊恼或紧张的样子,他继续迈开步子,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等等!”庄桥把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摘下来,递到裴启思面前,“给,先用这个吧。”
裴启思停下脚步,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庄桥有些语塞。“学校规定要戴的。”
裴启思有些困惑:“为什么学校规定要戴,我们就要戴呢?为什么我们不戴,学校就有资格处罚我们?”
庄桥皱起眉。这些着装规定也不是那么难遵守,为什么非得跟学校对着干,给自己找麻烦呢?
“就当是帮帮我,好吗?”庄桥说,“我不想记你的名字。”
裴启思盯着红领巾看了一会儿:“那你呢?你还站在校门口呢。”
庄桥从兜里掏出另一条红领巾:“我有备用的。”
他常年在课桌里留两条红领巾,以防哪天自己忘带。他是大队长,绝不能在仪容仪表上出纰漏。
裴启思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伸出手,接了过去,往脖子上套。
庄桥看着他胡乱缠绕的样子,叹了口气。五年级了,这家伙怎么连红领巾都不会系!
他伸出手,把红领巾从对方手里抢过来,很快系上了一个标准的三角结。
裴启思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红领巾,似乎觉得这玩意儿很突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教室。
上午的大课间,操场上被喧嚣填满。今天的项目是跳绳,为即将到来的体测做准备。
庄桥的跳绳很早就达标了,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同学,看到了裴启思。
对方的手臂和腿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完全无法协调。每一次起跳,绳子要么绊在脚上,要么抽在小腿上,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一只试图跳跃却不得要领的青蛙。
几个同班的男生大笑起来:“快看!裴启思又在‘蛙跳’了!”
这些人似乎上一年就和裴启思在同一个班。
裴启思听到笑声,动作停了下来。他脸上既没有窘迫,也没有愤怒,只是悻悻地把绳子放在地上,仿佛是放弃了。
庄桥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站在裴启思面前。“你的手太用力了,”他说,“跳的时候,膝盖弯一点,不要跳太高……”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绳子示范了几个动作,然后递给裴启思。
裴启思望着他,良久,才勉为其难地接过绳子,尝试了一下。
然而,一跳起绳,他的肢体仿佛变成了木偶。手腕僵硬,跳起时全身都在用力,绳子再次绊住了他的脚踝。
他双手甩了下绳子,做了个展示的动作:“没用的。我从一年级就跳不了绳。”
“要不再试试?”庄桥说,“体育课跳绳是必考项目啊,这样下去会不及格的。”
“那就不及格嘛。”他说。
庄桥彻底愣住了。还有这个选项?
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练习垫球。两人一组,互相抛接。人群迅速聚拢又散开,熟悉的伙伴很快结对。只剩下裴启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很明显,他协调能力有问题。
庄桥抿了抿嘴,内心挣扎了一下,挪到了裴启思身边。
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同学就要互相帮助嘛。大家开始练习,今天下课之前,每组要能互传五次以上。”
练习开始了。果然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裴启思对排球的掌控力几乎为零。庄桥努力把球抛得又轻又稳,尽量送到他最容易接到的位置。但裴启思的手总是慢半拍。排球一次又一次擦着他的指尖飞过,重重地砸在地上,或者干脆直接撞在他身上。
庄桥心里有些着急,但看着裴启思一次次笨拙地尝试,又不好意思催促。
其他小组进展顺利,很快完成了老师要求的次数,开始自由活动。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裴启思——他垫球的动作,好笑程度不输跳绳。
突然,一个排球从侧面飞来,砸中了裴启思的后脑勺。
裴启思猛地向前趔趄了一下,扑倒在地上,手里的排球也滚出去老远。
庄桥一惊,立刻冲过去:“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裴启思被扶坐起来,额头上沾了灰土,鼻子似乎擦到了地面,有些发红。
庄桥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锁定了一个抱着胳膊的男生。
“王浩!你干什么?!”
