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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幻海镜在他怀中轰然碎裂。
仙盟中人都知,幻海镜乃青云峰幻月仙子的本命法器。镜碎之日,便是主人魂消之时。
花霖未再犹豫片刻。他抛下碧落天满阵待命的魔兵,像个仓皇归家的愚人,冲向无回窟。
他立在焚灵渊前,望着洞口木然而立的花辞镜,眼底凶意森然:“阿桫呢?说话——”
“传讯于你时不来,如今又来假惺惺问她?”花辞镜冷笑。
花霖一掌将他击飞,纵身跃入恶火滔天的焚灵渊。
他盼着,自己只是迟来一步。
苏渺还等着他来救。
而花辞镜望着父王没入焚灵渊的身影,歃血结契,以血肉为祭,将焚灵渊的封印与自己的魂魄相锁。
上古典籍有载:唯有至亲血肉,方可将魔永世锁魂于焚灵渊底。
从此,花霖再也出不来了。
·
陆甲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始终不曾醒转。即便偶尔睁眼,目光也混沌不清,不识晨昏。
他知道,花辞镜这回……是真的回不来了。
“第一万次了。”
白微雨抱着他喂药时,听见陆甲唇齿间逸出含混的低语。他手臂微颤,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抚。
“花辞镜……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陆甲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白微雨面色僵住,难看得说不出哄人的假话。
倒是刚进门的叶澜先反应过来,温声道:“不是的,他会回来的。”
谢无尘同他说:花辞镜肉身虽陨,魂灵未灭。
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也许三日,三月,或者三年、三百年。
陆甲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阖上眼,像一株了无生念的枯草。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是仙盟弟子,与潜入宗门卧底的魔门新尊成了师兄弟。日复一日,他们生出情愫,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后来,这段离经叛道的情意不被仙宗尊长所容,而他身上的大妖气息也随年岁渐长日益浓郁。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他与小师弟相约私奔了。
人间一路,他们相互照拂,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再后来,仙魔大战将至,老魔尊花霖复生欲毁天灭地。为各自使命,他与师弟各归宗门,为平息战火各自奔走。
梦里的故事与现实并无太大的分别。
那场浩劫没有来。
因为他的师弟,为天下苍生,亲手将自己的父王送入焚灵渊,以身封印。
梦的最后——
陆甲心神俱灭地卧在榻上,沉沉睡去。
他盼着梦醒了,这一切就只是一场梦。
就像此刻的他一样。
【宿主,这是您第9999次进入梦境……可惜,您仍未救下那个阴郁的魔门少年。若再重来,您会逐渐忘记关于他的一切,直到再也记不起他。】
榻上的陆甲,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还是想去梦里。
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少年。
哪怕认不出他,也好。
他有些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可他隐约觉得:这个世界里若没有花辞镜……那便是幻梦。
他要去有花辞镜的地方。
【仙门时光流转——】
【这是您重开第10000次的十七岁。】
【当前身份:仙门F4的首席跟班。】
九月初一,山门招新大典。
陆甲站在晨光微曦的山门前,指挥着那群睡眼惺忪的外门弟子打起精神:“漕运来搭船的二十文,马车上山的过路费五十文……嫌贵的,便是心不诚。”
他满面荣光,笑意晏晏。身旁弟子纷纷鄙夷他这敛财行径,他却浑然不觉,听着那些非议反而笑得更欢。
直到——
他望见远处石阶下,一道红衣身影混在青蓝相间的袍子间,正沿着山门迤逦而上。
他回眸一望。
身后石阶上,走下四位清冷绝尘的白衣师兄。
有弟子奔跑间撞上陆甲:“山门前有人闹事——”
陆甲垂首,莞尔一笑。
不知为何,今日他格外高兴。
而且他就是……藏不住这份高兴。
·
“陆师兄,醒醒——”
陆甲卧在榻上,睡得不知晨昏几何。耳畔传来宗门内纷杂的步履声,像极了梦里那场招新大典。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又……重生了?
