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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在此处,太险。
当然——
陆甲也明白,花辞镜不比他愚钝,定然知晓抢亲凶险。
可他在诸般多的选择中,仍做了这最笨的决定。
“你答我……是不是他们逼你?”花辞镜目光转柔,声线压得极低,眼中满是期冀。唇角那抹温善的笑渐次颤动、扭曲、破碎,终化为一片无力。
陆甲面色平静地摇头:“我心中属意之人,唯有二师兄。我与他自幼相识——”
“自幼相识便要相守一世吗?师兄也曾说……要同我一辈子。”花辞镜按住陆甲双肩,眼中蓦地涌起慌乱:“师兄,他们待你……都不好。”
白微雨见状蹙眉欲上前,却被陆甲伸手拦在身后。陆甲暗暗瞥他一眼,转而平静地看向花辞镜:“二师兄待我很好。”
他神色云淡风轻,却比剑拔弩张更具杀伤力。
花辞镜眼中尽是不信。
他气极反笑,最终指向陆甲:“你说谎……”
“信与不信,皆在于你。”陆甲后退一步,与白微雨并肩而立,“今日我不愿与任何人生隙……也望你能祝我与二师兄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花辞镜闻言,眉头骤紧,面色痛苦地偏过头,一口积郁许久的黑血猛地咳在地上。
陆甲心头一颤。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扶住力竭的花辞镜,将他带离大殿。徐子阳极有眼色,不待陆甲开口,已快步跟上。
“抱歉——”
“我这师弟在生我与阿甲的气。我们感情甚笃……却在他渡劫时急着成婚。”
“这小子……是在埋怨我们呢。”
陆甲正望着殿门方向出神,白微雨已扶正他身子,向面前宾客敬酒。有一尊者侃侃而谈,絮絮说着婚后相处之道……陆甲勉强扯出礼节性的笑,与他共饮一杯。
整场宴席虽有一段插曲,可宾客们面上仍是一片欢愉。
仙盟许久未曾有这般大规模的齐聚。
喜宴之后,他们要一同共商应对魔门之策,这是他们大难前的最后一次畅饮。
席间陆甲一直心不在焉,未听旁人言语,数次被白微雨轻推,方知有人与他说话。
·
堂中宾客在喝完喜酒后陆续离开。
临走前,他们皆祝两位新人琴瑟和鸣,愿他们能相互扶持,共走往后长路。
陆甲与白微雨送完宾客,当即冷脸甩开他的手,疾步奔向戒律堂的禅房。
白日花辞镜那般闹场,谢无尘必怒。他将人带走,岂会轻饶?
纵使花辞镜修为深厚,与晏明绯同样已至半步仙人境——
可他今日实在虚弱。
陆甲总觉得,花辞镜遇上了大事。
那日魔门内乱,他定伤得不轻。
陆甲不敢想,花辞镜落在谢无尘的手中,会受何等刑罚。
可当他推开门,却惊见花辞镜正躺在谢无尘的榻上。他满身血污狼藉,谢无尘竟能容他如此?
“陆甲,有件事……我不想瞒你。”谢无尘坐于榻边,揉着眉心,目光慈和地看向他,“是他替你挡了雷劫。”
金丹破元婴之劫?
陆甲震愕地望向谢无尘。
他不解自己的雷劫为何由花辞镜来挡……更惊于宗门皆疑墨千山死于魔门之手,谢无尘却能容下花辞镜在面前闹场,还将他安置在自己的房中。
“从前你亦有多次雷劫,当时晏掌门、千山皆暗中为你挡下。可昨日的雷劫……不知为何,竟比往常凶悍十倍。”
谢无尘言道,陆甲入青云峰后,身伴诸多雷劫,不过皆是小打小闹。晏明绯当初见他体弱,便将他留于房中,明为令他刷洗夜壶,实是怕他离开视线,即便一道轻雷……亦能要他性命。
宗门筑起斩妖台,乃墨千山所为。台上设有避雷针,可监测宗门内的雷劫动向。
每察觉陆甲雷劫将至,早年间几位长老皆抢着前去,为他化解。
只因雷劫必应于人,否则下次仍会降临。
陆甲垂眸。
原来他在宗门平安度过的这些年,是有那么多人暗中为他挡灾。
昨日,花辞镜便是为陆甲……甘愿被戒律堂的弟子们缚于斩妖台的柱上,承受那九重天雷轰击。
“叩——”
门扉轻响。
陆甲抬眼望去,见是白微雨前来。谢无尘道:“是我唤他来的。”
白微雨步入房中,坐于花辞镜身侧为他诊脉。他眉头微蹙:“他丹元已损一半……如今再受雷劫,余下半数亦岌岌可危。”
他面上带着医者仁心,未因私怨拒诊,所言与谢无尘推断无异:“这几日……需劳你照料他了。”
“此乃弟子分内之事。”白微雨语声无波,唯存公事公办的冷静。他面色仍红,身上泛起片片红疹,显是酒力未散,“弟子先去丹房为他抓药。”
白微雨未有停留之意。
他匆匆诊毕,匆匆离去,全程未看陆甲一眼。他怕看见陆甲眼中有着对自己的恨意,也怕看见陆甲为花辞镜忧心落泪。
陆甲见白微雨的面色不对劲,立马步上前去:“你身上——”
白微雨显然没有用药。
“今日婚事,不作数的。”白微雨提着药箱回首,扯出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你且宽心。师尊教过我……为医者,面对任何病人皆须身怀仁心。我会治好他,不叫你为他悬心。”
他不会重蹈覆辙的。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陆甲良久方转身回望榻上昏迷的花辞镜,心中困惑难解:花辞镜如何得知……这斩妖台之设,实是为他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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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几日码字腰酸背痛!!