王浩被庄桥的气势震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说:“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球脱手了!”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不道歉吗?!现在就道歉!”
王浩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砸的你,你激动什么?”
庄桥眯起眼睛,交叉双臂:“今天英语重默不过关的名单,我还没有交……”
王浩猛地低下头,对着庄桥身后的裴启思,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庄桥没有再看王浩,他转身,扶着裴启思的胳膊,低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裴启思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围的同学逐渐散开了。
他歪着脑袋,望着庄桥:“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呢?”
庄桥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裴启思掰着手指:“王浩的默写,你帮了忙,我被球砸,你也帮忙。”
庄桥的语气理所当然:“大家都是同学啊,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哦。”裴启思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想当班长?”
庄桥的第一反应是:啊?难道我不是班长?
他从二年级开始当班长,已经习惯了,选举还没开始,他已经自动代入了角色。
他忽然好奇地问裴启思:“那你会选我吗?”
裴启思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拿起了球。
几天后,新学年的班长竞选如期举行,庄桥全票当选。
他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至少在庄桥看来是这样。他们放学会一起走,会买些垃圾食品,会组队去食堂吃饭。
然而,这个新朋友有些地方让庄桥头疼不已,比如他对校规的漠视——尤其是关于校服的规定。
天气渐凉,裴启思没有穿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他身上套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运动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连帽卫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棒球帽。
庄桥不得不承认,裴启思穿自己的衣服确实好看。
裴启思似乎注意到了他对自己的关注,视线在他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把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连同头上的棒球帽一起,塞到了庄桥怀里。“给你试试。”
庄桥吓了一跳,像抱着个烫手山芋:“你干什么?”
“没事。都是放学时间了,没人来查你,”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班长。”
庄桥低头看着怀里质感高级的衣服和帽子,犹豫再三,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夹克意外地合身。他又把棒球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的瞬间,他感觉世界好像都变酷了一点。
“好看。”裴启思说。
庄桥又兴奋又有点心虚,动手把拉链拉下来:“好啦,还给你吧。”
裴启思往后退了一步:“送给你了。”
庄桥瞪大了眼睛:“什么?不用不用……”
“你下周不是要去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吗?你可以穿着它去。”
“可是……”
在庄桥反应过来之前,裴启思突然转身,朝着学校旁边的小巷跑了。
庄桥一边说着“等等”,一边追上去,然而,刚跑出不到十米,经过停着几辆车的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辆面包车的后车门猛地滑开,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来,抓住了他夹克的前襟。
庄桥的惊呼只发出一半,就被粗暴地拖进了后车厢。
紧接着,一个厚布头套猛地罩了下来,剥夺了他的视线。
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庄桥睁开眼,环顾四周。
他被绑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房间很窄小,但天花板很高,面前是紧闭的铁门,铁门对面,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窄小的通风口。
他下意识地扭动身体,绳索却纹丝不动,只换来更深的勒痛。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绑架!他被绑架了!
为什么?他们家只是普通家庭,父母辛苦工作,攒下的钱也只够糊口而已。
绝望中,他转动唯一能动的脖颈,向旁边看去——
就在他旁边,同样有一把硬木椅子。椅子上捆着一个人,对方正微微晃动着脑袋,似乎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认出对方了。裴知世。裴启思的母亲。
她怎么会在这里?!庄桥的脑子一片混乱。
裴知世睁开眼睛,显然也经历了和庄桥相似的惊恐过程。当她的目光落在同样被捆缚的庄桥身上时,脸上浮现出巨大的震惊。
庄桥刚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金属撞击声打断了。
铁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来人脸上蒙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举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蒙面男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对着手机,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威胁道:“……姜老板不信?行,不信你就听听!”
说着,他大步跨进来,将手机粗暴地贴到裴知世嘴边:“说话!”
裴知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开口时,声音却出乎意料地镇定:“……是我,我没事,没有受什么伤。”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庄桥,“启思也没事,他只是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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