文岚步入屋中,俯身轻唤:“今日是青云峰立掌门的日子。”
“立掌门?”
陆甲头颅胀痛,下意识瞥向窗前日历。那页仍停在大劫那日,未曾翻过。
文岚温声道:“距那场大劫,已过三月了。陆师兄,该打起精神了。”
“嗯……我睡得太沉了。”陆甲虚弱地坐直身子。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的昏黑,面色恹恹。他不知道今日的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三月里做了一万场梦。
还是那一万场重生后,他又一次失败了。而这一次,老天似乎不愿再给他机会,自我麻木地沉进梦里,做个自欺欺人的痴人。
是啊。
活着的人,昏了一万次也够了。
他该打起精神,为自己往后的日子做打算了。
不然……花辞镜也会于心不安的罢。
陆甲低头笑了笑。他想:等参加完宗门的册封大典,他便去那无回窟,日日守着花辞镜的魂灵醒转。
怀里那壶桂花酿,他已备了很久。
届时定要与他喝个痛快。
陆甲穿戴整齐,垂眸望向递到身前的朝服,不是从前那件纯白弟子服了,上头绣着繁复精致的祥云纹,竟比几位长老的服制还要隆重几分。
“这便是升任长老的待遇?”他不解地看向文岚。
青云峰要立新掌门的事,早在晏明绯了却人间执念、归返仙班前便已定下。新掌门人选,将从本届内门弟子中择出。
陆甲想,无非是白微雨或萧烬。
直到文岚诧异地望向他:“新掌门……是陆师兄您呀。”
“我?”陆甲一脸不可置信,“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是我?”
“小陆甲——”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陆甲脑中“叮”的一声,猛然抬头。
六界第一貌美的仙官,正立在他的面前。
“四……四长老?”陆甲用力揉了揉眼睛。
苏渺对他莞尔一笑,周身萦绕着清润的仙气。她说:“青云峰向来是‘礼让师弟’的规制。掌门之位,自然要给最小的团宠来做。”
当年晏明绯便是如此受惠的。
如今内门弟子中资历最轻的,是陆甲。
也该轮到师兄们来护他了。
“您不是……”陆甲喉间哽住。苏渺明明死在了焚灵渊里,那是他最不愿听闻的噩耗之一。
他垂首,用力捶打自己昏沉的额角。
直到苏渺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温热的体温,沿着他的脉搏一路漫上来。
“我活着,你不开心吗?”
陆甲恍惚记起,在他有限的年岁里,几位长老私下总骂苏渺是“苏狐狸”,说她心思玲珑,诡谲多端。
他猛然想到那面送往碧落天的幻海镜。
也许……苏渺在上面施了什么诓人的术法。
也不是不可能。
他眼眶倏地濡湿,猛地扑进苏渺怀里。
苏渺怔了怔,随即仰起头,轻轻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是好好活着吗。”
·
苏渺归宗了。
穹顶那道属于她的霞光,重新亮了起来。
陆甲立在青云峰顶,望着天穹三道浓郁的霞光,心里却泛起莫名的酸楚。
晏明绯已归天道,再不下世。
墨千山与凌霜绝……都不在了。
青云峰那五道霞光,终究是聚不齐了。
“等您接任掌门,三位长老也要归隐仙山了。听闻他们的姓名皆在仙界名录之上。”
陆甲对镜整理着绶带,眼眶红肿酸涩。
他蓦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是谁在说话?”