作者:【愿有一个会自动码字的键盘——让后面的文字,自动更新到我的后台,让读者们能早点看到结局。】
[摸头][摸头][摸头]
第81章 醋账
谢无尘扶起昏迷的花辞镜,褪去他染血的外衫,露出他坚实的胸膛,上头交错的新旧伤痕——红痕青斑间杂。
两人对坐榻上,谢无尘将掌心与花辞镜相贴,浓郁的紫光结界倏然展开,正是谢无尘在给花辞镜渡修为。
陆甲揉了揉眼,不敢相信谢无尘非但将花辞镜安置在自己房中,更在仙魔大劫当前,不惜耗损修为给花辞镜疗伤。
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扰,恐令二人走火入魔,只得守在门外,防人惊断。
“陆甲,你进来……”约莫一个时辰后,身后传来唤声。
陆甲转身,看见谢无尘的额角布满虚汗,发丝愈发枯黄粗糙。
前几日只是发梢微干,如今却已蔓延开来。
谢无尘的面容老态愈显,眉间的悬针纹深如刀刻。
陆甲忙上前扶住欲下榻的谢无尘:“您为何——”
“未有实证指认他是杀害千山的凶手,我便不能妄下定论……修真之人,岂可见死不救?何况此劫,亦有我之因果。”
谢无尘坦言,魔门内乱当夜,花辞镜脱困后便逃至青云峰……想来是要暗中带陆甲离去。
他当时于溯时镜中窥见花辞镜上山,腾云至山脚相拦。
当时花辞镜见了他并无怒意,反而恭敬有礼,平静的作揖道:“戒律长老,我上山并无恶意,只想带陆师兄……去过隐世安生的日子。”
花辞镜言语自己借魔门动荡假死,便是为予陆甲平静安稳的日子。
他不再为魔,陆甲不必在正魔两道间为难,以后更无须终日提心吊胆。
魔尊之位,他本就不在意。
虽然花辞镜言辞恳切,但是谢无尘仍未动容,厉声质问:“千山之死,可是你所为?”
花辞镜眉头骤蹙,眼中满是震愕:“五长老……遇害了?”