微风拂过纱幔,轻轻晃动。
陆甲蹙眉,耳廓敏锐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他听见那道“风声”正悄然靠近——
他猛地回身,抬手扼住对方的喉颈。
昏黄的光影里,渐渐浮现出那张熟悉的面孔。
诡魅艳冶的五官,轻易便能摄人心魄的瞳仁。他被纱幔绊了足,整个人倾身压下来——
“抱歉……”
花辞镜面色惶然,只顾察看他有没有受伤。
“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过吓你。”
话音未落,便被陆甲狠狠勾住了脖颈。
那张清俊的脸倏然凑近,然后——
他被陆甲咬住了唇。
“我好想你。”
“我也是。”
花辞镜的手臂从陆甲的后颈缓缓收拢,加深了这个迟来已久的回应。他生怕自己汹涌的思念,在这一个吻里仍显浅薄。
【宿主,本次可免费模拟接下来2个时辰的剧情,请问需要吗?】
【选项:确定 / 拒绝】
陆甲被亲得快要缺氧,意识里狠狠丢下一句:
【滚——!】
【好的。模拟器将免费模拟接下来2个时辰的剧情。由于尺度超限,恕不做画面回放。】
模拟器发出咯咯的笑声。
待屋外响起叩门声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而陆甲的体验是整整两倍。
“陆师兄?仪式就要开始了——”
陆甲后仰着身子,脑袋无力地搭在床沿。面色潮红,气力已然耗尽。
而身旁那个男人,目光依旧精锐矍铄。
他觉得可怕极了。
几乎是用气音,应了一声:“马上……就到。”
花辞镜既已归来,陆甲也明白,自己再没有留在宗门接任掌门的心思了。
他要带花辞镜归隐山林。
他的记忆,此刻已全然复苏。
他便是那个在此界与花辞镜共历三生三世之人。后来他在梦里等了他太久太久,去到了另一个叫“现世”的地方,糊里糊涂过完一世,又辗转回到了此界。
归来那日,他得了一枚可以改变结局的模拟器。
他花了一万次,试图修复那些崩坏的剧情。
每次失败,他便遗忘一些旧事。
到最后,他几乎忘了自己为何执着于一次次重来。
奇怪的是——
每一次,他都会重新爱上同一个人。
“我要去同长老们说……这掌门,我不做了。”
陆甲眼含笑意地望向花辞镜。那人的眼眸被灯火映出温润的潮意,只纵容地笑着,满眼皆是宠溺。
看着陆甲像个孩子似的跑远,花辞镜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白瓷瓶。
他揭开瓶封,轻嗅瓶中气息。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才与陆甲亲昵时,他从对方衣袍里摸出此物,连带一封已写好的“辞函”。
信上明说:不堪重任,欲往无回窟陪伴亡夫。
可他明白,那不过是殉情的托辞。
好在——
一切都刚刚好。
他回来了。
在陆甲心里的那点念想即将燃尽之前,他拼尽全力,让自己的魂识冲破了焚灵渊的封印,归返青云峰。
他醒过来了。
·
花辞镜立在草屋门口,远远看着那抹归来的身影。
那少年穿着大了一号的朝服,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稚童。
他提着灯走来,远远望见花辞镜时,脚步便忍不住加快。面上明媚如朝阳,笑得清甜而温暖,一如许多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子。
花辞镜看见他眼底隐有湿意。
他温声问道:“怎么了?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
“四长老说……既是选定了我,便不能推拒。这是内门弟子的使命。”陆甲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本已做好了与你私奔的打算……”
“那计划是怎样的?需要我现在去收拾包袱吗?”
见陆甲踟蹰不动,花辞镜认真地又问了一遍:“还是……现在就跑?”
“不用了。”
方才苏渺轻轻笑着,对他道:“谁说青云峰的掌门,不能娶一个魔籍男子?吾徒,这世间……早已没有正魔两立之说了。”
青云峰向来开明。
不然,怎会容得下苏渺、墨千山这般“离经叛道”的长老?
“若是介怀他的出身,你倒不妨想想自己的出身呢?”苏渺笑着看向他。
他们当年捡回尚是幼崽的陆甲时,难道看不出那是一只尚未成年的小雪豹?
掌门既可为妖。
掌门夫人,又有何不可?
“那不是开心的事吗?”花辞镜温声问他,面上是令人心安的笑意,一点点抚平陆甲眉间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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