那反应不似作伪。
“五长老是陆师兄在青云峰最珍重之人。我与他从无宿怨,何苦下此毒手……”花辞镜神色坦荡,语态恭敬,“我虽为魔,可上位以来,从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若有虚言,天道可诛。”
谢无尘为其陈词所动,却仍未轻易放行。他令弟子端出炭盆,铺就百米火道。
“正魔自古两立。你若想再上青云峰,除非受完百杖之刑,再赤足踏过这炭火之道……如此,我方能信你上山不会威胁到青云峰。我身为宗门长老,须担起山中百余弟子的安危之责。”
谢无尘本意是想以言相逼,表明自己是在刻意刁难,没有给花辞镜这个魔尊半点面子,也不准备予他好脸色。
未料花辞镜垂眸片刻,竟然展颜一笑,还礼数周全地道谢:“谢戒律长老通融……我愿受任何刑法。”
他自主地褪去鞋履,面带微笑地踏上刑台,任青云峰的执法弟子杖责。
百杖过后,他腰板直挺的走向前头,赤足踏入烧得通红的炭道。
全程未蹙一下眉,眼中反盈满希冀,恍如前方正有人向他招手。
谢无尘不禁暗叹此人“血性”,从未有人面不改色地历此二刑,反视之为荣。
他初与花辞镜交锋,便为其气度所折。
“为何如此?”谢无尘忍不住的问花辞镜,他不理解花辞镜放着好生的魔尊不当,竟要来青云峰受这等屈辱。
“陆师兄是唯一不图回报,待我好的人。也是他教我懂得宽恕与体谅……我愿为他做任何事。”
花辞镜初入宗门见陆甲时,看着他穿着宽大一号的弟子袍的模样滑稽,那时他扫过他的脸庞,只是觉得他好笑。
直到他听见陆甲的心声,忍不住惊觉世上真有这般的“蠢人”,竟对陌生者也能生出怜悯与关切。
青云峰里很多人都严肃古板、无趣的很……对比之下,他愈发的喜欢与陆师兄待在一块,主要是能听对方的心声,这桩事给他在青云峰的卧底之行……增添了太大的乐趣。
慢慢的他发现陆师兄是只披着狼皮的“小羊羔”,面上嚣张跋扈,私底下却比任何人都心善……旁人都说他媚上欺下,可他做过最“大逆不道”之事,不过是在心里骂人几句,过过干瘾。
陆甲个子不高,却总会下意识的挡在花辞镜的身前,叮嘱他莫要出头,又怜他体弱,说天塌下来自有他这个师兄扛着。
花辞镜活了三百年,头一回遇见这般无端庇护自己的人。
他在魔门时,身旁魔都知他身份高,无人觉得他需要庇护……而且他是做兄长的,魔宫里的魔都教他要让着弟弟。
他真的好喜欢被人无端的罩着。
花辞镜总觉与陆甲有种莫名的缘,情不自禁想靠近。
起初是觉有趣,后来被一次次相护,便再难克制那些扭曲的念头生出。
譬如,他不愿陆甲将这份好再予旁人,他想独占陆甲,想此生与他做“天下第一好的知己”,或者是更亲密的关系。
直至某日,他在陆甲的房中翻见一册话本,方知两名男子亦可结为道侣。
自那时起,他便暗暗期盼能与陆甲成婚、行房——那是他能想到的,与陆甲最亲近的关系。如此,陆甲便真的全然属于他,再无人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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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到眼前。
谢无尘望着花辞镜的满身狼藉,缓声道:“他偶然听见我与弟子的话,知晓斩妖台的异动乃雷劫将至,他知那是你该历之劫,二话不说便上了刑台。我劝过他,说他身子虚弱扛不住……可他不听。”
他看向陆甲:“我原本想不通他这般状态,如何抵得住九重天雷……直至我解开他的衣襟,在他怀中见到此物。”
谢无尘将一本铁皮包裹的簿册递给陆甲:“为师替你瞧过——他待你确是真心,值得托付。”
明明说话时气息伴着大喘,谢无尘仍想补一句自以为的幽默,“他的身子结实,你以后不会受委屈的。”见陆甲未笑,他独自“呵呵”了两声。
“炉鼎双修之术,终非正道所为……若魔门当真攻上青云峰,届时我们再谋别的应对之策吧!”
谢无尘摇头叹息,这几日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居然想着让两个娃子去同房,来化解面前的大浩劫……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定然觉得他老不正经,不太像话啊!
陆甲正盯着花辞镜背上的斑驳伤痕,待反应过来谢无尘的话时,对方已步出房门,留他与花辞镜独处。
谢无尘觉得,陆甲定有许多话想说。
陆甲轻拂开花辞镜的额前碎发,望着他紧闭的双眼,泪水止不住滚落。
花辞镜明知自己已至强弩之末……为何偏要这般犯傻?
陆甲不觉得自己从前做过什么惊天动地之事,怎就值得花辞镜喜欢至此?
在花辞镜的世界里,该有多缺爱啊。
如此轻易——
便交付了整颗心?
爱上了?
陆甲忍不住低骂花辞镜是“笨蛋”。昨日他亲眼见那九重天雷何等骇人,常人一道便足以殒命,那可是九道劫雷齐至,更因拖欠“天道”,威力暴增十倍。
而花辞镜的丹元,早已损了一半。
陆甲心口抽痛,呼吸都觉滞涩。
他忽然发觉,自己再也无法全然置身于此界之外。
陆甲握住花辞镜的手腕,上头布满雷击焦痕……体温凉到不行,他有些害怕花辞镜醒不来,骂道:“若你醒不来……我便真要与二师兄圆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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